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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视频
  视频:视频
  潘建华进门来检查她们的纸面时,杜晓站在门边低着头,手指攥校服攥得发白,神情非常局促。
  转过一圈,确认展初桐在填数独,连程溪都在陪邓瑜抄课文,女生们的确正学习,潘建华这才欣慰地点头:
  “害,你们说说,明明是学习,是好事,怎么还大动周折地跑这儿来呢?”
  听到这里,包间内几个女生还没什么反应,门边的杜晓脸先白了。
  “你们是学生,还小,晚自习毕竟是学校组织的,安全。你们跑外边来,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呢?对不对?”
  这时,宋丽娜才站出来,平日冷艳的人此时垂着眼,嘴角欲坠不坠,吊着点逞强,反而比纯委屈更令人心疼:
  “主任,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是八班的,非要晚自习串班请教五班的慕言同学,总被纪律组警告,给人添麻烦。我为了学习,只能这样,我是omega,朋友们也是担心我安全,才出来陪我……”
  说到这里,还恰到好处抽抽鼻子,倔强的小表情颇引人生怜。
  潘建华一听这,马上就理解了,“原来是为了请教慕言同学啊?人之常情人之常情!”他转头,低声嗔杜晓一句,“晚自习又不比上课,可以稍微灵活变通一点的嘛!”转头又哄宋丽娜,“这样,主任给你特批,以后你可以去五班上自习,当然,前提是为了学习!”
  “好。”宋丽娜勉强提提嘴角,“谢谢主任。”
  “好了好了,不委屈了,都是误会!”潘建华翻了下表,“今晚自习也快结束了,就不要求你们返校了。明天起不许翘课了啊!”
  “好——”
  几人齐齐应。
  潘建华刚走,宋丽娜就秒变脸,冷冷盯着杜晓。
  主任走后有一会儿,旁边心神不宁的杜晓才回神,察觉到包间里的排外氛围,意识到自己也该走。
  “杜晓。”
  她刚转身,就听到一个熟悉的、清且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她心跳加快,既忐忑又惊喜,转回来。
  便见夏慕言起身,低着头,没看过来,这架势多半是要移步同她说话。
  “稍等。”但夏慕言对面的展初桐也紧随其后起身,耷拉着眼皮看过来,“先和我谈谈吧。”
  和夏慕言的谈话被展初桐截断,杜晓心一颤,又怕又烦,“我跟你有什么谈的。”
  “嗯?”展初桐微曲一膝,胯斜抵着桌边,懒散地站着,“你针对我朋友们的事,想就这么算了?”
  “……”
  “还是说,谈不了,是因为和我不是一个物种,听不懂人话?”
  “…………”
  杜晓这种温室长大、被护得紧的“好学生”,最怕展初桐这种吊儿郎当的混子,一看这架势,有点站不住,往门板上倚了下。
  她转眼去看夏慕言,想着同为“好学生”,夏慕言那么善良的人,会不会为自己说句话。
  却见本站着的夏慕言,已经坐下了。
  头也没抬,继续写字,已然不关心杜晓死活的样子,好像决定全权将这事交给展初桐处理。
  想到这里,杜晓心下情绪更复杂,她该转身就跑的,或认个怂保命,但想到夏慕言还在“歧途”之上,她内心就又酸涩又委屈:
  “夏慕言!我承认我在针对这群人!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可能记得住这群社会渣滓!”
  那边夏慕言写字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眼,却不是看杜晓,而是看展初桐。
  见展初桐脸色无碍,对杜晓的攻击不甚在意,夏慕言这才低头,放权于人,继续写字。
  倒是程溪一听这种侮辱,有点坐不住,正准备发作,被宋丽娜摁住肩。宋丽娜对着程溪朝展初桐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也示意交给人家处理。
  这一切细节都落在杜晓眼中,她哪有过这种关系的小团体,不理解,也不接受,便尽己所能贬低:
  “展初桐你别得意,你也就是个土皇帝,只能在这群太妹里耀武扬威!你真敢动我,你以为学校不处理你?”
  转头,杜晓又对夏慕言喊:
  “夏慕言,我知道你这种乖乖女最容易被这种特立独行的混子拐跑,你清醒点,这不过是新鲜感罢了!咱们都快高三了,别再耽误自己人生了,你跟这群考试都不能合格的学渣有什么未来?”
  “我真要听吐了。”程溪受不了了,“你搁那自我感动什么呢?”
  宋丽娜拍了拍程溪的肩,安抚地顺两下,程溪这才朝杜晓翻了个白眼,勉强坐定。
  “那我们来打个赌吧,就赌你说的合格。”展初桐悠悠开口。
  “什么?”杜晓难以置信。
  “你没动手,我也不动手,很公平。我也不跟你比这个,因为你肯定打不过我,赢了你……”展初桐视线在杜晓四肢上打了个来回,身材干瘦得很,她都懒得细分辨这人到底是beta还是未分化,“我胜之不武。”
  “你!”
  “所以我就跟你赌考试合格。在你唯一擅长的方面打赌,赌赢了,这样你总能服气了吧?”
  杜晓本想追究“唯一擅长”一词,但转念一想,这不重要,还是打赌重要。
  毕竟,题面是展初桐考试合格,杜晓不用付诸任何努力。何况她和夏慕言关系本就疏远,输了也不亏,万一赌赢,还能白捡个漏,何乐而不为?
  于是杜晓忙说:“好!就赌你这次期中考,能不能全科合格!如果你赢了,我以后再也不靠近夏慕言,也不针对你们。如果你输了,以后你们就离夏慕言远远的,不许打扰她!”
  难得地,惯常冷静的夏慕言听到这话,竟心乱了,手中的笔很重地挫了纸面一下,声音有点响。
  夏慕言抬头,急切地看向展初桐,眉心蹙紧,要反对这一提议。
  然而展初桐低头,看向夏慕言,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是一个安抚的笑。
  杜晓第一次见戾气深重的展初桐,竟也能笑得如此温柔。
  接着,展初桐抬头过来,看向杜晓,问:
  “你把夏慕言当什么了?”
  “……什、什么?”
  “我不会拿夏慕言打赌,她又不是谁的附属品。”
  “……”
  展初桐倚坐桌边,抱臂好整以暇道:
  “我尊重她,不会自以为是插手她的决定。我相信她,故而相信她交友的品味,相信她人生决策的分寸。她想跟谁玩,我都支持她,所以她不跟你玩……”
  一顿,展初桐微笑道:
  “只能说明学习果然是你唯一擅长的方面,你这人别的都拿不出手,不招人喜欢。”
  “……”杜晓张着嘴,哑口无言。
  旁边程溪一听展初桐这通高阶输出,不仅占据道德高地,踩了杜晓不说,还顺势捧了夏慕言和她们所有人,有点暗爽,当即不憋屈了。
  “所以这次打赌,与夏慕言无关,纯粹是我跟你的个人恩怨。既然题面是我,赌注也该依我。”展初桐言归正传,“输的人,去操场四脚朝地爬一圈,边爬边狗叫。”
  “噗。”上一秒还感叹展初桐的格局,下一秒就被她的孩子气幼稚到,程溪忍不住拆台,“桐姐,就这?”
  展初桐还是抱臂,理直气壮,“不好吗?我觉得很有意思啊,到时候叫齐大伙儿围着看,多热闹,就当给实验学子解压了。”
  这番描述很有画面感,让杜晓顿时生出危机感。
  “……我,我凭什么……”
  赌夏慕言的话,杜晓输了也无所谓,反正夏慕言本就不是她的;可赌狗叫,她就不敢了,毕竟她输了真得爬真得叫。
  真要这么爬一圈,别说跟夏慕言的关系了,她以后在实验都要抬不起头。
  “不敢?怕输?”展初桐语气依旧悠哉,“那你是认可了我的学习能力咯?既如此,撤回你刚才所说的一切,向夏慕言以及我们这些‘渣滓’分别道歉。”
  对比展初桐的游刃有余,杜晓简直慌张得狼狈不堪,她此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深陷展初桐的圈套,进也不是,退也不得。
  此时道歉,等于认可夏慕言与这群人的关系,等于她连唯一的道德高地都让出,今后更没资格干涉这群人了。
  事已至此,杜晓只能寄希望于,展初桐是色厉内荏。毕竟所谓初中学霸只是传闻,但高一和高二的成绩单是证据确凿,杜晓不信,哪有人真有学习能力,还非要不好好学。
  “赌就赌!”
  “以防你我中有人耍赖,我们录音,并签字条为据。真有人赖了,曝光出去,名声也臭了,也能算惩戒。怎么样?”
  “……”杜晓咬着牙关,挤出一声,“好!”
  证据留完,杜晓臭着极差的脸色,吓得无力的腿打着摆走了。
  展初桐叠着字条,她没带包没地儿放,就自然递到夏慕言那边,让她同桌收起来。
  夏慕言也没意外,自然收起,夹进书里。
  目睹了整场好戏的邓瑜热血沸腾,冲过来,摇晃展初桐胳膊,“桐姐桐姐!你刚才也太帅了!”
  “也就一般吧。”展初桐还装。
  “不过,如果刚才要是能放狠话,直接说考第一,碾压那个杜晓,那就更帅了!”
  说到考第一,展初桐和夏慕言都动了下,但两人没对视。
  展初桐只怼:“你动动脑子呢?我怎么考第一?”
  邓瑜动了下脑子,“对哦!考第一就得超过班长了。那考第二也行啊!把杜晓压下去!”
  展初桐:“……”
  脑子动了,但不多。
  展初桐敲了下邓瑜脑壳,“少看无脑爽文,多背《将进酒》。”
  邓瑜一听《将进酒》,呜呜呜地走开了。
  宋丽娜有点担心,“桐姐,你有把握吗?”
  展初桐这才低下眼,其实她也不好说,便回应:
  “只是合格的话,我努努力,应该能够着。”
  宋丽娜压重音:“‘只是’合格。”
  展初桐:“啊。”
  宋丽娜:“显得苦苦挣扎的我像个小丑。”
  展初桐:“……不,我不是那意思。”
  她垂着睫毛,有光在睫羽翕动间流转,如回忆在其眸中打马而过。
  展初桐第一次正面回应这件事:
  “其实,我初中基础还不错。”
  那边夏慕言写字的刷刷声静了下。
  其余三个女生当即哗然,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追问:
  “所以论坛说你是学霸,不只是传闻而已!”
  “初中时还是学霸,怎么上高中就这样了?”
  “是不想学,还是学不了?”
  “这中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展初桐依旧垂着头,没说话。
  旁边三个女生依稀记起她的家庭情况,见她这样,大概有了猜想。
  于是宋丽娜说:“不行,马上到点了,得抓紧最后这几分钟请教师尊。”
  邓瑜也说:“对!我《将进酒》还没背完呢!”
  程溪犹豫了片刻,说:“对,我手机电量没耗完呢,别浪费了。”
  展初桐:“……”
  旁边夏慕言一直没说话,也没动作。
  只是等展初桐坐回位置,继续提笔做那无聊数独,夏慕言停滞的笔尖才重新落于纸上,沙沙走起来。
  *
  到点解散后,展初桐没回家。她和阿嬷打电话报备后,就到了家附近的老网吧。
  阿嬷家中没配电脑,展初桐的父母本来许诺她上高中再安的,可惜意外来得突然。展初桐对电子游戏没兴趣,也不需要查学习资料,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今晚她难得要用电脑,就少有地踏进网吧。老网吧查得不严,要身份证时展初桐说没带,网管瞥她脸一眼,就拉抽屉翻了张白卡刷,给她开了机子。
  展初桐嫌大厅吵,特地加钱开了包厢,奈何老网吧装修已久,墙壁很薄,隔音很差,门关紧了,厅中男人们便砸键盘边咒骂的声还是不绝于耳。
  她头戴耳机,厚海绵堪堪将那点扰人心神的噪音阻隔。
  展初桐坐在屏幕前,闭眼静心,做了许久的准备,才睁眼,在搜索网页输入“高二学科知识点汇总”。
  网上信息良莠不齐,同样的标题,网页和网页内容还会互相打架,甚至有的标题是高二,点进去却跳出初中内容。
  展初桐光是辨别信息真实度便焦头烂额,她在进网吧前临时买的笔记本上记下个大概,刚把各学科的大纲列出来,就已经开始头疼——
  距期中考剩不到一个月,她来不及把高一缺的补上。既如此,只求及格万岁,仅针对高二上半学期的知识点临时抱佛脚,效率更高些。
  但整合之后,她才发现,只补高二的难度不亚于没打地基,凭空建楼阁。虽说部分学科单元知识相对独立,但难免抽丝剥茧会涉及高一的基础,届时她还得回头开始顺。
  难怪说,万事开头难。
  展初桐此刻面对一团乱麻,连开头都找不到。
  她进网吧时是十点出头,几乎折磨到快零点,才勉强把学习计划的顺序摸出个大概。
  开头难总算是熬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中间难,和结果难了。
  展初桐搜了个网课,点进去开始听,屏上老师说到“今天我们要学的内容”时,她还是聚精会神的,等老师真开始讲公式时,她注意就开始涣散了。
  视线都不聚焦,思维开始逸散。
  等她回过神来时,网课一节四十五分钟已经上完,她笔记本是空的。
  刚才老师讲了什么,她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在脑中留下半点痕迹。
  “……好光滑的大脑皮层。”
  展初桐自嘲一声,转而在电脑上登了社交软件,准备问问哪里能聘到家庭教师,她自学怕是不行,得有人盯着。
  账号刚登陆,五八同橙的群聊就跳出来。
  展初桐点进去一看,是宋丽娜到家后有道题不会,往群里发,夏慕言回复已是一小时后,估计很忙,抽空回的。
  展初桐的视线在“咩”的用户名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便很快移开。
  她将群聊关闭。
  展初桐从始至终没想要去请教夏慕言。
  和宋丽娜她们不一样,她们不敢向夏慕言开口,是怕夏慕言拒绝;展初桐没想向夏慕言开口,是知道夏慕言一定会答应。
  在夏慕言已经在帮宋丽娜补课,还得兼顾自己学业的当下……
  展初桐不可能主动开这个口,成为夏慕言的负担。
  她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该用钱时也不含糊,她想着找个家教算了。
  何况,如果展初桐在家教面前学习状态都不好,那在夏慕言面前多半也好不到哪去。
  像刚才那样注意涣散,都只是轻的。
  若出现应激的情况……
  怕是会吓到夏慕言。
  展初桐盯着社交软件关闭聊天框后的大片空白,又开始走神,等她回神时,又是快十分钟过去,彼时已近凌晨一点。
  这个点找谁估计都不在线,家教的事,展初桐打算明天再问问程溪有没有门路。
  她正要把电脑关了退机,却见屏上有红点累积,是有人发消息来。
  定睛,是夏慕言。
  【咩:[附件:高一化学知识提纲.doc]】
  【咩:[附件:高二化学思维导图.doc]】
  【zzz:?】
  一点多了,这家伙不睡觉,发了什么玩意过来?
