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冬天,雪下得比那年还大。
我加班加到很晚,走出写字楼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雪积了厚厚一层,我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去。
走到一半,看见路边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还很小,裹在毛毯里,露出半边脸,冻得通红。
那人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是秦兆川。
三年不见,他老得不成样子。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可他明明才五十多岁。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走过去,帮他把毯子裹好。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谢谢。”
“孩子多大了?”
“一岁半,早产,身体不好,总生病。”
我没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
“你…过得好吗?”他的声音很轻。
“好。”
我没再说话,正准备走。
秦兆川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大雪,突然开口,
“清如,我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后悔那样对你,后悔那样对悦悦,后悔…后悔我要什么儿子…”
“现在有了儿子,又怎么样呢?不是我的种,孩子妈跑了,我一个人带…”
他抬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
“可是清如…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曾经爱了二十二年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哀求。
然后我摇摇头。
“不。”
他僵住。
“我不能替过去的自己原谅你,你好自为之吧。”
我说完,毫不犹豫往前走。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可我却没再听。
因为我已经不在意了。
……
又过了三年,我的工作室拿下了一个国际奖项。
领奖那天,我穿着最简单的黑色西装裙,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
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只听见掌声像潮水一样袭来。
主办方念着颁奖词。
我接过奖杯,沉甸甸的。
话筒递到我手里,我沉默了几秒才说:
“这个奖,不是颁给我的,是颁给所有在废墟上重建生活的女人。”
“给那些被背叛后,还能自己站起来的女人。”
“给那些被剥夺一切后,还能重新长出翅膀的女人。”
“给那些不再年轻,但依然干从头再来的女人。”
“这个奖杯,是我们共同拥有的荣誉。”
台下安静了一会,然后掌声雷动。
我鞠躬下台。
走到后台,女儿抱着花冲以来,身后跟着她的丈夫,还有我两岁的外孙女。
小丫头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奶声奶气,
“外婆!外婆棒!”
我抱起她,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
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
“妈,你真厉害,我刚才在台下都哭了。”
“走,我们回家庆祝,我定了餐厅。”
餐厅是我喜欢的粤菜馆,包厢靠窗,能看见江景。
窗外是城市灯火,江面倒映着霓虹。
女儿给我倒茶,女婿给我夹菜,外孙女坐在我的腿上,用小手抓糕点喂我。
我吃了,甜的,一直甜到心里。
回去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的短信。
【清如,恭喜你。祝你幸福。秦】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短信删了,没回。
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去了。
我们站在路边等车。
女儿突然说:“妈,你觉得幸福吗?”
我想了想,“幸福。”
车来了。
我们上车,外孙女在我怀里睡的很香。
我低头看她,她的小手紧紧抓着我,像抓着整个世界。
我终于笑了出声。
原来幸福那么简单。
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一顿寻常的饭,一个寻常的拥抱。
不过是,我终于学会了爱自己。
车在夜色中行驶,穿过隧道,穿过高架,穿过这个城市的脉搏。
窗外光影流转,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电影里,有年轻时的我,穿着廉价的裙子,笑得一脸傻气。
有中年的我,在产房里痛的死去活来,却还是甘之如饴。
有现在的我,站在领奖台上,笑得一脸幸福。
电影结束了。
接下来,我会走进属于我自己的,真实而明亮的人生。
我有我的孩子,我的家人。
只有一个女人,从废墟里爬出来,自己成为了国王。
她不需要谁来拯救。
她拯救了自己。
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