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行的案子正式进入审查起诉阶段的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从看守所寄来的信。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唐苏。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是苏景行的笔迹。
“唐苏: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不是想不起来关键的点,而是想不起来最初的样子——我们当年一起在图书馆通宵写代码,一起吃泡面,一起讨论变量参数的日子。
那些日子是真的。但后来的事,也是真的。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改那个ε值,如果我坚持用你写的原始算法去融资,会怎么样?可能公司不会那么快起来,可能投资人不会那么喜欢,可能我会失去很多机会。但至少,我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我妈昨天来探视,她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一直哭。她哭着说不是我的错,说是这个社会逼我的,逼我多赚一点、再快一点。她到现在都不明白。
可我明白了。
不是社会逼我的。
是我自己选的。
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要改那个变量。我当时没回答你。现在告诉你——因为我不相信你的算法能成功。我觉得你太理想主义了,你写的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到赚不了钱。所以我把它改了,改成一个能赚钱的、但是烂了心的东西。
我以为我能一直站在上面,没有人能把我拽下来。
现在我被拽下来了。
唐苏,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求你一件事——唐果。
她还那么小。她是无辜的。别让她背负我们这一代人的债。让她好好长大,让她变成她自己想成为的人,不要让她像我一样,被钱、被欲望、被害怕失败的心情拖进深渊。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
但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还能做的正确的事。
苏景行”
我把信扣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苏景行坐在我的出租屋里,帮我调试算法,我抱着刚出生的唐果靠在床头。他说,等这个算法成功,我们就换个大房子,让唐果有自己的房间,让你不用再住这个漏雨的地方。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这么想的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那个女孩已经死了。死在苏景行签下那份专利申请书的那个下午。死在他对全世界说“Adam是我写的”那一秒。死在沈慧珠站在门口,说“你连保护都保不住,算什么你的”那一刻。
现在的唐苏,不是从前那个会为一句甜言蜜语付出全部的傻姑娘了。
她变成了一个记仇的人。
她把曾经受过的每一道伤,都变成了往前的推力。
开庭那天,我没有去现场。
江驰去了,唐果留在家里由临时护工照顾,我一个人去了市中心的湖边坐了很久。
庭审的细节,是后来周明远转述的。
他说苏景行站在被告席上,瘦了很多,全程没有抬头。控方宣读完起诉书之后,他放弃了自我辩护,只说了一句话:
“我对所有指控没有异议。”
旁听席上,沈慧珠突然站起来,对着法官大喊:“我儿子被冤枉了!是那个女人害他的!她嫉妒我儿子的成就,她——”
她被法警带了出去。
周明远说,她被带出去的时候,一直在回头看苏景行。
但苏景行没有看她。
他的头低得很深,像是在看自己手心里写着的什么东西。
从法庭出来之后,江驰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判了。”
“多少年?”
“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成立,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成立,数罪并罚——七年。”
我沉默了。
“唐苏?”
“我没事。”
“真的?”
“真的。”我站在湖边,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凉意。
“我只是在想——他终于得到了他应得的。但我拿回算法的时候,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江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说明你正常。报复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为了高兴。是为了让良心踏实。”
我想了想,说:“好像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