  【咩:发错了】
  【咩:本来要发给丽娜的】
  【咩:同桌,这么晚你也没睡?】
  【zzz:别告诉我你整理这个思维导图,忙到现在?】
  【咩:没】
  【咩:以前就有这个习惯】
  【咩:只是刚才想起来,顺手发给她】
  展初桐眯着眼,有点不信。
  早不发,偏偏一点多了想起来发?
  【咩:反正都发给你了,你帮我看看】
  【咩:如果你能看懂,丽娜多半也能看懂】
  【zzz:???】
  这是什么话?
  展初桐没跟夏慕言计较,还是点开文档,浏览一眼。
  夏慕言的学习思路和她旧时的惊人相似,都是喜欢先理出大框架,再往上填细节,对整体有极强的规划把控意识,而非随波逐流地学到哪算哪。
  或许也正因这相似思路,展初桐阅读起夏慕言这份文档非常顺畅,甚至可以直接把这份提纲作为她恶补的教材。
  看完,展初桐给了意见——
  【zzz:我记得宋丽娜说她初中知识都忘了,你这份不提初中基础,她接受起来会困难】
  【zzz:单说高中部分,语言也有点太凝炼。详述加举例,可能会方便她理解】
  【咩:那你呢,能看懂吗?】
  展初桐:“……”
  真当宋丽娜看不懂我也看不懂?
  【zzz:能】
  【咩:好,我再改改】
  展初桐后倚在靠背上,想,这大概就是学霸和学渣的差距。学霸理所当然认为已经透彻的点,实则在学渣看来还是一头雾水。
  若非展初桐自己缺失了高一的视角,她怕也察觉不到,这份文档并不是宋丽娜的水平。
  但对展初桐而言,这份提纲和导图就算她捡了便宜,别人看不懂,她刚好能看懂,这跟量身定制有什么区别?
  她准备一会儿就把这文档打印出来。
  这时,夏慕言消息又发过来——
  【咩:同桌,你要睡了吗?】
  【zzz:还没,干嘛】
  【咩:你现在一个人吗?】
  【zzz:嗯。又想干嘛】
  夏慕言没回要干嘛。
  直接一个视频弹窗跳过来。
  展初桐吓得精神,坐正,指头一抖,接通了视频通话——
  镜头对面,夏慕言并未正脸出镜,摄像头对准的是桌面上的提纲打印件,和旁边握笔曲着的白净指节。
  见夏慕言没出镜,展初桐也没挂视频,只抬手把摄像头盖子掩上,她的画面就黑了。
  这样才公平。
  对面夏慕言见状,轻轻笑了,镜头随之颤动,画面轻晃。
  展初桐因而有些目眩,好像夏慕言贴着她身体笑,笑得她身体与视线也一齐随之颤。
  【不好意思,】夏慕言片刻才说,【按错成视频了。】
  “……”
  展初桐哼笑,特地确认完“没睡”和“一个人待着”才按到视频键,真是太不小心了呢。
  【同桌,你那边看起来,不像在家?】刚才短暂的画面接通,还是让夏慕言看清了环境。
  “哦。”展初桐说,“在网吧。”
  夏慕言静了下,很久,才小声说:
  【这么晚?】
  “嗯。有点事。”
  【打算几点回去?】
  夏慕言那边镜头有点晃,晃得展初桐也有点不宁静。她本都打算回去了的,可眼下夏慕言视频已经接了,若说现在走,就得挂断了。
  也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展初桐想。只是觉得刚接通就挂断,不太好。
  “再等一会儿吧。”展初桐含糊道。
  她们沉默了会儿,包厢外恰好又有人骂街,叫喊得很脏,展初桐听得很清楚。
  于是展初桐清咳两声,试图把那些叫骂挡掉。
  也不知夏慕言有没有听见,又是一小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声线没有平日的轻盈,而是有点沉的,被入夜的氛围一衬托,显得有点压迫感:
  【人很多?】
  “不多。”展初桐不知怎的,主动解释,“我真一个人待着,开了间包厢的。他们在外面,烦不到我。”
  【……】
  夏慕言又没说话。
  展初桐只见,画面里,那只右手将笔翻转,笔头抵着纸面,笃笃地敲,发出短促声响,听得人紧张。
  “嗯哼。马上就走了。”展初桐于是说。
  夏慕言这才停了敲笔,声音重新轻起来:
  【那你走之前,帮我个忙。】
  “什么?”
  【我有个知识点,不知怎么跟丽娜说清楚。你帮我试听下,能不能听懂。】
  “……”
  夏慕言未免过分负责了吧?且不说是免费给宋丽娜补课,就算是付费教师,也未必会找人试讲试听。
  展初桐叹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拜托夏慕言,否则就这种工作量,很难想象,夏慕言要怎么管理时间。
  “行。我听听。”
  于是视频画面里,夏慕言边讲课,边执笔,在那打印纸上走圈,说到适时处,就在空白边上补几个字。
  大抵因左手要执手机,只能右手控纸笔,夏慕言会竖起小指压着纸面,余下几指托笔,故而笔迹较平时更轻,也更随性。
  出锋草草地扬着,显出几分洒脱,和夏慕言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这点意外的发现,让展初桐觉得新鲜,小小细节吊着她多余的注意,她反倒不涣散了。
  加之夏慕言的声音就悬在手机边,离收音很近,几乎就像夏慕言贴着人耳朵说话,震得展初桐耳骨都有点痒。
  展初桐竟没先前那么容易走神,多少听进去了点。
  【怎么样?你听懂了吗?】
  “嗯。能听懂。”
  【那就好。】夏慕言顿了下,又问,【要回家了吗?】
  “……马上。”
  【还没走的话我们再讲一个……】
  “走了走了现在就走。”
  展初桐离开网吧后,还如约给夏慕言拍了院子里的梧桐树,自证确实到家了。
  回到房间后,她将夹在笔记本中的化学提纲打印件取出,恰好这一眼比对,让她发现,夏慕言刚讲过的知识点,和她学习计划化学这科的第一步,是吻合的。
  展初桐两边对照着看了会儿,牵了牵嘴角,于是提笔,在学习计划的第一步旁边,打了个勾。
  前夜熬得太晚,第二天上课时,展初桐又困得不行。她同桌夏慕言差不多时间睡的,却跟超人似的,精神好得很,上课依旧坐得很端正。
  展初桐虽困,但还是强撑着没睡,她想,反正都要学习,能听多少是多少。
  这节也是化学课,讲课的老师是严肃的个性,声线也平直,没什么起伏,听得学生们昏昏欲睡。
  展初桐勉强扒拉着眼皮听,意外地也还好,能听进去个大概。
  只是,或许班上睡意太浓,化学老师还是不高兴,一拍讲桌,惊得不少学生激灵醒转后,老师沉着脸开始施压:
  “睡睡睡!有本事高考考场上也这么睡!都这个年级了也不知道自觉,想想你们未来的人生,想想辛辛苦苦供你们上学的父母……”
  “呕。”
  一声短促的干呕,打断了化学老师的批评,教室内高压环境短暂凝滞,学生们纷纷四下寻找,刚才是谁出的声。
  没找到目标,于是,众人就当是有人故意作怪,轻笑几声,没当回事。
  只有邓瑜疑惑,依稀感觉刚才那声似乎是背后传来的,转头就见展初桐如往常一样趴着,多半又是在睡觉,旁边夏慕言拧着眉低着头,脸色不算差,或许只是被题目难住了。
  邓瑜便又转回去,接着听讲。
  化学老师经那干呕声打岔,情绪也断档,摆手说算了不骂了,就继续讲课,捏了根新粉笔在黑板上补充化学式。
  恰好新粉笔打滑,在黑板上磨出尖锐的一声,激得学生们噫一声起了疙瘩。
  “呕——”
  就在此时,那干呕声又响起。
  化学老师气得摔粉笔,转身过来,眉头竖起,刚要追责是谁又捣乱……
  就见展初桐捂着嘴,躬着腰,小跑冲出教室。
  夏慕言紧接着起身,道了声抱歉老师她不舒服,就追了出去。
  化学老师愣在原地,沉默良久,不可置信地喃喃:
  “……我讲课有这么恶心吗?”
  第37章香吗
  香吗:香吗
  掬捧冷水泼在脸上,低温麻痹了灼烧般的感官,展初桐手撑在水池边喘着气,这才感觉好一些。
  胃部还在痉挛,喉管不住地返着酸,她其实没什么东西可吐,作呕更多出于神经反应。
  有脚步声小跑接近,展初桐抬眼,从镜中看到自己被水泼得狼狈打绺的发丝,和身后渐近的、神色关切的夏慕言。
  展初桐压下视线,沉着脸,低声说了句“我没事,你回去上课吧”,就往楼梯下走。
  她现在状态有点差,怕控制不好自己,会吓到夏慕言。
  但夏慕言显然不会听她的,没回应,身后追着的脚步声也没停过。
  展初桐加快脚步往下走,又说了句“你别跟着”。
  夏慕言这才站在原地,攀着楼梯的扶手,眼睁睁看着展初桐拐下半层。
  “展初桐!”
  展初桐停住脚步。
  夏慕言会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不多,大多都是喊同桌,冷不丁一声全名,就能桎梏展初桐的行动。
  “如果,”夏慕言依旧站在原地,身处上半层视角居高临下,开口的气场却很低弱,“我既不看你,也什么都不问你,我可以跟着你吗?”
  展初桐攥了下手指。
  “我只是跟着你,可以吗?”
  “……”
  展初桐没说话,只呼出一口气,很重一下,像叹气。她继续往楼下走,没同意,但也没拒绝。
  于是,夏慕言就还是追了下去。
  正值上课时间,操场上无人,校园里很静,偶有不知哪间教室的老师佩戴小蜜蜂的讲课声传出,回声显得空旷。
  展初桐转进小树林,穿过步道,到空地老树悬着的秋千上坐着。
  她想透透风,闻闻清新空气。
  也想稍稍远离教室里逼仄的、高压的学习氛围。
  她只坐秋千左半边,右半空着,夏慕言便也不问,直接落座,本微偏的秋千板这才平衡了。
  不知谁的脚尖先抵着地发力,秋千缓缓摇起来,幅度不大,晃出一阵微风,让少女们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交织在一起。
  沉底的雪松,与飘浮的茉莉。
  一般情况,信息素味不会这么明显,展初桐刚才是应激,没控制住,雪松香才泄露。
  夏慕言没什么事,信息素却这么浓,只能是有意为之。
  但也正因夏慕言的有意为之,展初桐嗅着茉莉香,本浮躁的心绪静了些。
  她记起自己高一开学,刚对学习出现应激反应时的场景,比现在还夸张,整个人失了理智一般。回神时,自己已经蜷在地上,指甲挠得脖颈皮肤都破皮流血,干呕得地上一滩酸水,掺着血丝,吓得当时任课的老师都快哭了,红着眼睛拨了救护电话。
  展初桐并不是一开始就选择了自暴自弃,她努力克服过,也几度挣扎过,积极寻医问药,积极配合咨询,但收效甚微。
  后面她就正式放弃了学习。
  比起每次都惊动家里的老人家,吓得阿嬷几宿几宿睡不着,好像,放弃尚未掌握的未来,代价她更能承受些。
  果然,不学习就是好。她轻松,所有人都轻松。不会有人被她“发病”吓到,不会有人因而记起她的家庭情况小心翼翼。
  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惊动全班人,惹夏慕言担心,追了她一路。
  “我……”展初桐开口,嗓音被胃酸灼过,哑得厉害,“我去医院检查过,没有器质性病变,其实没大碍。”
  夏慕言低着头听。
  展初桐音调上扬,故意开玩笑,好活跃气氛:
  “你就当我对学习过敏。不学习就不会死,问题不大。”
  夏慕言还是垂着头。
  展初桐不知还能说点什么,让夏慕言不那么担心,正绞尽脑汁,忽而听见夏慕言小声问:
  “我可以说话了吗?”
  哦,还有这一茬。
  “……嗯。”
  “那我,可以看你了吗?”
