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冷库的事情处理完,天已经快亮了。
受伤的工人去了医院,剩下的人收拾工棚。
程野还想留下帮忙,左腿刚落地,膝盖便往下一沉。
陆云舟托住他的胳膊,把人按到床边。
“坐好,你的腿今晚就治。”
程野张了张嘴,最终没敢逞强。
老陶提来一桶热水。
程野拆掉金属支架,把左腿泡了进去。
水汽贴着裤管往上钻,药汤的温度刚好烫得皮肤发红,旧伤处却没多少知觉,仿佛那一段肉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这条腿伤了多年。
外侧有一道手术留下的疤,疤痕发白,边缘不规则地凸起,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膝盖无法正常弯曲,小腿肌肉也比右边细了一圈,皮肤底下隐约看得见骨骼的轮廓。
陆云舟三根手指搭上去,沿着膝眼、阳陵泉、足三里依次按过,指腹停留片刻,感受筋络里气血流动的阻滞。
心里有了判断。
肌腱断裂后没能恢复,筋络也堵得厉害,气血到了膝盖以下就像撞上了一堵墙,散不下去。
普通手术只能改善活动,想让程野重新走稳,还得靠《神农篇》和真气。
半小时后,药汤凉透,陆云舟让程野躺平。
银针经过消毒,在灯下泛着冷光,依次落在膝盖与小腿的穴位。
每落一针,陆云舟都会停一下,指尖微微捻转针柄,确认筋络的反应。
有的穴位一触即沉,有的则像扎进枯木,毫无回馈。
程野额头冒汗,双手抓紧床单,指节发白。
最初只是酸胀,像有人拿钝器顶着骨缝。
等真气顺着银针进入腿部,埋在骨头里的刺痛便翻了出来,一阵比一阵猛,好像沉睡多年的神经被硬生生唤醒。
老陶几人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出粗重的呼吸声,谁也没敢出声。
陆云舟掌心贴近针尾,将真气分成几股细流,缓慢而精准地送入淤塞处。
断裂多年的肌腱无法一次修好,纤维已经萎缩变硬,只能先疏通筋络,再把失去活力的部位重新养起来。
急不得,一急反倒会伤到周围尚且完好的组织。
这份消耗远比打架更累。
行针半个小时,陆云舟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鬓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
体内的真气也从充足降到不足一半,丹田处隐隐发空。
程野咬着牙,喉结来回滚动,始终没吭一声。
左腿传来的疼痛反倒让他踏实。
过去几年,这条腿连疼都疼不明白,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麻木。
银针换过两轮,窗纸从黑变灰,天边亮了起来。
陆云舟收回掌心,拔掉最后几根针,指腹沾了些药油,替程野揉开膝盖周围的淤血。
紫黑色的瘀痕顺着皮肤浮出来,看着吓人,却说明气血重新走动了。
“下地试试,别走快。”
程野扶住床架,右脚先落地。
左腿踩上水泥地时,他整个人停住了。
脚底能感到地面的硬度。
膝盖也能用力。
他扶着墙站直,试着把身体重量压过去。
左腿晃了两下,竟然撑住了。
老陶急忙凑上来,程野抬手挡住他。
“别扶,我自己走。”
第一步落得很慢。
第二步迈出去,膝盖已经能正常弯曲。
走到门边时,程野的呼吸乱了,手掌在裤腿上擦了几次。
这些年,他习惯了拐杖和支架。
工地上的人嘴上不提,背后总会叫他程瘸子。
如今这条腿重新听使唤,他半天没说出话。
陆云舟坐在木箱上调息,脸上带着疲态。
“只能走几步。半个月内不许搬东西,也不许喝酒。你敢乱来,这一晚就算白治。”
程野转过身,抬手抹过脸。
“我听你的。以后这条命,你要用就拿去。”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陆云舟把针收回盒里,心里也松了口气。
程野的班底肯吃苦,也愿意护着手下的工人。
这样的人缺的是机会。
只要能拿到一个项目,眼前这群人就不用再追着包工头讨饭吃。
早上八点,陆云舟离开冷库,直奔凤鸣集团。
总裁办公室里,凤千仪正在审项目预算。
桌上摊着南湾旧港的资料,光是前期拆改和管线工程,预算就超过两个亿。
陆云舟拉开椅子坐下,把程野的施工名单放到桌上。
“南湾旧港,我要接。”
凤千仪抬眼盯着他,手里的钢笔没动。
她显然没料到,陆云舟一开口就盯上了凤鸣今年最大的项目。
材料很快翻完。
里面只有十几名工人的履历、几份小工程记录,还有程野手下的施工设备清单。
这些东西接居民楼翻修足够,放到八亿级项目面前,连门槛都够不到。
凤千仪把资料推了回来。
“八个多亿,你拿什么做?”
她问得直白。
远川建设还没注册。
程野手里缺少大型工程记录,也没有设计班底。
港区下面埋着几十年的旧管线,挖错一处,停水停电的赔偿都能拖垮一家小公司。
陆云舟听完,脸上没露怯。
他来之前已经想过这些问题。
直接拿总包资格不现实,可前期清障、工地搭建、旧设施拆除和管线排查,都能拆开来做。
他取过项目计划书,在前期工程那一页画了几个圈。
“先给我前期施工。每个阶段单独验收,不合格就换人。我带队退出,一分钱不拿。”
凤千仪靠回椅背,视线落在他脸上。
八亿项目牵着凤鸣集团后面三年的文旅计划。
她可以给陆云舟面子,却不能拿集团的钱陪他练手。
陆云舟也清楚她在担心什么。
他提出由凤鸣保留财务和监理权,工程款按验收结果发放。
远川只负责施工,设计团队和专业检测机构由双方共同审核。
前期达不到要求,合同自动终止,已投入的管理成本由他承担。
办公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凤千仪把方案从头看了一遍。
陆云舟的办法谈不上完善,却把凤鸣的风险压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他前脚才把北岸冷库的烂账清掉,工人拿到钱,伤员也有了安排。
做工程,手底下的人愿不愿意跟着干,有时比简历更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