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伸手便要撕嫁妆单。
  许掌柜先一步收了回去。
  「老夫人,这是抄件。原件与当年的分产约,都存着。」
  婆母的手僵在半空。
  那份分产约,是她自己要求立的。
  当年她怕陆家的商铺沾了侯府名声,也怕我的娘家借侯府攀附权贵,特意请了族老作证。
  两家财产各自归属,婚后以嫁妆增置的产业,也归我名下。
  她说得很清楚。
  「我们侯府不占商户便宜,商户也别想沾侯府的光。」
  我记了十年。
  裴珩显然也想起来了。
  他翻了两页账目,声音低了些。
  「铺子这些年都由你经营,你若累了,交给管事便是,何必说这样伤情分的话?」
  我看着他:「你知道我一共有多少铺子吗?」
  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西街绸庄去年被水淹了,是谁连夜带人搬货吗?」
  他眉心微蹙。
  「这些事,自有下人——」
  「是我。」
  我掀起袖口。
  右臂上有一道旧疤,仓门倒下来时划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他在温月棠的宅子里,陪她过守寡后的第一个生辰。
  我回来发了两日高热。
  他让人送来一碗燕窝,说我何苦同下人抢事做。
  堂上终于静了。
  我把袖子放下。
  「侯府的祖业,我一寸不要。我陪嫁的三间铺子、一处庄子,以及十年里用它们的出息添置的产业,一样不留。」
  婆母气得发颤。
  「一家人,竟算得这样清楚!」
  我看向她。
  「当年立约时,母亲也是这样教我的。」
  裴珩不肯签。
  他将和离书压在掌下,像压住一张薄纸,就能压住今晚所有的难堪。
  「清嘉,你若介意月棠,我可以另作安排。」
  温月棠红了眼。
  「都是我不好。我原不该回来,搅得哥哥姐姐夫妻失和。」
  她起身要走。
  裴珩下意识拉住了她。
  那只手握得很紧。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必再等他的下一句话了。
  我朝许掌柜点了点头。
  第二本账被放到桌上。
  侯府十年里向我借支的银钱,共四万八千两。
  每一笔都有收条。
  修园子的、补亏空的、替小叔子偿赌债的,还有婆母寿宴上那一整套金器。
  我并没有把十年吃穿全算进去。
  那些我曾心甘情愿给出去的,就当已经花了。
  可借的,须得还。
  婆母翻到账尾,脸色陡变。
  「这些银子,你还真打算讨回去?」
  「是。」
  裴珩看了我许久。
  「原来你这些年,连对家人的好都记在账上。」
  这话若在从前,足够让我一夜睡不着。
  我会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计较,是不是商户出身,便总比别人少几分真心。
  可此时我只觉得累。
  「借条是你们写的,印是你们按的。」
  「裴珩,倘若真不该计较,你们当年为什么不直接说,要白拿?」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人接话。
  窗外有人放起烟火,红光照进来,映得满桌佳肴都像蒙了一层血色。
  我拿起自己的披风。
  「三日内签字,债务可以分期偿还。三日后,我请管契的书吏来核产,也请官府来断这桩婚事。」
  裴珩忽然站起来。
  「陆清嘉,你真要把十年夫妻情分闹到公堂上?」
  我回过头。
  「方才撤我的碗筷时,你怎么不想,已经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