  “…………嗯。”
  展初桐低头看着随秋千晃着的鞋尖,余光察觉,夏慕言转头看过来。
  她出来吹了会儿风,被水打湿的发丝已经干燥不少,她想,现在自己应该不算太难看。
  但夏慕言盯她有点过分久,盯就算了,还不说话。
  展初桐忍了会儿,有点受不了,于是转过头去,本要装凶的视线,掉进夏慕言蹙着愁的眸心。
  展初桐愣了下。
  距离很近,两人又面对面,夏慕言的眸子很清,展初桐几乎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微红的眼眶,和右眼下那点反着水痕,故而颜色更艳的红痣。
  夏慕言抬起手,拇指指腹在展初桐脸边悬着,没再靠近。
  展初桐本能躲了下,但梗住脖子,还是没动。
  于是夏慕言便伸手过来,很轻很轻地,拂拭过展初桐的泪痣,将上面的水痕抹去。
  展初桐抖了下,有点不自在,别扭道:
  “是刚才洗脸沾的水,可不是我哭了。”
  她还真不是嘴硬,打从有记忆起,她就没哭过。
  夏慕言沉静看着她,片刻,嘴角微提:
  “都说有泪痣的人爱哭,但你好像是例外。”
  切。
  这话展初桐打小没少听过。
  多半是逆反心理,别人以为她爱哭,她偏不哭。
  连她爸妈死的时候,她都没哭过。
  但展初桐没这么说出口,她只说:
  “不是‘好像’,我就是例外。”
  夏慕言收回视线,低下头,若有所思,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女生继续晃秋千,谁也没再开口,静静陪彼此坐了会儿。
  林中淡淡的清香很是怡人。
  展初桐望着天想,冬季似乎要到了,茉莉花期将过。
  校内没种茉莉。
  此刻风中却花香正好。
  *
  这节下课前,她们返回教室,化学老师有点担心,问了几句,展初桐只说早餐吃坏了去过医务室,老师见她脸色确有好转,才放心些。
  等下课,邓瑜和程溪就紧张凑过来问展初桐情况,邓瑜尤其夸张,叽叽喳喳碎嘴得展初桐脑袋都嗡嗡。
  “本来没事,你再嚎两声,就可以送我走了。”
  听展初桐如此说,邓瑜这才消停。
  展初桐早上状态不太好,到下午才精神起来。她准备针对夏慕言昨晚讲过的知识点做些习题,奈何注意力很难集中,练习写得她烦躁。
  “桐姐,干饭去啊?”放学时,程溪唤她。
  展初桐没抬头,咬着指甲尖,含糊挤出“你们先去”几个字。
  “……桐姐让我陌生。这就是废寝忘食么?”
  “嗯。”展初桐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随口应。
  邓瑜不放心,轻轻攮了下展初桐胳膊,“桐姐,你早上吐过,中午就没吃饭,晚饭再不吃,你那千疮百孔的胃可要碎了!”
  展初桐估计也没听进去,眉头皱得更紧,又是敷衍,“嗯。”
  这声有点低,加之她野生眉毛流重,一旦皱起来,阴影压着眼,就会显得凶。
  少女心思敏感,见展初桐气场如此,邓瑜不敢再打扰,怕人发脾气。可真要说不管,又实在放心不下。
  为难之际,邓瑜本能看向最信赖的人,一旁的夏慕言。她只是惯性看了眼,不是真想夏慕言做什么,万一展初桐对夏慕言发脾气,她也不乐见。
  然而,便见夏慕言上前一步,平静地,将展初桐指间的笔抽走了。
  程溪:“……?”
  邓瑜:“……?”
  展初桐终于抬头看过来,眉宇间皱得更深,要发作的样子。
  夏慕言很轻地说:“吃饭。”
  展初桐这才如梦初醒,揉了揉干涩的眼眶,后仰靠在椅背上,不知在等什么,可能在等魂回来。
  回神后,空乏的胃咕咕叫起来,展初桐这才起身,若无其事道:
  “走。吃饭。”
  率先走出了教室。
  邓瑜和程溪对视一眼:
  这么简单?
  饭后便是晚自习,展初桐又开始磨那些化学题,磨得气压都极低。
  宋丽娜和邓瑜转身问夏慕言问题时,都要小心避开展初桐,生怕无意碰了人,得到个瞪眼。
  展初桐其实没对她们发过脾气。
  反而正因如此,她们才更不想自讨没趣。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几个女生抻着懒腰站起,欢呼着自由了解脱了。
  就展初桐坐着没动。
  晚自习全程她一声没吭过,低着头咬着指甲,跟蓄力攒大招似的,此刻低气压已到达临界值,女孩们只是看一眼展初桐低垂的头颅,都觉得紧张。
  “桐姐……”邓瑜声若蚊吟,“……回家了。”尾音都要听不见。
  “桐姐学习状态下原来是这样的吗……”宋丽娜感叹。
  程溪淡然,“哪有人学习不疯的。”
  邓瑜回头,“现在放学了,不叫她走吗?”
  三人视线再度落回展初桐身上,恰见她咬肌紧了下,呼吸压得绵长,像某种野兽威胁的低喘,便纷纷摇头,都不敢叫。
  展初桐边写题边咬指甲,烦躁到极致,没注意到拇指边缘都出血线,快被她啃破。
  直到旁边伸来一只手,捏住她腕骨提远,把她可怜的拇指从齿关解救出来。
  展初桐怔了下,回神,抬眼,发现撚着她腕子的,是夏慕言。
  “回家了。”夏慕言轻声说。
  展初桐眨眨眼,抽回手,方才攒了两节晚自习的焦躁一下卸了,有点茫然,片刻才呆滞起身,说:
  “哦。回家。”
  邓瑜、程溪和宋丽娜对视一眼:
  所以难的不是提醒展初桐,而是打断展初桐。
  放虎归山不难,难的是虎口拔牙。
  她们逃课挂科目无尊长离经叛道无所不用其极,都不敢。
  夏慕言却敢。
  *
  展初桐出了地铁站,转脚又进了昨晚那间老网吧。
  她长得显眼,网管记住了她的脸,轻车熟路刷白卡,开了昨天那间包。
  展初桐不愧为离经叛道的典范。
  在校时人家学习,她睡觉;到网吧人家打游戏,她学习。
  搜了节网课,展初桐戴着耳机听,确定自己听不进,又起了找家教的心思,准备私聊程溪。
  小天才就是在这时振动起来,来电显示夏慕言。
  “……”
  展初桐沉默片刻,才接通:
  “干嘛。”
  【干嘛。】
  夏慕言仿她语气,和她同时开口。
  说完,轻轻笑两声,气音轻盈,像风一样,吹得展初桐焦躁的心情都松软了些。
  “……”
  夏慕言这段时间真的是……
  展初桐本想怪罪这家伙僭越,可界限的模糊,好像并非对方一人所为,她自己也不清白。
  【同桌。】夏慕言静了下,才说,【你又去网吧了?】
  展初桐这才注意到,包厢外又有人在骂街,被夏慕言听见了。
  “嗯。”展初桐不想纠缠这个话题,听了听夏慕言的环境音,也像在户外,问,“你没到家?”
  夏慕言家住城中区,又是专车来接,理应比坐地铁首站到末站的展初桐提前到家。
  【我在夜跑。】
  “嗯?”
  怎么夜跑这事还没翻篇啊?
  展初桐以为上次遇到那群混混找茬后,夏慕言已经老实打消这念头了。
  “有人陪你吗?”展初桐忙摘了耳机起身,准备出去找。
  【没有。你要来吗?】
  “啧。你在哪?”
  展初桐出了网吧大门,先加快脚步惯性往巷外地铁站口走,没几步就停了,决定一会儿挂了电话直接打车过去。
  【嗯……】夏慕言沉吟,【现在的话,大概离你有十……】
  十公里?
  展初桐脑中回顾地铁路线图,试图确认城东到城西这条直线上,十公里大致会在哪个站点。
  【九。】
  展初桐怔住。
  【八。】
  展初桐犹疑地蹙眉。
  【七。】
  展初桐难以置信地屏息。
  【六。】
  电话中轻盈的声线,渐渐与巷子深处的声音叠出回响。
  【五。】
  展初桐心跳加快。
  【四。】
  夏慕言出现在巷口。
  【三。】
  夏慕言走进路灯光晕里。
  【二。】
  夏慕言的笑颜逐渐清晰。
  【一。】
  夏慕言挂断电话。
  “找到你了,同桌。”
  夜风过巷,刮出很响的声音,掩了网吧内聒噪的叫骂。
  展初桐只听见,胸膛里的心脏砰砰、砰砰,跳动声无比清晰。
  “你……”展初桐艰涩开口,“夜跑?从城东到城西?”翻了眼小天才时间,“不到一小时?”
  “怎么可能?”夏慕言摇头,“我就跑了后面一小段而已。”
  “特地跑到这里来?”
  “没有特地。”夏慕言理直气壮,“就是路过。”
  “……”
  路过城西网吧。
  你猜我信不信呢。
  “行了,”展初桐抬手挥挥,“跑也跑完了,你该回去了。”
  夏慕言踮脚看她身后,瞥见那家网吧,问:“你呢?”
  展初桐没打算说实话,她怕夏慕言要跟着进去。
  老网吧管理不严,乌烟瘴气的,不适合夏慕言。
  展初桐:“我马上就回家了。”
  夏慕言:“那刚好,我送你回家。”
  展初桐:“……”
  夏慕言:“不走吗?”
  展初桐:“马上。不是现在。我进网吧有点事。你先回家……”
  夏慕言垂下睫毛,呼吸忽而重起来,一下一下,提着胸口,提着肩头,喘得很明显。
  展初桐皱眉,“你这是干什么?”
  突然摆什么偶像舞台endingpose。
  夏慕言气喘吁吁道:“刚才,跑得,有点累……”
  “……”
  “同桌,哪里,能让我,坐会儿……”
  “…………”
  最后还是让夏慕言进了网吧包厢。
  本就是开黑专用电竞包,电脑桌都是并列并排的,是展初桐“不务正业”,开来独自上网课学习。
  夏慕言一进门就看准了展初桐材料所放的位置,理所当然地在旁边落座。
  熟练得跟回家了似的。
  展初桐没拦她,归了位,只说:“你休息好就回去。”
  夏慕言没应,往隔壁电脑屏幕上瞥一眼,见是桌面,网页都关了,问:“同桌,你来网吧做什么?”
  来网吧学习这种话,展初桐真有点说不出口,何况还当着夏慕言这种尖子生的面,展初桐本就好面,又没学出个所以然,自是更觉羞耻。
  于是她装酷道:“当然是来打网游了。不然呢?”
  夏慕言眨巴眼,“我能看你打吗?”
  “……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打过网游嘛。”
  好巧。展初桐也没有。
  “我一会儿才打。”展初桐别扭道。
  “为什么?”夏慕言表情天真。
  “团战你懂吗,就是得等帮会的人都聚齐了,到点了,才能打团战。现在还没到点呢。”展初桐说的头头是道。
  夏慕言哦一声,又问:“那到点之前,同桌,你是不是有空?”
  “……你要干嘛?”展初桐警觉。
  夏慕言抿着唇,开始翻校服兜,逐步翻出折叠的打印文件、稿纸、水笔和记号笔,一应俱全,跟掏哆啦A梦口袋似的。
  道具摆齐,夏慕言转头盯着展初桐眼睛,“我给丽娜备好了第二节课,能不能先给你试讲一下,提点意见?”
  展初桐:“…………”
  不听白不听。
  展初桐佯装心不在焉,趴在桌面坐没坐相,随意地开始听。
  夏慕言顺着昨夜化学第一节课的延续,接着讲。
  线下听讲,不比线上,视频听讲至少隔着距离。此刻面对面了,干扰项反而变多了。
  比如,她趴在桌面,离夏慕言的右手背就几公分距离,那人提笔打圈时,手背的筋骨起伏,线条纤秀,似钢琴的弦。
  比如,夏慕言说话的低音频就在她头顶,震得她耳膜有点麻,吐息偶尔撩过她发顶,发丝微颤时,头皮有点痒。
  再比如,夏慕言今夜身上的味道,好像有点不一样。
  在校时人多不明显,此刻在包厢里,就两个人独处,其外套上那种不同于茉莉香的气味,才丝丝缕缕飘散。
  展初桐闻惯了夏慕言的茉莉香。
  此时嗅到夏慕言身上有着她不熟悉的香气,她就开始不适应,好像某个熟悉的房间突然换了装潢,好像某家常光顾的小摊换了配方,她不习惯。
  这点不习惯让展初桐心猿意马,她忍不住探究,那陌生香气到底是什么味,凭什么留在夏慕言身上?
  “同桌,你在闻什么?”
  夏慕言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
  展初桐坐起来,清醒了。
  刚才某种alpha的动物本能在作祟,让她心生名不正言不顺的情绪。
  展初桐别过脸,倒打一耙,“你干嘛喷香水。”
  夏慕言一愣,抬手闻了闻,“我没有喷香水。”片刻,想起什么,“我司机最近换了比较浓的车载香氛,会是这个缘故吗?”
  哦。是车载香氛啊。
  展初桐挑眉撇嘴,满不在意。
  就在此时,身侧的人凑近些。展初桐绷紧神经,转头去看,见夏慕言抻着袖子掩着嘴,只露出一双眼,所以眼里的情绪显得更饱满,笑意要盈出来:
  “同桌,我很香吗?”
  展初桐喉头艰涩一滚。
  哪有人这样问问题的。
  夏慕言继续道:“我以为你刚才眼睛发直,是在认真学习,原来不是啊。”
  “什……”展初桐一噎,“是这个气味在干扰我!Alpha对气味很敏感的你不知道吗?”
  “你不喜欢这个味?”
  “嗯。”
  “那你喜欢什么味?”
  “……”
  “我记得你买过茉莉味的抑制剂。”
  “……”
  “你喜欢茉莉味吗?”
  “……啧。”
  展初桐要是亲口说了“对我就是喜欢你信息素的味道”,那跟性.骚.扰有什么区别!
  “也就一般吧。”展初桐硬着头皮说,“至少比这个香氛好。”
  “好。”
  夏慕言坐回去了。
  展初桐以为这关算是过了,还不待松口气,耳旁传来拉链滑动时吱——的声响。
  展初桐机械地转回头去。
  就见夏慕言把校服外套脱下,露出里头的贴身针织衫。
  浅灰色的薄款气质淡薄,恰到好处地笼着少女玲珑的身段,细腻的布料纹理勾画温柔的纯,起伏有致的线条埋着萌芽的欲。
  展初桐机械地把头别了过去。
  夏慕言把外套往桌上一放,又凑近些,说:
  “同桌,现在只有茉莉味了,你闻闻,好点没?”
