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
青槐沟案很快上了新闻。
视频里,村口牌楼被打了码。
可那八个字还是隐约看得出来:
文明新村,和美人家。
评论区炸了。
有人骂得痛快。
【全村包庇,必须严查!】
【买人也是犯罪,不是娶媳妇!】
【孩子都被教坏了,太可怕了。】
当然,也有那些熟悉的声音。
【都生孩子了,还算拐卖吗?】
【孩子多可怜啊,她走了孩子怎么办?】
【山里穷,娶不上媳妇,也是现实问题。】
我看着这些话,手指发冷。
我妈想拿走手机。
“别看了。”
我摇头。
“不。”
我得看。
我被人用“妻子”“母亲”“疯子”堵了七年嘴。
现在每一个替他们说话的人,我都要看清楚。
看清楚这世上有多少笼子,不是铁做的。
是话做的。
很快,警方通报发布。
收买被拐卖妇女。
非法拘禁。
故意伤害。
强奸。
伪造证明。
包庇窝藏。
一串罪名后面,是一个个名字。
梁建山。
宋德旺。
宋德旺弟弟。
杜家男人。
帮忙望风的老人。
曾经参与追捕的村民。
还有人贩子链条上的中间人。
许云琴的女儿从邻省赶来。
母女见面那天,我也在医院。
她女儿已经二十六岁,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小时候母女俩唯一的合照。
许云琴看着她,迟迟不敢认。
“我走的时候,你才到我腰这儿。”
女孩跪在她面前,喊了一声:
“妈。”
许云琴当场哭晕过去。
春花坚持带走小女儿。
她说:“儿子留在那家,他已经开始学他爸了。女儿我必须带,她不能再长成下一个我。”
还有几个女人精神状态很差。
有的听见男人脚步声就钻床底。
有的抱着枕头喊孩子名字。
有的反复说:“我不是自愿的,我不是自愿的。”
救出来,不等于痊愈。
离开笼子,也不等于伤口会立刻长好。
我开始接受心理治疗。
一开始很难。
医生让我讲过去,我讲不出来。
我会在听见钥匙声时发抖。
会在闻到旱烟味时恶心。
会在小孩喊“妈妈”时下意识回头,然后整个人僵住。
我妈每天陪我散步。
我爸学着做饭,把粥熬得一会儿太稠,一会儿太稀。
他以前连厨房都很少进。
现在会笨拙地问:
“黎黎,咸不咸?”
我说不咸。
他就偷偷笑一下。
像终于做对了一件大事。
开庭前,检察官来见我。
她问我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我妈立刻握住我的手。
“不想去就不去,没人逼你。”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去。”
我妈眼眶红了。
“会很疼。”
我说:“已经疼过了。”
有些话,我必须亲口说。
不是为了梁建山。
他不配。
是为了那个在地窖里忘记自己名字的我。
也是为了还在某个山沟里,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出不去的女人。
开庭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人。
梁建山被带进来时,胡子拉碴,眼窝凹陷。
可他看见我,还是满眼怨毒。
宋德旺没了村长的架子,背佝偻着,像一截烂木头。
他们的辩解仍旧恶心。
说我是自愿同居。
说我多年没有报警。
说我生了孩子,已经是梁家人。
检察官一条条反驳。
轮到我陈述时,我站起来。
手心全是汗。
可声音很稳。
“他们告诉我,我叫林絮。”
“告诉我,我是妻子,是母亲,是疯女人。”
“我生过孩子,但那不是我自愿选择的家庭。”
“我被关押,被殴打,被追捕。”
我抬头,看向梁建山。
“可我不属于你。”
又看向宋德旺。
“我也不属于你们村。”
最后,我看向法庭。
“我叫沈黎。”
“我是被拐卖的受害者。”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