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他们送到地下室的门口。
  门一开,那股潮气就扑出来,像一记耳光。
  行军床摆在墙根,上头铺着一条发黄的旧床单,旁边立着一个纸箱,倒扣过来当桌子,上头放了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还积着半杯凉水。
  我妈放下蛇皮袋,环顾了一圈,笑着说:"挺好,比咱家老屋宽敞。"
  我爸已经把被子抱下来了,正低着头铺床,铺得很慢,很仔细,把被角一点点抻平。
  我站着没动,看着我爸的背影鼻子发酸。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借着楼梯口漏下来的那点光,压低声音:"闺女啊,只是住一两晚的事儿,我和你爸住哪里都一样,你何必跟周凯吵架,这夫妻感情经不住算。"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妈,这不是一晚两晚的事儿,算也不是我先算的,是周凯和那老太婆欺人太甚。”
  我妈叹息了一声,说:"我和你爸爸就是顺带来看看你,看你知道你好好的,我们才放心了。"
  "妈——"
  "你过你的日子,别为咱跟你婆家闹。"她拍拍我的手背,"妈跟你爸,睡哪都行。"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硌得我心口发疼。
  我爸从头到尾没看我。
  他一直在铺床,铺了又拆,拆了又铺,像是怎么也铺不平。最后他直起身,背对着我,说:"闺女,你回去吧,晚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黑红的脸,看着他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口子。那是他前阵子劈柴,让木屑崩出来的。
  他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他比谁都疼。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话少。疼了不说,累了不说,受了委屈更不说,他只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把牙咬得咯嘣响。就像现在,他背对着我,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站在地下室的台阶上,眼泪砸到了地板上。
  我想起小时候。
  我家的老屋,一到冬天四面漏风,我妈总是把最厚的被子给我,她和爸盖薄的,半夜我热醒,就看见他俩挤在一起,像两只互相取暖的鸟。
  那时候穷,可我从没觉得自己比谁低一头。
  现在,我住着大房子,穿着新裙子,站在自己家的楼梯上,看着我爸妈睡地下室。
  我简直枉为人子!
  我拿出手机定了一间酒店,过去拉住我爸的手。
  “爸,别铺了,我给你们定了酒店,咱们现在去酒店。”
  "住啥酒店啊,多费钱。"我妈直摆手,眼睛却红红的,一夜没睡好。
  "妈,你就听我一回。"我把她的蛇皮袋拎起来,"走,刚才你们应该也没吃饱,我带你们去吃点,然后去酒店睡觉。"
  我爸还在犹豫,被我一把拉起来。
  我领着我爸妈,从那个潮湿的地下室里走出来。
  他们俩并排走在我后面,一人拎一个蛇皮袋,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