  展初桐:“……”
  这要求听着多少有点变.态。
  “你赶紧讲课。”展初桐没敢转头。
  平心而论,夏慕言那身针织衫又没什么露肤度,普通居家风罢了,但展初桐就是看不了。
  “好。我继续了。”夏慕言继续在纸上走笔讲课。
  展初桐视线时不时瞥回纸上,偶尔无意落在那浅灰色的阴影区或亮区,就针扎一样逃开。
  确实没有那陌生香氛干扰了,但修身针织衫让讲话的人呼吸起伏都格外明显,展初桐快喘不上气:
  “夏慕言。你把校服外套穿上。”
  “怎么了?”
  “秋天,冷。”
  “我不……”
  “我觉得你冷。”
  “……”
  夏慕言还是把校服外套穿上了。
  展初桐终于能松口气,心想,学校要求统一穿宽松校服,果然有其合理性。
  折腾一通,多余的精力消耗,展初桐终于是没脑力想入非非,思绪只能由夏慕言引导着走。
  这样反倒更专注,展初桐不仅听明白了,甚至进了会儿暌违已久的心流状态,虽说短暂,但效率极高,夏慕言在那会儿讲的知识点,展初桐完全能理解。
  也是这一下心流,让展初桐有种冥冥的领会,夏慕言这节课,或许并非备给宋丽娜的。
  以宋丽娜的基础,夏慕言这种高速的讲法,很难被吸收。
  可若说夏慕言是陷入学霸盲区,没因材施教,又并非如此。展初桐偶尔晃神,自己都没来得及意识到错过什么时,夏慕言就已经不动声色把笔点回上一行,重新讲一遍。
  听完一节,展初桐后倚在电竞椅背上,蹬滑一小步,下巴将半张脸压进校服立领,只露出眼盯着夏慕言背影。
  夏慕言转身,歪头问:“怎么了?”
  “太累了。”展初桐说。
  夏慕言准备放下笔,说:“学太久了?稍微休息一下,缓一缓……”
  “我是说你。”展初桐继续道,“这样太累了。”
  夏慕言悬停在桌面的笔顿了下,这才摁下去。
  人家没明说,展初桐便也不揭穿,顺着面上的伪装说:“你这样给人备课,还试讲,多耽误自己时间?”
  夏慕言坐正,没回头,许久,才轻轻道:
  “我的时间被占得很满,但我很高兴。”
  展初桐脸压得更深些,没说话,安静听。
  夏慕言接着说:
  “其实是有点累的,不过,很充实,我很喜欢。
  “比起累,我更不希望现状改变。
  “同桌,就先这样,可以吗?”
  “……”
  还问什么可以吗。
  被耽误的是你,怎么小心翼翼征得许可的也是你。
  好像你反欠我人情。
  展初桐长呼一口气,坐正,把着桌面,将椅子滑近些,说:“随你。”
  “好。”夏慕言抿唇笑,又问,“再歇一会儿?”
  “不歇了。继续讲吧。”
  “嗯。”
  一人讲,一人听,两人心照不宣。
  没人追问“试听”之举到底意欲何为。
  也没人提那网游团战,究竟到点了没。
  第38章相信
  相信:相信
  难得周末,展初桐一觉睡到大中午。阿嬷宠她没叫醒,等她揉着困眼下楼,才现烧饭菜。
  饭后阿嬷也不让她碰碗筷,赶她去玩。
  展初桐便坐在院中梧桐下的摇椅上愣神儿,风吹得梧桐黄叶沙沙响,偶有几片掉在她身上,她也不摘,闭着眼享受这种被缓缓埋葬的错觉。
  忽而腕上振动,将她的魂从黄叶之坟拉回人间。
  展初桐躺着,翻腕子懒懒看屏幕,看清发消息的人,才坐起来。
  【咩:同桌,去网吧吗?】
  ……这是夏慕言该说的话吗?
  要不是展初桐知情,她都要怀疑是程溪盗了夏慕言的号。
  【zzz:你这是查岗还是邀请】
  【咩:能让我去,就不是查岗】
  能让她去,就是邀请。
  【zzz:……】
  【zzz:一个小时后,老地方见】
  【咩:小绵羊笑眯眯.jpg】
  展初桐起身,打包学习材料去了。
  她边整理边想,自己真是开发了一款全新校霸赛道,逃课是为了学习,泡网吧也是为了学习。
  展初桐家离网吧近,先一步到开好包。夏慕言稍晚些,进门后也没再走之前那套试讲的流程,落座后直接讲课。
  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些伪装和掩饰。
  清清亮亮的授课声,盖着外面嘈杂的键盘响与叫喊,混合的风味倒是独特。
  中场休息时,展初桐收到了程溪的视频通话,她直接用电脑大屏接通:
  “怎么了?”
  视频对面程溪、邓瑜和宋丽娜三人挤挤挨挨占满整个小屏,还没说话就已经让人觉得吵闹:
  【桐姐桐姐周末快乐!】
  【邓瑜我的耳膜要瞎了。】
  【桐姐,】程溪把邓瑜的脸推远些,说,【我仨准备找点乐子打发时间,你要加入吗?】
  展初桐顿了下,视线往旁边稍瞥,见夏慕言垂着头写字,不知听见没,转回来,问:
  “就我们四个吗?”
  对面程溪说:
  【计划中是有打算邀请夏慕言的,但必须最后问她。】
  “为什么?”
  【因为先确定你加入,邀请她的成功率会大幅提升。】
  展初桐:“……”
  邓瑜凑过来,扯着大嗓门喊:
  【宋丽娜说,这叫‘挟桐姐以令师尊’!】
  旁边宋丽娜小小声说:
  【你个大漏勺别什么都往外说!】
  展初桐:“…………”
  宋丽娜说的对,别什么都往外说。
  这些话单当着展初桐面说还好,眼下夏慕言就在边上,万一被听见,好像她俩关系多特殊,尴尬死了。
  展初桐不自在往边上又瞥了眼,见夏慕言写字的手停了,她视线往上写,见夏慕言唇线微动,像是在憋笑。
  很好。听见了。
  这下可以尴尬了。
  “你们能不能别……”
  【桐姐,你这是在哪?】
  展初桐的话被程溪打断。
  宋丽娜凑近些看:【好像是网吧?】
  程溪:【好哇!桐姐背着我们独自逍遥!】
  宋丽娜歪头,【嘶……桐姐边上这是个肩膀?旁边有人?】
  程溪:【好哇!桐姐背着我们带妹开黑!】
  展初桐叹气:“首先,不是带妹。旁边这是夏慕言。”
  说完,她扒着摄像头的边转了个角度,让夏慕言入镜。夏慕言见状也很配合,摇了摇指头,打了个招呼。
  展初桐把镜头转回来,继续道:
  “其次,不是开黑。我们在干正事,学习你懂吗,学习。”
  邓瑜闻言,把程溪挤开,沉默片刻,痛心疾首:
  【桐姐变了,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展初桐:“……?”
  【开黑就开黑,还瞒着我们!谁家好人去网吧学习!】
  展初桐:“…………”
  展初桐把视频通话静音,转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视频里三个女生脑袋又抵在一起,试图研究展初桐的唇语,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见夏慕言点了点头,展初桐才把静音解除——
  “你们来找我们吧。”
  程溪摇头,【不打扰您二位……】
  被邓瑜打断,【去就去!我就不信你在学习!】
  程溪:【……】
  宋丽娜:【……】
  最后,那仨人还是来了。一进包厢,邓瑜就气势汹汹冲过来,发现桌面真有学习材料打印件,电脑屏幕上还放着PPT,难以置信,人都怔在原地。
  展初桐斜坐着,指尖好整以暇敲着桌面,等待邓瑜对“不信桐姐真在学习”这事的忏悔。
  却见邓瑜揉着眼眶,更加痛心疾首:
  “桐姐变了,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展初桐:“……?”
  “学习就学习,居然独自霸占班长,不带我们!”
  展初桐:“…………”
  里外不是人了。
  夏慕言这时说:“座位有的是,不然邓瑜你就留下一起学习吧?”
  邓瑜当即嬉皮笑脸挤到夏慕言边上,“好呀好呀!”
  程溪:“?”
  夏慕言又仰头看宋丽娜,“你呢?”
  宋丽娜找夏慕言对面的位置坐下,“来都来了,我也学会儿。”
  程溪:“??”
  不务正业小分队这就原地瓦解了?
  夏慕言最后看程溪。
  程溪:“……”
  她沉默地拉展初桐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
  秋冬降温,谨防流感。
  程溪眼睁睁看着她的狐朋狗友们中了夏慕言病毒,到晚餐饭点还沉迷学习,除去这个念头冒出,束手无策。
  好不容易邓瑜喊饿,程溪以为能解脱,远离这股学习的歪风邪气,邓瑜转头就说:
  “有点想念阿嬷了!桐姐,我们能去你家蹭饭吗?顺便吃完饭咱们继续学习!”
  程溪:“……学心这么重的吗?但凡心思放点在‘玩’上呢?”
  那边,展初桐和夏慕言则因地点的提议,稍愣了下。
  宋丽娜敲邓瑜脑壳,“这么多人哪能叫蹭饭?你说得轻巧,让桐姐怎么拒绝你?”
  邓瑜捂着头说“对哦”,可怜巴巴地找补,“那我们先在外面吃完饭,再去找阿嬷玩,好不好?蹭饭不是主要,我真想阿嬷了!”
  展初桐本想说阿嬷也想念她们,转头看了眼夏慕言,没说出口。
  那边邓瑜还毫无察觉,揽着夏慕言胳膊,分享回忆,“班长班长,上次你没来不知道,桐姐的阿嬷人特别好!是个很可爱的老太太,厨艺还超棒!”
  夏慕言低着头,将讲课的材料逐一叠齐,轻声回:“嗯。我知道。”稍停,转而说,“不过很可惜,我刚好到点了得回家。你们几个去吧。”
  “啊?”邓瑜苦着脸,“班长又不去吗?……没了你我们也学不了习了。”
  夏慕言抬头,对邓瑜一笑,“可以学啊。我到家了还能跟你们视频不是吗?”
  邓瑜一听又高兴了,挽着夏慕言的胳膊开始赞美班长赞美女神。
  夏慕言被挽着轻轻晃,抬眼看向展初桐。
  展初桐也在看夏慕言,眼神复杂。
  夏慕言就又抿唇笑,朝她微微摇头,示意没关系。
  展初桐看见那个笑,视线惯性滑落,却没在人唇下瞥见熟悉的小梨涡。
  “不然随便吃点饭再回网吧这边得了。”宋丽娜突然说,“大动周折挪地方,也挺麻烦的。”
  展初桐这才回神,她作为东道主一直没表明态度,显然会让人误会为难。
  夏慕言已经表态回家,木已成舟,展初桐这才说:
  “其实阿嬷也挺想你们的。上次你们去玩,她高兴了很久。我和她说一声,她会很乐意多做你们晚饭的。”
  “好耶!”
  于是目送夏慕言上了网约车,学习小分队就转战展初桐家。
  桐姐诚不欺人,阿嬷确实喜欢这群小丫头,看到活力四射的女孩们欢欣得不得了,做一桌子好菜招待大家——
  陶锅闷着的红蟳糯米饭香气四溢,倒扣的青蟹壳黄膏丰腴,油脂渗透进掺着虾干、瑶柱和肉末的米粒中。
  白灼斑节虾仅用姜片与粗盐衬底,但食材本身的鲜甜便足够叫人称绝。油炸海杂金黄酥脆,连小鱼的细骨都焦香可嚼。哪怕是寻常的空心菜,都被阿嬷以猪油快炒出格外可口的锅气。
  女孩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胃口大开食指大动,不住夸赞阿嬷厨艺高超。
  老人家本就喜欢这群小孩,被夸得高兴,说一会儿还有饭后甜点作为奖励。
  吃饱喝足,吹风消食,缓得差不多了,邓瑜就开始张罗学习的事。
  展初桐状似随意地提醒了一句,不用跟阿嬷讲视频对面是谁。邓瑜不解,正要追问,被程溪三两句话转移了注意。
  于是,大圆桌一擦又成了书桌,几人围坐,将唯一的手机架在正中,视频接通,对面夏慕言没露脸,只握笔的手出镜,给她们讲课。
  可苦了旁边的程溪,仅有的手机被掠夺,她没事可做,想着干脆去厨房给阿嬷搭把手,被端着甜点的老人家赶了出来。
  阿嬷端着盘茶豆糕,出来时看到那边三个女生在专注盯着手机屏学习,很高兴,把甜点往桌边一摆,笑眯眯地把手在围裙上蹭,和展初桐小声说:
  “阿桐,对面是老师在上课?”
  对面是夏慕言。
  这让展初桐在阿嬷面前有点局促。
  其余几人比展初桐更不自在,不说话不妥,说话更不妥。
  还是展初桐解救了左右为难的朋友们,主动应:
  “算是老师。一个同学。成绩很好。”
  阿嬷一听,更高兴了,指了指手机,问展初桐:“我能跟她打招呼吗?”
  展初桐咽了下喉头,有点紧张,“当然。”
  阿嬷便探向镜头摆摆手,笑呵呵地,“小老师,我都好久没见阿桐碰书了,真是多亏有你!谢谢你啊!”
  展初桐:“……”
  怎么还当面揭短呢。
  手机对面的小老师闻声,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回:
  “不客气的,阿嬷。”
  “哎哎。”阿嬷一听小老师叫得亲切,更欢喜了,说,“下次有机会,和这几个小朋友一起来阿嬷家里,阿嬷给你做好吃的,啊!”
  “……好。”对面的小老师许久才应。
  阿嬷打完招呼,也没纠缠,抬手示意几个女孩继续学习。
  展初桐暗舒一口气,手机中讲解声继续,学习小队的注意就又集中起来。
  旁边闲来无事的程溪被碟子上的茶豆糕吸引,还热乎的甜点颗粒纹理清晰,散发着醇厚的豆香和清冽的茶香,毕竟是人工手作,有钱难买,程溪就想先尝一口。
  手刚伸过去,就被阿嬷轻轻拍下去。
  程溪:“?”
