3
  软轿停在长春宫外。
  青黛和两名宫女扶着我下轿时,我的腿已经使不上力。
  殿内全是雪参的苦香。
  柳柔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那碗药。
  见我进来,她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还是来了。”
  我盯着她手里的药。
  “给我。”
  萧承策坐在她身旁,脸上带着倦意。
  “阿蘅,朕已经派人去城中各大药铺寻找雪参。”
  “城中没有,就派人去邻州。”
  “母后等不到邻州的人回来。”
  “她不会有事。”
  我看着他。
  “周院使说,她熬不过今夜。”
  萧承策猛地站起。
  “别胡说!”
  毒气冲上喉咙。
  我偏过脸,吐出一口黑血。
  他下意识朝我走了一步。
  柳柔手里的药碗轻轻一晃。
  “陛下,臣妾胸口疼。”
  萧承策的脚便转了方向。
  他坐回软榻边,替她抚着后背。
  “慢些呼吸。”
  我看着他的手。
  昨夜,那只手还搂着我的腰,说等开春以后,陪我回沈家旧宅看海棠。
  如今春天还没来。
  我大概也等不到了。
  柳柔缓过气,望向我。
  “姐姐想要这碗药,也不是不行。”
  宫女取来一张自陈书,放在桌上。
  上面写着,今日宴席的酒水由凤仪宫负责,因我御下不严,致使毒物混入酒中。
  柳柔的手背沾到毒酒,我则在混乱中误饮。
  事后,我自愿将唯一的解毒丸让给有心疾的柳柔。
  今日种种,皆是我处事不周,与她无关。
  只要我签字,宫里便不会再有人说她抢了皇后的救命药。
  我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萧承策避开我的目光。
  “流言已经传开了。”
  “柔儿胆子小,受不住这些议论。”
  “你签下这份自陈书,既能救母后,也能堵住众人的嘴。”
  “阿蘅,不过低一次头。”
  “你从前为了朕,连沈家的兵权都能交出来。”
  “写几句话,很难吗?”
  原来他也记得。
  可他只记得我愿意。
  从不记得我也会疼。
  青黛跪在我身后,不住摇头。
  “娘娘,不能签。”
  “签了,以后天下人都会以为是您害了自己。”
  我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沈蘅。
  柳柔收好自陈书,这才把药碗递过来。
  我刚伸手,萧承策却按住碗沿。
  “柔儿已经服过半副药。”
  “现在骤然停下,万一心疾复发怎么办?”
  我抬头看他。
  “你答应过,只要我签字,便把药给我。”
  “朕没有说不给。”
  萧承策语气里多了几分烦躁。
  “让柔儿再喝半碗,剩下的送去寿康宫。”
  “母后与你逼到她宫里来,她已经一再退让,你也该顾念她的身体。”
  他舀起一勺药,送到柳柔嘴边。
  柳柔刚咽下一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的手腕向外一偏。
  整碗药摔在地上。
  黑褐色的药汁迅速渗进地毯,一滴也没剩下。
  柳柔捂着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臣妾不是故意的。”
  “姐姐,对不起。”
  萧承策只顾着替她顺气。
  “是你逼得太急,吓到她了。”
  我看着地上的药渣,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回到寿康宫后,周院使替我诊过脉。
  他的手指搭在我腕上,许久都没有收回。
  “娘娘数次吐血,又来回奔波,毒气已经提前攻入心脉。”
  “只怕连今夜都难熬。”
  这时,先前去沈家旧宅取药的药童终于赶了回来。
  他跑得满头是汗,将怀里的木盒交给周院使。
  周院使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颗暗红色的药丸。
  “这是沈老将军临终前留下的赤心丹。”
  “他知道娘娘常年征战,旧伤过多,特意留下此药护住您的心脉。”
  “它不能解毒,但娘娘服下后,或许还能撑上两三日,等到外地送来新的雪参。”
  我看向昏迷不醒的太后。
  “若给母后呢?”
  周院使脸色发白。
  “也能护住太后的心脉。”
  “可这是娘娘最后的机会。”
  我拿起那颗药。
  “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