  老人家才不懂什么教育技巧,看大家都在学习,就程溪不学,便问:
  “你怎么不读点书呢?”
  旁边邓瑜和宋丽娜憋不住笑,嗤嗤出声。
  程溪敬重友人的长辈,没忤逆老人家,堂堂纨绔几时这么低眉顺目过,尴尬地垂着头没吱声。
  阿嬷见状,便把那碟茶豆糕往学习小队方向推推,恨铁不成钢对程溪说:
  “那是奖励好好读书的。你也读书了才能吃。”
  程溪满口“哎哎哎”地应。
  等阿嬷走了,程溪才打算摸一个,但被那仨默契配合地拦截,邓瑜和宋丽娜负责挡,展初桐臂长负责端远。
  “好哇一个个的,”程溪佯装痛心,“养不熟的白眼狼们。”
  宋丽娜撚一块茶豆糕,“想吃吗?”
  程溪点头。
  宋丽娜把茶豆糕放回去,“学了再给。”
  程溪:“……”
  这几日学习氛围过于浓厚,很难让人出淤泥而不染。此刻没手机玩,又有茶豆糕作诱,程溪终于放弃抵抗:
  “邓瑜,不然我们一起呛那个什么酒。”
  邓瑜故作高深摇摇手指,“《将进酒》早已是我囊中之物,鄙人已然level。区区小程你已高攀不起了。”
  程溪挑眉,“区区小程?”
  邓瑜秒怂,“嘿嘿但我们可以一起《春江花月夜》来吧来吧一起背吧!”
  破天荒地,连程溪也学进了点。
  最后,作为奖励的那碟茶豆糕自然也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转眼夜深,女孩们学得困顿,便打算就地过夜。阿嬷很热情地张罗,要给她们腾房间,女孩们忙说不用,像上次一样和桐姐挤一间凑合就好。
  老少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远,展初桐坐在原地,看了眼桌面手机屏,视频通话还没挂,屏中的人没在写字,安静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展初桐伏首趴在桌面,手指屈着,在手机边上敲出笃笃声响。
  屏中人闻声一振,手这才动了,展初桐便知道,原来对方刚才在发呆。
  夏慕言发呆的时候,会想什么呢?
  会因为今晚分明收到了阿嬷的亲口邀请,却无法坦白身份,却无法应邀前来,而感到遗憾吗?
  展初桐有点想问,但她不敢。她怕问了,夏慕言若说不想来,会显得自作多情;她更怕问了,会让夏慕言本可能只是沉在潜意识里的遗憾,清晰浮上脑海。
  【同桌。】
  镜头对面的夏慕言轻声唤。
  “……嗯。”展初桐应,声音有点哑。
  她刚吃完茶豆糕,喉头有点苦,她不知道,是不是阿嬷手作时,茶叶放多了。
  【茶豆糕,好吃吗?】夏慕言问,声音听起来很轻盈,带着笑意。
  展初桐却没被笑意感染,半张脸压进臂弯里藏着表情,没答,反问:
  “你想吃吗?”
  夏慕言想了很久,说:【不想。】
  “……”展初桐一顿,说,“如果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带去给你……”
  【不想。】夏慕言很轻地强调,【同桌,我不想吃。】
  “……”
  展初桐把脸压得更深,只觉喉头更苦。
  茶豆糕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不吃也罢。
  只是,连程溪都靠自己的努力换来了茶豆糕。
  却不知道夏慕言究竟要从什么方向努力,才能换来这份光明正大。
  所以,干脆不想。
  不想,就不会失望,就不会遗憾。
  【同桌。】
  “嗯。”
  【她们呢?】
  “估计去帮阿嬷铺被褥了。忙完还得洗漱,一时半会儿下不来楼。”
  【嗯,那现在,就我们俩了?】
  “嗯……”
  这次展初桐没有凶巴巴地问你想干嘛。她有点失落,她想,不管夏慕言想干嘛,她都会尽力满足。
  【既然就我们俩,你带我参观参观你家院子好不好?上次太匆忙,我都没能好好看。】
  “好。”
  展初桐便端着手机,带夏慕言逛一圈。
  夏慕言翻转了镜头,没再用后置对着手,而是转为前置对着自己。但也没露脸,估计是怕生意外被阿嬷撞见,画面上缘只截到精巧的下巴,偶尔动作时,才会稍稍露出那两瓣红润的唇。
  展初桐便握着掌心里的夏慕言,带她看自己水缸边缘的青苔,簸箕上晒的花生,还有院中老井旁悬着的桶绳。
  这么逛过一圈,身体活络,心情也好转,展初桐没先前坐着时那么憋闷,见镜头中夏慕言乖巧端正坐着,像个小手办,忽然心头一动。
  “你怕黑吗?”
  【……嗯?】
  “怕高吗?”
  【……都有点吧?】语气听着有点不确定。
  “想不想体验跳井?”
  【啊?】
  不待夏慕言反应过来,展初桐快速把手机往井口探进去,再捞起来。
  【……】
  夏慕言没反应。
  展初桐后知后觉尴尬起来,她只觉得自己脑子抽了,怎么突然幼稚地很想吓唬人一下。
  结果被吓唬的人没反应,现在丢脸的就成了她……
  【哎、呀。】
  就在这时,手机那边传来夏慕言拖得长长的埋怨,像延迟的嗔怪。
  展初桐的尴尬就一扫而空。
  “怕了?”
  【我都吓懵了。】
  说是这么说,语气却不凶,还是软绵绵的。
  展初桐一听就得意起来,镜头压了压,没露出她那得逞小学鸡的嘴脸。
  【你别欺负我啦。】
  柔腻得有些无法描述的声线,忽而便激发了少女的英雄主义,展初桐心头有点冲动无限膨胀,她忍不住说:
  “夏慕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
  进这个院子,吃上茶豆糕。
  可拂过院中梧桐的实在秋风,吹散了少女虚妄的热血。
  她凭什么给夏慕言这样的承诺?
  不能保证做到,就不能说。
  【好。】夏慕言却说。
  展初桐凉了半身的血又沸腾起来,她开口:
  “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你好什么好。”
  手机画面里,夏慕言笑了,唇下显出梨涡:
  【只要是你设想的未来,我都相信。】
  “……”
  喉头茶叶的苦涩褪去,回甘缓缓泛上来。
  “我会让你吃到茶豆糕。”展初桐终于有勇气说出口。
  画面中,夏慕言梨涡更深些:
  【嗯。我相信你。】
  *
  转眼,期中考揭榜。
  或因晚自习的成效,全校的平均分排名在省内略有提升。平均分排名提升意味着年级多数学生都在进步,个体学生想要取得校内排名的显著跃升,难度加大。
  她们这帮子人里最关心期中考成绩排名的,非宋丽娜莫属。
  排行榜被发进各班班群时,她们正在如梦包间里吃午餐。程溪刚说“出分了”点开文档,那边两个脑袋就急吼吼怼过来。
  宋丽娜在中偏下的174找到自己的名字,将当前排名减去月考排名,得出101的“进步百名”压线成果时,她热泪盈眶,险些要哭出来。
  “我不用剪头发了!”宋丽娜振臂欢呼,“赞美师尊——”
  随后报喜的是邓瑜,“月考没能进步十名,期中考直接翻倍了!我妈要给我买手机了!赞美班长——”
  最后是程溪,“好耶我又是垫底,但至少不是零分!赞美我自己——”
  毕竟实验敢交白卷的,一个程溪,一个展初桐,此外的学生,或多或少都会蒙一点分。
  程溪这回没交白卷,真凭实力答了点文言文,虽说终究还是垫底了,但肖语闻还为此特地夸过她一嘴态度不错。
  展初桐没和那边三人挤一部手机,她直接在夏慕言的手机上看。如果各科都合格,排名应该和宋丽娜的差不多,她听完报数后,就顺着174名往下找,越找眉头蹙得越紧。
  往宋丽娜名字下数了三十几位,展初桐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到这个位置,几乎已经不可能科科合格了。
  难道,赌输了?
  展初桐烦躁地加快手指速度,往下滑屏,直到被旁边的夏慕言轻轻摁住手指。
  快入冬,夏慕言指头微凉,镇住展初桐燥热的血气。
  夏慕言以两指撚住展初桐的食指指节,引导着她,缓缓地往回翻页。
  “你未免对自己太没信心。”夏慕言轻声说。
  话音落时,“展初桐”三个字也出现在手机屏幕之上,161名,比宋丽娜还要高十余名。
  展初桐见状,憋闷的呼吸溢成一声喜极的笑,转头看向夏慕言,被身边人柔和的笑意盛住。
  “对了,单科……”展初桐还是不能放心。
  “我先帮你看过了。都及格了。”
  展初桐这才放心嚣张,站起来,朝那三人喊道:
  “有人要学狗叫了,猜猜是谁?”
  不远处三个女生看她脸色,便知道是好消息,当即欢呼:
  “桐姐威武——”
  “桐姐真神吧!”
  “还拜什么考神啊,以后考前就拜桐姐!”
  展初桐:“那还是别了。”
  那边三人嘻嘻哈哈起来,见肖语闻把成绩明细汇总发班群里,又脑袋凑一起开始研究。
  展初桐低头,见旁边坐着的夏慕言笑意依旧浅浅淡淡,连梨涡都没现,有点不爽,坐下问:
  “你不为我高兴吗?”
  夏慕言被问得疑惑,唇边还挂着笑,眉头提了下,“当然高兴。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你高兴得,不太走心。”
  “嗯?”
  “你看看她们刚才,多热情,多配合。再看看你……”
  展初桐故作嫌弃,想激夏慕言热情点,或至少给个说法。
  却见夏慕言耸了下肩,了然地弯着笑眼,托腮盯住展初桐,游刃有余地反问:
  “你会因为验算出一加一等于二而狂喜吗?”
  “哈?”
  夏慕言凑近展初桐耳边,说话时呼气微热,熨出痒意:
  “你能做到,我不意外,也不惊喜。
  “因为我早告诉过你,我相信你。”
  第39章庆祝
  庆祝:庆祝
  揭榜后数日,杜晓都销声匿迹,相比往日低调到极致。
  展初桐她们本没打算得理不饶人,原想等着杜晓愿赌服输主动来找,结果杜晓很明显有意避着她们,连晚自习点名,都特地换了纪律组别的成员来五班。
  逃避惩罚的意思不言而喻。
  展初桐倒不是非看那狗叫不可,但杜晓连讨价还价的态度都没给,她很看不起。
  于是这天放学,她没跟朋友们走,准备去堵杜晓谈谈,程溪等人一听立刻要跟着,连夏慕言也说要一起去。
  于是,乌泱泱一帮子人站在一班走廊上等着,反而更显眼。
  尤其个中不乏实验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甚至还存在“校霸”与“学霸”这种两级极致的混搭,因而,不仅一班的同学们对这组合好奇,连走廊上别班的同学远远见了,都忍不住过来凑热闹。
  杜晓背着书包从后门出来时,撞上的就是这般人潮汹涌的修罗场。
  她心一紧,低着头想加快脚步走开,却被展初桐长腿一迈,截住去路。
  “聊聊?”展初桐点了下头。
  杜晓攥紧书包带,环顾四周,见人群越聚越多,不少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不禁有些懊恼,早知就私下和这些人处理了,现在不仅没逃掉,反而把事闹大了。
  “嗯。换个地方吧。”杜晓低声,有点央求的意味。
  “好。”展初桐无所谓耸肩,“地方你挑。”
  杜晓便带她们往教学楼上走,楼顶有几间废弃教室,故而一般学生不往那片走,杜晓本想着那边清净好说话,却没想到,因为展初桐这帮人太惹眼,本围观的同学们主动跟上来了。
  好不容易到顶层,杜晓一见围观的这架势,吓得快哭了,更不敢说话。
  展初桐见状,才回身,低低跟程溪交代适当维持下秩序。
  “好嘞!”程溪嘴上应得轻巧,转身“疏散”人群的动作却相当敷衍,随便摆两下手说两声“去去去”就算完。
  同学中大多有忌惮展初桐和程溪这种校霸的,听到程溪开口,也不细想,惜命地马上就走了。
  但也有机灵的同学,能窥破程溪的表面功夫,确定这热闹可以看,就没走,留在原地继续见证。
  “现在可以说了吗?”展初桐已经给足杜晓耐心了。
  要知道,杜晓当众找她朋友茬的时候,可一点面子没给。
  杜晓自知理亏,开口声若蚊吟,“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针对您和您的朋友们。放过我,好不好……”
  “这是你应该的。”展初桐面无表情,“先聊聊没扯平的部分,那个赌注。”
  杜晓一听脸色煞白,“能不能换个赌注……学狗叫爬操场什么的,真的有点太过分了。”
  旁边宋丽娜抱臂冷笑,“你不能只在自己真输了的时候才说赌注过分。如果输的是桐姐,你会提出换赌注吗?”
  杜晓嘴唇嗫嚅,说不出反驳的话。
  走廊下围观的同学们听到这里,大概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有杜晓同班的知道这人为人,主动分享情报,于是,议论声叽叽喳喳响起。
  杜晓已觉在同级间颜面尽失,但至少还不想在校内彻底社死,挣扎之际,求助的视线投向角落倚着墙靠着的,一直沉默不语的夏慕言。
  夏慕言垂着睫毛,没在看人,神情冷冷淡淡。
  杜晓一见这表情,心又凉了大半,她眼中的夏慕言一直都是亲和温柔的天使模样,可此时她才惊觉,“亲和”一词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人向下的兼容。
  若夏慕言真是天使,便意味着最初就与人类有身份差,是否共情于她,只在天使本人一念之间。
  “慕言……”杜晓颤抖着开口唤,想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夏慕言这才抬眼看过来,没开口,只挑眉,作为回应。
  杜晓央求,“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夏慕言沉静盯她片刻,而后稍稍低眼,眼波流转间,眸子里换了副情绪,由冷淡转出些温和,说:
  “我听她的。”
  简单四个字,令楼下围观同学哗然。
  夏慕言没指名道姓,故而议论声中便掺着“她”到底是谁的困惑。
  但阶上几人都心知肚明,连杜晓,都本能转眼看向了展初桐。
  展初桐却被杜晓对夏慕言这几句交谈提醒,诚然,她行事坦荡,也不在意旁人对她的误解臆测,但现在夏慕言也被牵扯其中,那就值得斟酌一下。
  如果她非要把事做绝,对夏慕言的名声可能有影响。
  “这样吧,不用你本人去操场爬学狗叫,你去校园论坛里,匿名狗叫半小时。不许复制,不许删帖,如何?”展初桐说。
  闻言,杜晓一怔,这确实令她意外,没想到事实上真正“好说话的人”,居然不是夏慕言,而是展初桐。
  展初桐见杜晓没反应,问了句:“不乐意?”
  “乐意乐意!”杜晓忙回神,连连点头,“谢谢您,谢谢!”
  这事算是谈妥,展初桐带着朋友们下楼,迎上阶下围观同学们或崇拜或敬畏的眼神时,一顿,片刻还是出言提醒众人:
  “在论坛看到帖子时,不该说的话别说。知道了吗?”
  围观同学们忙不叠点头,生怕被桐姐记住,成为下一个要狗叫的人。
  当晚。
  【校园论坛>灌水区】
  【热帖:汪汪汪汪汪】
  >1L【楼主】匿名用户
  汪汪汪汪汪汪
  >2L
  给我蹲到了!前排围观!
  >3L楼主
  汪汪汪汪汪汪
  >4L
  怎么个事?有课代表划重点吗?
  >5L楼主
  汪汪汪汪汪汪汪
  >6L
  多的不能说,怕被封口(doge
  只能说一句,我去,咱实验一姐今天未免太帅了!那气场,那气度,那气质……简直是偶像!
  >7L我是桐姐的狗
  呜呜呜我马上就不是姐唯一的狗了吗
  >8L楼主
  汪汪汪汪汪汪汪
  >9L
  求求了吃不到瓜抓耳挠腮!我付费也行啊!有没有人跟我讲讲到底什么情况!
  >10L
  加我Q!我是楼主同学,早看她不爽很久了
  我就不在论坛里公开始末了(谨遵姐的教诲),好奇的直接加我,我拉群统一说
  >11L
  楼上勇士
  我虽然知道始末,但也想进群凑热闹
  >12L
  只能说,楼主罪有应得。
  匿名狗叫也行,反正帖子不能删,也是钉上耻辱柱了。她再搞事我就顶贴,搞事多了总会掉马的
  >13L
  今天在现场,只能说姐的格局碾压楼主好吧!
  感谢实验一姐为我出气!也奉劝楼主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
  >14L楼主
  汪汪汪汪汪汪汪
  ……
  这日课间,夏慕言刚进办公室,就见杜晓迎面出来。
  杜晓看见她,半是尴尬半是心虚,主动避开,夏慕言面无波动,自然地进了门。
  等做完肖语闻交代的事,夏慕言走出来时,发现杜晓在门边等她。
  “慕言,我们能说几句话吗?”杜晓声音很弱,“最后几句,我保证再也不纠缠了。”
  夏慕言仍是面无表情,颔首同意,往走廊静处迈了一步。
  杜晓站在夏慕言面前,挣扎许久,才带着哭腔开口:
  “慕言……”
  “夏慕言。”夏慕言开口,冷声纠正。
  杜晓一颤,这才改口,“夏慕言同学。我……我知道我这件事做的不太体面,我已经收到了应有的惩罚。我想弥补最后的遗憾,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夏慕言沉默应对。
  杜晓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其实我是鬼迷心窍,因为太过仰慕你,太过憧憬你。想要与你并肩同行,是我这十几年来做过最勇敢也最鲁莽的梦……我只是……”
  杜晓哽咽,鼓起勇气说:
  “……只是太喜欢你了,夏慕言。我只是鬼迷心窍,因爱生恨,才误入歧途……”
  “‘只是’。”夏慕言终于开口,很轻地重复了下这个词,“很轻描淡写的说法。你在试图合理化你的错误。”
  杜晓怔住。
  “我无意支教,多余的话我不说。”夏慕言提一口气,“只希望你信守承诺,杜晓同学。今后务必别再打扰展初桐,和她的朋友们。”
  “什、什么?”杜晓没料到,这番本仅涉及她二人的告白与剖白中,会冷不丁出现第三个人的名字。
  “祝安好。再见。”夏慕言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杜晓仓皇喊道。
  她见证过数不清的,夏慕言被示好乃至告白的画面。面对少年们青涩心意时,夏慕言总是郑重的、得体的、温柔的,连拒绝都是轻声细语,给青春萌动的心思留足体面与周全。
  让“喜欢夏慕言”这件事,成为不令人懊悔的、年少美好的体验。
  杜晓第一次见夏慕言刻意忽略谁的心意,竟是对自己的。
  难道“我喜欢你”几个字不够冲击?不足以让夏慕言稍稍忘记某人片刻?
  杜晓不死心地问,“关于我的告白……”
  你还没有回应。
  哪怕是拒绝。
  杜晓本想说这几句,但在看清夏慕言的回眸时,就说不出口了。
  她看到夏慕言漠然地微微歪了下头,表情并无轻蔑或鄙夷,至少那称得上情绪。
  夏慕言毫无情绪,这便是一种回答。
  杜晓眼睁睁看着夏慕言走远。
  杜晓以切身经历,得知了夏慕言的例外——
  原来在夏慕言看来,唯独“伤害她在意之人”的喜欢,遑论珍重以待,甚至不值得回应。
  *
  期中考作为重要考试之一,五班平均分能在年级提升幅度名列前茅,肖语闻龙心大悦,特地在周五最后一节课召开表彰大会,自掏腰包买了零食奖励全员,还打印了奖状。
  展初桐获得了进步之星。
  她上台领奖时,全班都在起哄,闹得她脸红,不自在地伸手指作威胁状,结果没人怕她,仗着混在集体里她责不了众,起哄到下一个同学上台领奖,才勉强消停。
  那奖状有点烫手,展初桐叠吧叠吧,却没塞抽屉,而是揣进了口袋。
  放学回家后,阿嬷在厨房忙碌,展初桐就手抄兜进去,在旁边碍眼。阿嬷被她烦得不行,动手赶她出去,她才超绝不经意地,不小心,把口袋中的奖状掉落在地。
  “哎呀。”展初桐捡起来,展开,语气做作,“这是什么呀?哎呀,该不会是我的奖状吧?”
  橙红色的奖状映得老人家的气色都红润起来,阿嬷笑得眼睛眯成线,赶忙擦净手,小心捧过奖状看:
  “这是什么呀?”
  老人家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但知道阿桐初中时各种奖杯证书拿得手软,眼下这张简单朴素的,却是高中后破天荒头一遭。
  “喏,名字认识不?展初桐。”展初桐比对着给阿嬷看,“我的名字。”
  阿嬷笑着连连点头。
  “进步之星。知道是什么吗?就是进步最大的意思!别以为这是什么野鸡奖,是人都能拿一个。我班可就我一个。”
  “哎哟这么厉害啊!”阿嬷高兴得不行,“我得把它贴墙上!”
  “别别别。”展初桐还没嘚瑟到要贴起来的程度,忙要收奖状,“以后有的是机会拿更好的奖,这个就别贴了。”
  阿嬷没撒手,“真的?”
  “应该吧……”展初桐又不太确定了。
  阿嬷没怪罪她,只笑,“没有也没事,阿嬷看到这张就够了。阿桐不让贴,阿嬷就不贴了。但这张送给阿嬷好不好?阿嬷想时不时拿出来看。”
  展初桐大方将奖状拱手让了,“拿去拿去。多大点事。”
  阿嬷确实喜欢这奖状,手指拂过上面的名字,像拂过什么珍奇宝藏。
  展初桐看着这一幕,有些心酸,有些触动。
  她“病”后,老人家虽没给她施过压,但总归还是盼着她好的。
  于是,展初桐试探着问:“阿嬷,如果说,以后我可以经常拿奖状,经常考好成绩,但是有代价……你会愿意吗?”
  阿嬷捧着奖状本喜滋滋的,听到“代价”二字,稍稍一愣,转头过来问:
  “是什么代价?让阿桐不好的代价吗?”
  “不不不。”展初桐忙摆手,不想让老人家担心,但又不敢说得太明白,只好含糊折中道,“就是,会让阿嬷不太高兴的代价。”
  “我呀?”阿嬷本凝怔的笑脸这才化开,“那没关系的!除了对阿桐不好的代价,别的什么都可以!有什么代价,就让阿嬷来担,拿阿嬷来换!”
  “呸呸呸!什么话!”
  展初桐一听老人家越说越离谱,忙话题打住。
  她想,老人家或许就是这样,往虚了设想怎么着都行,可落实到具体就不好说了。
  若有日真叫老人家知道,那个代价是她要和夏慕言来往,还不知会怎么闹呢。
  *
  晚上,程溪在群里张罗周末出去庆祝“考后余生”,但要求全员郑重申明不会诈骗,又把她拐去学那劳什子习。
  每个人都在群里发了文字,留了赛博签名,程溪这才把游玩项目的链接发群里。
  是真人cs俱乐部推出的“大逃杀”主题项目。
  全员投票通过,项目就此拍板。
  第二天,五人直接在市郊俱乐部门口集合。
  展初桐家住城西,要从一处偏远赶到另一处偏远,纵然提前出门,还是她们中最后一个到的。
  她到时,其余四人边等边说笑,女生们褪了校服换了常服,风格迥异,很显个性,宋丽娜甚至还有心地化了妆,更是锦上添花,路人回头率都高了不少。
  展初桐走过去,和她们打招呼。
  站在她视野最后的夏慕言闻声,这才探头出来,展初桐也才看见她。
  夏慕言平日上学总束马尾,简单的发型被她优越的颅骨撑出高级感,原以为这就是极致了,却没想到这天出来玩,只是挽了个半披发,就能更惊艳:
  顺滑长发松松半挽在脑后,以珍珠发卡固定。额前有碎发自然垂落颊边,在深邃眼窝中投落阴影,有点像大地色眼影。
  一袭白裙柔软,裙裾随风流动,露出白皙的小腿和纤细的脚踝。
  “同桌,周末好。”夏慕言等她离近了,才主动打招呼。
  展初桐匆匆瞥人一眼,视线就挪开,有点不自在,“都快入冬了,还穿这么薄,要风度不要温度。”
  “程溪说一会儿还要换装,我们随便穿穿就行。”
  你管这都可以直接去演校园剧白月光的打扮叫随便穿穿。
  展初桐又瞥一眼,其实夏慕言真穿得很简单,几乎都不能算特地打扮,奈何有的人就是越素越惊艳。
  她又扫一眼夏慕言眼睛,视线转开,问:“你也化妆了?还挺有心的。”
  夏慕言莫名,“没化啊。”
  “这是不是叫素颜妆来着?”展初桐对着自己眼睛比划一圈,“干嘛不承认。”
  夏慕言噗嗤笑了,凑近一点,“是在夸我好看吗?”
  “……”
  “我化了会承认的,这有什么不好承认。但我真没化。”夏慕言闭上眼睛,“不信你可以摸摸看。”
  “…………”
  展初桐浑身僵直。
  她惶恐看过去,见夏慕言真信任地闭上眼,长睫乖巧地垂着,欲颤不颤。
  虽说明知夏慕言闭眼是为了让她摸摸眼周,但展初桐的视线不受控,往人的嘴上滑了下。
  两片唇瓣毫不设防地搭着,一点水色似有若无在唇缝间闪现。
  展初桐喉头一滚,后退一步,说:
  “你这人真是……”
  夏慕言睁开眼,“嗯?”
  恰好那边程溪在前台登记好,回来找她们:“走吧,工作人员要带我们换装进场了。”
  一行人应好,随着程溪往俱乐部里走。
  路上,展初桐越想越不妥,还是没忍住提醒了夏慕言一句:
  “别随便在别人面前闭眼睛。”
  夏慕言转头盯着她看,没说话。
  展初桐不知道这人不说话又是什么意思,正准备加快脚步,刚有动作,夏慕言就开口:
  “会怎样?”
  靠。还“会怎样”。
  不愧是小绵羊啊真单纯啊,迟早给人骗去煎炸烹煮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反正就是不许。”
  展初桐生硬丢下这么一句,就加快脚步,跑到程溪身边去了。
  集合空地上还有许多她们不认识的面孔,都是本局大逃杀的玩家。
  工作人员正给众人讲解设备使用和游戏规则:
  “这个显示屏是‘血条’,每人五滴血,意味着能中五次弹。
  “颜料弹的有效射击范围是这件防弹背心的范围,击中背心才会统计,扣除血条。
  “当血条清空,玩家‘死亡’,在原地等待,会有‘死神’将您带走。
  “场上将分红黄蓝三队,仅剩同色玩家存活时,游戏结束,全队获胜。”
  还有一些细枝末节,不算重要,展初桐就认真听了,她转头看到旁边程溪在拿示范枪练靶子。
  展初桐走过去,见程溪靶靶十环,准头极佳,有点惊讶,“你这么厉害?”
  程溪哼笑一声,“我可参加过国防体验营,摸过真枪,练过射击的。”
  邓瑜星星眼,“这就是有钱人的娱乐吗!那你说,班长大人射击会不会也很厉害?”
  “我上哪知道去?只能说我在体验营没遇到过她。”程溪把枪递给展初桐,“桐姐试试吗?”
  展初桐正有这打算,她既没玩过射击类游戏,更不可能像程溪那样摸过真枪,怕一会儿真玩起来露怯,就架枪瞄准试了下。
  第一枪,八环。
  第二枪,九环。
  第三枪,擦着十环,落在九环。
  “我靠。桐姐真天赋异禀吧!”程溪竖拇指,“咱俩得好好切磋切磋!”
  展初桐见自己准头不差,这才安心些。
  那边工作人员吹哨,在引导玩家们抽签分队。
  展初桐问程溪:“我们五个不是一队吗?”
  程溪摇手指否认,“你我顶级alpha强强联合,岂不是碾压屠菜局?那有什么意思?”
  邓瑜拆台,“其实是宋丽娜说要干爆程溪,强烈要求抽签分队。”
  程溪:“……”
  展初桐想,也好。她们几个关系铁,难得体验一把枪口相对,也挺有意思。
  每个玩家都领到签子后,统一揭下封条,露出分队颜色。
  展初桐领到红色。
  她抬眼去看朋友们,见程溪和宋丽娜都领到黄色,两人相看两厌,开始骂骂咧咧。
  她将视线放更远,见夏慕言和邓瑜手中的签条,都是蓝色。
  展初桐:“……”
  夏慕言看到手中结果后,第一反应也是视线来寻她。
  看到她手中红签,表情略显错愕,视线上抬,夏慕言怔怔与展初桐对视。
  “好耶班长大人!”邓瑜看到蓝签高兴极了,“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夏慕言回神,朝邓瑜笑笑,轻声说好。
  此时,数十名着黑衣的“死神”npc出列,分别带领一名玩家领取武备换装,并引至大逃杀场地的点位分散开来。
  展初桐戴着眼罩,视线受阻,只能任由“死神”引领,不知被带到场地哪处角落。
  “死神”退场前,非常敬业地压着嗓子,故作阴沉:
  “听到铃响,才能睁眼。睁眼之后,是敌是友,皆是命数。祝您好运。”
  展初桐:“哦。”
  “死神”:“……”
  气氛一瞬尴尬,“死神”清了清嗓子,走了。
  展初桐对着空气说了声抱歉,她不是故意坏npc的戏,她只是有点心不在焉。
  蒙眼之后,思绪逸散,展初桐控制不住地想,不知道夏慕言出门,遇到的是敌是友,会不会遇到能照顾好她的队友。
  展初桐又想起来那天老井边的视频通话,她记得夏慕言说怕黑来着。
  不知道夏慕言现在被蒙眼丢在哪个角落里……
  不知道夏慕言会不会害怕。
  “嗡——”
  就在一片凝滞的沉寂中,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起。
  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附近枪械窸窣声渐起,已是全员戒备状态。
  展初桐深呼吸后,摘下眼罩。
  第40章牵手
  牵手:牵手
  由旧厂房改造的庞大密室挑高充分,空气中弥漫淡淡油漆混合粉尘的冰冷气味。
  展初桐推开面前铁门,做旧的金属管子发出锈蚀的声响,似蛰伏黑暗的巨兽咆哮。她迈出房间,门在身后合拢,将屋顶泄露的光线阻隔在内。
  展初桐站定不动,等暗视力恢复。
  不远处有人影晃过,是与展初桐一样身着防弹背心与工装裤的玩家。
  少年们此刻褪去都市气质,穿行于这片粗犷的工业废墟中,身形灵敏、五感警戒,皆沉浸得恍若隔世。
  展初桐没妄动,初始物资只有一把枪和十枚颜料弹,最好别在开局就落入下风。显然,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大家都互相戒备,没人先开第一枪。
  直到。
  砰。
  一声枪响。
  展初桐刚才试过枪,记住解保险的声音,她几乎在听到枪械架起的声响时,就已缩到掩体后面。
  那枚颜料弹越过她刚才站着的位置,打在对面墙上,炸开一片黄。
  如果刚才展初桐没躲,被击中的就是她了。
  这声枪响后,互相忌惮的气氛瞬间打破,不远处的玩家们或躲或斗,空旷的厂房顿时充斥脚步声与枪响声。
  在这片混乱中,展初桐听到不远处有人轻佻喊话:
  “桐姐,怎么躲躲藏藏啊?不像你的风格啊!”
  是程溪的声音。
  所以刚才开枪瞄准展初桐的就是程溪。
  这家伙……
  展初桐气笑了,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热血翻涌出甜腥,胜负欲蠢蠢欲动。
  她将耳朵贴紧墙面听声,将子弹上膛,然后开了保险。
  大致判断程溪的位置后,展初桐敏捷闪出,端枪射击。
  砰。
  滴——
  对面背心血条仪发出中弹提示音。
  “靠!”中弹的程溪骂了声。
  但展初桐没准备收手,就这么连续速叩三下扳机。
  砰,砰,砰……
  接连三枪,中了一枪。
  程溪也不是傻的,迅速躲藏,趁展初桐收枪间隙,探头迅速补两枪,都中了。
  毕竟是练过的,程溪准头太好,一旦藏在暗,展初桐就陷入被动。
  但展初桐正清楚自己劣势所在,如果和程溪比拼狙击对枪,她没有胜算,她唯一的优势就是莽,就是野路子。
  于是她不躲不藏,就站在原地。
  果不其然,程溪按捺不住,再次探头。
  展初桐抱着把弹匣清空的觉悟,直接进行火力压制,枪响接连不断。
  旁边有别的玩家本要靠近偷人头,见她打法这么猛,吓得边喊“我去”边灰溜溜走了。
  程溪趁缝勉强偷放两枪,没捞着什么好,也被展初桐的直攻打中两枪。
  “靠!桐姐你为了送我走连命都不要了!”程溪缩进掩体后,不再冒头了,“你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程溪那边脚步声渐远。
  展初桐这才躲进暗处,低头看了眼冒着红光象征红队的血条显示屏,上面只剩一格血。
  “……”
  啧。
  枪打自己人还是太刺激太上头了。
  事已至此,展初桐便打算先搜集物资,之后找到机会,就抢先送走也仅剩一格血的程溪。
  展初桐四下寻找,摸进一处堆满集装箱的仓库,运气不错,角落垒着的轮胎中有物资箱。她打开一看,内有通用的灰色子弹,亦有黄队专用的黄色子弹。
  黄弹装入红枪,系统会判定无法发射,展初桐用不了黄弹,但她还是把这些子弹都撞进匣包带走。她可不打算给程溪留下杀自己的武器,牵制别队的物资获取也是策略之一。
  刚将灰弹填入枪体的空弹匣内,展初桐就耳尖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展初桐当即警觉,上膛开保险,宁可错杀队友,也不能赌自己仅剩的一条命。
  转身的瞬间,枪口已架起,瞄准镜对准来人胸口显示屏的蓝色光点,展初桐迅速判断,蓝队,不是队友,可以开枪。
  手指扣上扳机,当机立断收紧。
  就在这时。
  “……同桌?”
  展初桐闻声,眼神一凛,枪口极限地向上偏移了微小角度。
  颜料弹擦着来人的耳畔,撩动柔顺披散的发丝,直击其身后的墙壁,炸开。
  尘埃落定,二人皆是怔愣。
  看清夏慕言扣着护目镜的、唇缝微启喘着气的脸,展初桐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打中。
  夏慕言劫后余生,缓回神,笑了,“同桌你好厉害,这种情况还能收住。”
  说完,夏慕言走过来。
  展初桐抬手示意距离,“哎哎哎,干嘛,咱俩不是一队的。”
  夏慕言停住脚步,“你觉得我会对你开枪吗?”
  “你以为我忘了狼人杀的惨痛经历了?”
  夏慕言说:“可我玩狼人杀时,也没有刀过你呀。”
  “……”展初桐沉默片刻,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眼下玩的不是纯智斗,而是考验生存的大逃杀,只要夏慕言不开枪,展初桐还能吃什么亏。
  展初桐没再说话,夏慕言这才走过来,见她还犹豫的样子,干脆主动把肩上挎着的枪摘下,递过来。
  “给你。”
  展初桐眉头蹙紧,“你给我干嘛。”
  “把枪给你,你就能相信我了吧?”夏慕言双手捧着枪,表情真诚。
  “不是,你傻吧?这什么游戏啊,你把枪给我你还玩什么?”
  “主要是……”夏慕言走近一步,一手抱枪,一手将护目镜掀至头顶,露出眉眼,随后伸手过来,轻轻拽了下展初桐防弹背心垂着的束带,“……我害怕。”
  恰到好处的力道,恰到好处的剖陈,让展初桐心头一沉。
  夏慕言颔首咬着唇,声音弱弱地说:“我和邓瑜走散了,找不到队友。我能跟着你吗?”
  “……”
  “你带我走吧,展初桐。”
  说话的人眼眶被展初桐胸口的红光照出一片绯色。
  展初桐因这句直呼姓名的、似命令似央求的话,心脏深处狠狠揪紧。
  大概是现在末世敌对逃杀的氛围太真实,这句话竟有额外的、沉重的分量。
  “你……咳。”开口时,展初桐嗓音都不自然地哑,她清了嗓,别扭地去掰夏慕言的手指,教人怎么握枪,“你那样挎着枪,遇到紧急情况都不能防卫。你一会儿看我示范,学着点怎么开枪。”
  夏慕言有样学样握紧枪,抿唇点头,“好。”
  “你先在这儿待着。我翻到后面去看看有没有物资。”展初桐看到仓库深处有截矮墙,不想夏慕言跟着折腾,就吩咐。
  “嗯。”夏慕言很乖地点头,在原地等。
  展初桐轻松越过矮墙,果然,在后面找到蓝队可用的子弹。
  正当她准备回去找夏慕言时,仓库大门有人影晃过,展初桐立刻戒备,架枪瞄准来人。
  从大门进来的人,胸口带着蓝光,是夏慕言的队友。
  展初桐见状,戒备稍稍放轻些许,但还是做好准备随时开枪。
  “哎?美女,是队友!别开枪!”
  来的是个男生,看见夏慕言的胸口蓝光,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没碰枪,这便是此刻能呈现的最大诚意。
  夏慕言面朝那男生,嗯了一声。
  男生走近,借室内微弱的光线,看清夏慕言的脸,有些惊喜:
  “是你啊!”
  夏慕言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那男生激动,爆了句粗口,“你不知道吗,刚才大厅集合时多少人在看你!靠!我运气真好!”
  夏慕言后退一步,没说话。
  “美女,”男生挺胸,“我枪法很准的,跟我走吧,我保护你……”
  砰。砰。砰。
  他话音未落,就被矮墙后射出的灰弹接连击中。
  三格血掉,那偷袭的人还没收枪,子弹仍在连发,但男生反应过来,赶忙找地方躲藏。
  已然来不及了,他慌乱之际,便是偷袭者的上风之时。
  男生眼睁睁看着矮墙后一个中长发低扎脑后的酷飒女A端枪站起,看也不看仓库内另一个蓝队的美女,贴脸补了他最后两枪。
  血条已空,小屏传出系统提示,让玩家原地待命。
  男生傻眼,看看夏慕言,又看看展初桐。
  展初桐走过去,伸手,“把包交了。”
  “不是,你俩……”男生目瞪口呆。
  展初桐:“尸体别说话。”
  男生:“……”
  无奈,尸体主动把物资交了,让展初桐舔包。
  “死神”来接走那男生时,看了眼场内的两名女生的队伍颜色,还颇好心地提醒夏慕言,“死神介入时有无敌时间,你趁现在赶紧跑。”
  夏慕言点头,“嗯。”但动也没动。
  死神一看这形势就懂了,瞥了眼那男生,“你这是被骗进来杀啊。”
  男生:“……”
  死神带走尸体后,展初桐把蓝色子弹塞进夏慕言的腰包里,还给人拉好拉链,说:
  “喏,你可想好了。我们不是一队的,你非要跟着我,就是这下场。你得眼睁睁看着你队友被我杀死。”
  展初桐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她其实有点不敢看夏慕言的眼睛。不知道夏慕言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因为成为诱饵而感到愧疚,会不会因她杀队友而觉得她残忍。
  接着却听夏慕言声音轻快:
  “那岂不是证明,就算我们不是一队,我也可以帮你赢?”
  “……嗯?”展初桐抬眼,懵了,“不是,你良心不会痛吗?”
  夏慕言弯着眼睛笑,面上带着种偏执的纯真,“痛也是我应得的。嗯……这算不算为了你背叛全世界?”
  “……嗤。”展初桐被这煞有介事的老土台词逗笑,“玩个游戏罢了,少上纲上线的。”
  展初桐端着枪,往外探路。
  夏慕言追上去,“对啊,只是玩个游戏而已。既然我有利用价值,你就尽情利用我吧,同桌。”
  展初桐没回头。
  漆黑的环境,压抑的气氛,远处若隐若现的枪响,模拟着与死亡有关的紧迫。
  于是这种氛围下的话,听着总别有深意。
  展初桐若会打游戏,多少也是那种不残血不会玩的类型。开局浪到剩丝血,后期如开挂发育,她四处搜刮物资到手软,收纳不过来,干脆让夏慕言管家。
  弹药堪称这游戏最重要的指标,一旦展初桐掌握军火话语权,别的玩家几乎没有对抗之力。更遑论展初桐丝血后警惕性极高,状态超常,在零失误自保的前提下,还能反杀送走数名玩家。
  NPC死神都记住她俩的脸了,有次来接尸体时甚至打趣了句,“又见面了,红蓝无常。”
  展初桐:“……”
  夏慕言:“……”
  就这样展初桐杀穿一路,带着夏慕言开图到场地另一边。
  比起她们初始地到处都是颜料弹的狼藉,这片区域墙面地面都干净许多,显然是人迹罕至,战场还没蔓延到这边。
  见光线昏暗,展初桐朝后低声叮嘱一句:“你跟紧我。”
  “嗯。”夏慕言应了,而后主动攥住了展初桐的袖口。
  其实没碰到展初桐的皮肤。
  却让展初桐反而更紧张。
  她哽一下,还是没阻止,任夏慕言攥着,带人往前走。
  进入一间疑似储备室的房间,展初桐心想这把发达了,正欲搜查,却听角落柜边簌簌作响。
  “出来!”展初桐敏锐架枪,速度极快,枪口直接对准声音来源。
  “别开枪!是队友!”
  柜边缩着的身影这才连滚带爬出来,是个红队的beta女孩,不知在哪找了件黑色雨披把身上盖了,猫在黑暗里。
  很典型的茍式流派。
  小雨披看清展初桐的脸,惊喜不已,“是你!队长!”
  “……?”展初桐没放下枪,“我们红队什么时候任命队长了?”
  “虽然没有!”小雨披谄媚得恨不得抱大腿,“但我刚才躲躲藏藏时,见证了您一路骁勇善战的英姿!我一眼就认出您是我失散多年的队长!”
  展初桐:“……哦。”
  “队长带上我吧!我一定会为您瞻前马后排忧解难……”
  小雨披端枪站起,看到展初桐身后竟有个蓝光的敌对势力,心想表现的机会这就到了。枪口对过去,看到夏慕言的脸,又心软放下,看到展初桐的脸,又犹豫抬起,就这么放下抬起放下抬起。
  展初桐直接说:“不用动她。”
  “啊?”小雨披不解,“这位是……”
  “她是我战俘。”展初桐随口丢一句。
  小雨披这才继续谄媚,“你好,战俘姐!”
  夏慕言微笑颔首,认了这称呼。
  展初桐环顾四周,问这刚捡来的队友,屋子是什么情况。
  小雨披来这儿有一段时间,也摸清了大概,“回禀队长姐,这里涉及一点轻度解密。您看这房间两边的墙上,有金属把手,显然要手握上去人体导电,但是这个距离吧有点远,一个人够不着,至少得两个人。”
  展初桐看了眼两边铁环,再看一眼房间深处紧闭的机关大门,猜想内里奖励一定丰厚,便当机立断,指了指自己和小雨披,“你跟我一起通电。”
  “好嘞队长姐!”小雨披搓搓手,一边握上把手,另一边就要来牵展初桐的手。
  却被斜里插来的一只手拦截了。
  小雨披和展初桐皆是一怔,低头眼睁睁看着展初桐悬空的那只手,被旁边的夏慕言握住。
  展初桐抬眼,“你干嘛?”
  夏慕言一本正经,“我想玩。”
  “……这是要触电的,我怕你难受。”
  “娱乐设施的电压肯定在安全范围内。”夏慕言说,“何况,我都没什么游戏体验。”
  这话展初桐很难拒绝,确实,这一路几乎都是她护着夏慕言,夏慕言除了跟着她,什么都没做。
  展初桐还是有些犹豫,“你确定非得体验这个?”
  夏慕言点了两下头,表强调。
  展初桐没办法,就对小雨披摇头示意,小雨披不用被电当然喜闻乐见,大方把位置让了出来。
  夏慕言站上点位,刚握住把手的瞬间,电流就接通了。
  细微却清晰的“滋啦”声似是在皮肤下钻行,近乎刺痛的麻痹感顺着相贴的掌纹,自二人神经倏然窜流,直抵心脏。
  因触电感而微微痉挛的手指,在无意识间收得更紧。
  她略微覆茧的干燥指节扣紧她柔腻如玉的微凉,掌心不知谁的薄汗成了导电介质,似要将贴着的皮肤融成一块,连同皮下的血脉一起。
  “嗡——”
  机关连通,解密完毕,大门响应打开,把手的电源自动切断。
  展初桐松了把手,转头去看夏慕言,见人表情懵懵的,好像在失神,与她握紧的手正细细密密地颤动。
  “还好吗?”展初桐问。
  夏慕言这才堪堪回神,看过来,笑,“还好。有点……太刺激了……”
  “要缓一会儿吗?”
  “不用。我们继续吧。”
  两人便并肩往打开的大门方向走去。
  她们身后的小雨披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盯着队长姐和战俘姐十指扣紧的手,想:
  通电环节不是结束了吗?
  要不要提醒她们,其实可以不用牵手了呢?
  含解密的物资果然更丰厚些,展初桐在奖励中发现了辅助瞄准的激光镜,二话不说就要安在夏慕言的枪上。
  她低头专心倒腾,却忽视了或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瞄准镜的红点,悄然爬上展初桐的后背,而她一无所知。
  但夏慕言的视线从未离开展初桐,故而红点出现的刹那,眸中寒光一凝。
  她左手迅速推了下展初桐的肩膀,让人偏离原位,而后右手端起展初桐暂挂在肩上的枪,几乎没有特地瞄准,砰砰几声干脆的点射,便精准击中不远处的偷袭者。
  偷袭者仅剩的两格血都掉完,系统提醒原地等待。
  展初桐:“……”
  夏慕言歪头,“嗯?”
  展初桐:“你不是不会枪吗?”
  夏慕言无辜,“我有说过我不会吗?”
  好像确实没说过。
  “所以,你跟程溪一样,也特训过射击?”
  “没那么夸张,运气好才射中的。”
  嗯。连中两枪,确实运气挺好的。
  “队长姐,战俘姐,”小雨披抱枪警戒,“好像有脚步声,可能有人要来抢物资。”
  “好。大家都保持警惕。”展初桐提醒后,带着两个人小心拐出储备室。
  显然来抢货的黄队并不会轻易放跑她们,几乎在三人刚迈出房门时,战场就原地触发。
  能发育到末期的队伍基本上都武备充沛,故而枪林弹雨迷乱人眼,指挥叫喊不绝于耳。
  储备室狭窄,如果她们被堵在里面必死无疑,展初桐必须带人突围,因此火力异常凶猛,有点杀红眼。
  躲在暗处的黄队险些压不住展初桐,慢慢显出颓势,有人提出撤退。
  恰好这时,展初桐一个弹匣清空,赶忙换枪。
  却在这间隙,她余光瞥见夏慕言颈侧有激光红点如毒蛛爬上,展初桐瞳孔骤缩,电光火石之间几无犹豫,身体本能先于大脑指令,一个迅捷侧步,以身挡在红点与夏慕言之间。
  砰!
  颜料弹带着沉闷撞击声,没入她背心,溅起微小闪光。展初桐二话不说,抬枪对准子弹袭来的方向,进行火力倾泻,对方血条扣除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最后,系统提示,展初桐与那偷袭者同时阵亡。
  等待死神接应的时间是无敌时刻,所以尚未死亡的黄队玩家当即撤退逃远。
  只剩远处叹气的偷袭者。
  和这边被突如其来的变数乱了阵脚的三人。
  展初桐几轮深呼吸,才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她看向夏慕言,见对方怔怔地盯着自己胸口被清空的血条仪,被背心上的颜料灰色块反光,夏慕言面上映着片同色的死寂。
  虽然知道可能是光线问题,但哪怕夏慕言表情中的茫然与寂寥只是错觉,还是会看得展初桐心酸。
  展初桐一边解包,把身上的物资掏出来,一边对小雨披说:
  “你……多照顾她一点。”
  见队长姐托孤,小雨披猛猛点头,含泪伸手,要接那些队长的“遗物”……
  却见队长姐把丰厚的遗产全部塞到战俘姐的小包里。
  小雨披看看自己胸口的红光,看看队长姐胸口的红光,再看看战俘姐胸口的蓝光……
  队长姐,有没有可能我才是你队友啊!
  展初桐也没那么绝情,还是给小雨披留了点物资。遗产发完,npc也到了,死神看到是展初桐时还惊讶呢,“红无常这就翻车啦?”
  展初桐:“……”
  要被死神带走前,展初桐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夏慕言。
  夏慕言好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很淡很淡地看回展初桐,静静地目送死神将人领走。
  “你……”展初桐嗓子有点哑,“你别难过。游戏而已。”
  夏慕言点点头,垂着睫,神色寡淡,古井无波。
  展初桐有点不放心,但也不能再耽误,还是随死神走了。
  离开昏暗的厂房,陡然进了阳光下,展初桐被晃了眼睛,有点不适应地蹙了下眉。
  这眉心一蹙,就久久没解开,她总觉得夏慕言最后那个状态有点不对劲。
  展初桐想了想,准备去问工作人员能不能调监控看看夏慕言现状,刚到前台,就见她方才被带出来的口子里,夏慕言也被“死神”带出来了。
  展初桐:“……”
  夏慕言:“同桌。”
  展初桐:“这也太快了吧?我刚走,你秒送?我死时的无敌时间呢?谁这么快动的手啊?”
  夏慕言:“太黑了,没看清。”
  展初桐视线往夏慕言背心上一瞥,颜料弹是蓝色的,“杀了你的是蓝枪?”
  夏慕言低头,恍惚,“真的呢。”
  展初桐:“……别告诉我是那个小雨披原地抢了你的蓝枪把你干掉的。”
  岂料夏慕言一听,似乎觉得合理,说:“同桌你好聪明。”
  展初桐:“…………”
  夏慕言不想说,展初桐也就不追究。刚好她也不放心夏慕言的状态,眼下人都出来了,总不可能再送回去。
  她们到集合地等待比赛结果揭晓,见程溪竟早早在那儿待着了。
  展初桐无情嘲笑,“你甚至没挺进决赛圈。”
  程溪无奈,“我真是服了宋丽娜了。看到我露头直接就秒,然后才虚情假意说没看清是队友。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她就是瞄着我打的!”
  没多久,邓瑜和蓝队几人出来了。
  又没多久,宋丽娜和黄队几人也出来了。
  “我们没一个挺到最后的?”程溪抬头看大屏比分,“所以最后是哪一队赢了?”
  大屏上,黄队剩余人数为0,蓝队为1,红队也为1。
  不多时,数字再度变动,被清零的是蓝队,这意味着大逃杀成功的,是红队。
  最后竟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雨披杀出重围,靠“茍”这一战术,带红队取得了胜利。
  红队玩家与有荣焉,在小雨披站上领奖台时,齐齐欢呼道贺。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小雨披,请她分享获奖感言和取胜心得。
  小雨披含泪,激动地望向台下展初桐,说:
  “首先,我要感谢队长姐为我搜刮的遗产,这就是薪火传承的力量!”
  展初桐没料到还有自己的事,红队其余玩家也目睹过她这一战骁勇,纷纷鼓掌致意。
  小雨披紧接着,快速扫了眼夏慕言,声音弱了些:
  “其次,我要感谢战俘姐给我吓得腿软走不动道,没参与黄蓝大混战,才有机会茍到最后。”
  小雨披这一眼扫得极快,玩家们没看清究竟是谁,纷纷议论谁是这个战俘姐。
  只有展初桐知道这称呼的指代,凑到夏慕言耳边问:
  “你吓唬她了?怎么吓的?”
  夏慕言也很莫名,“我没吓她啊。”一顿,看着展初桐歪头,“我长得很吓人吗?”
  展初桐快速瞥了眼,饶是穿着机能风端着枪的夏慕言,也没太强的攻击性,看向她时总眉眼带笑,很柔软的样子。
  “你有什么可吓人的。”展初桐嘟哝。
  夏慕言静了会儿,突然很轻地说:“总不能是你还有别的战俘吧。”
  展初桐:“……”
  你跟了我一路我有没有你心里没数吗。
  *
  数分钟前。
  目送队长随死神离去后,女孩徒留原地,唯一的安全感被剥夺,她心头剩下迷惘。
  昏暗的厂房内,闭塞的回廊让急促的喘.息愈响。
  女孩缓了许久才回神,发现这慌乱的呼吸声是自己一人的,旁边同样被剩下的那位,静得连呼吸都难以捕捉,几无存在感。
  想到队长毕竟交代了自己要照顾人家,女孩便转头,想安抚那位战俘,可刚看清对方,到嘴边的话便噎住。
  不论看几次,都会因这位战俘的颜值语塞。
  若说先前这位像乱世中被队长藏进内衬口袋的一瓣鲜活白花,此刻,便是这花濒临凋敝的一刻,生命极致的凄艳一览无遗。
  屋顶漏洞倾泻一缕光束,落在战俘侧脸,将其骨相线条照得通透。
  光束间有隐隐浮尘飘动,皆被照得明亮,可那光却似乎丝毫没落进那双眼眸,墨色如黑洞,似空无一物,又暗潮涌动。
  目睹这一幕,女孩心一惊。
  队长走时,她顶多就是有点空虚,有点无措,毕竟只是游戏,她能调整过来。
  但眼下这位战俘的情绪出乎她意料,那二位是什么关系?分离焦虑好像有点严重?
  “小,小姐姐……”女孩都没忍心用玩笑的称呼,试探问,“你还好吗?”
  闻声,战俘眨眨眼,这才回神,朝女孩看过来,抿出一个笑,以证安好,却没说话。
  “那我们先……”女孩指指远处,示意行动。
  下一秒,就见战俘冷着脸,上膛子弹,手枪解了保险。
  女孩瞬间紧张,这位战俘跟随队长时,几乎全程没碰过自己的枪,此时无敌时刻,周围就剩她俩,突然这是什么意思?
  女孩也才记起自己和对方并不是一个队伍,此刻失了队长维系关系,对方趁现在把自己干掉,确实是合理的策略。
  于是她慌张握紧枪,正犹豫到底该听队长的照顾对方,还是为了团队胜利此时开枪把对方杀掉……
  万事俱备,那战俘抬眼看过来。
  女孩瑟瑟发抖,“小姐姐,冷静!咱们至少可以合作到最后再互相残杀,对吧?”
  战俘心意已决,表情波澜未变,端起枪口。
  女孩咬紧牙关,终于狠了心,准备与对方拼命……
  却见对方满眸压着冷静到极致的疯狂。
  决绝盯着女孩,枪口却毅然对准自己的心口。
  砰砰砰砰砰。
  接连五枪,毫不犹豫,毫无留情。
  女孩看怔了,吓傻了,直到战俘血条清空,主动走过来,自己的手被冰凉的指头攥住,她才打了个激灵。
  这人手太凉,加之头顶日光透骨,眼底映着闪烁的红光,像业火,也像渗血,自带游魂的凄厉。
  所有物资尽数交到女孩手中。
  这人才抿了个笑,抬眼,轻轻地说:
  “嘘。替我保密。”
  ————————!!————————
  小雨披:谁懂盯着我开枪自杀的殉情女鬼感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