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天,HR问我死多久了
  月薪三万的行政岗,面试第六题问我:工位邻居三年前死于心梗,今早却端着咖啡跟你聊KPI,你选什么。前面答错的人被保安架出去再没回来。我选了C——假装没看见。因为我要是让他们知道我看得见,下一个消失的就是我。
  3号被保安架出来时脸白得像复印纸,HR助理面不改色对着名单喊了4号。
  我攥着简历坐在长凳上,手心全是汗。明镜大厦38层候场区,十二个候选人挤在一条硬邦邦的长凳上,没一个人说话。空调开得很足,我旁边的5号女生膝盖一直在抖。她的丝袜勾了一道丝,从脚踝拉到小腿肚,但她完全没注意到——她盯着磨砂玻璃门里隐约透出的轮廓,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4号进去之后,助理隔了十分钟直接跳过她喊了5号。那扇门再没为4号打开过。
  5号出来时嘴唇发紫,扶着墙走了三步就蹲下去吐。助理面不改色喊了6号。6号被两个保安半拖半拽弄出来,一只高跟鞋掉在门槛上,保安跨过去的时候踩了一脚,鞋面上的亮片碎了一地。
  7号站起来说"我不面了",助理微笑着点头,在名单上划了一道杠。
  十二个人。不到半小时,只剩个。
  "8号,林晚。"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彦发的——最后一个未读消息,我没看,直接把手机调了飞行模式。周彦是我前男友,在一起两年半,我妈出殡那天他穿着黑色衬衫站在殡仪馆门口,不停地看手表。三十七分钟,从头到尾三十七分钟。那天之后不到一礼拜,他发了一条三十秒的语音,中心思想是:你身上全是倒霉味,我受不了了。分手。
  操。我在心里骂了这一个字,然后推开了赵敏芝的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陆家嘴,阳光打在红木桌面上,赵敏芝的金丝眼镜反的光晃了我一下。她四十五岁上下,短发一丝不苟,发际线像用尺子量过,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笑的时候嘴角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像是把一个职业化的微笑练了几十年。
  "林晚。"她看了一眼简历,"上海美院插画系,今年的应届生。"她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指尖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指甲边缘修剪得无可挑剔。"别紧张,就是个基础心理测评。诚实回答就好。"
  前五道题让我犯困。"同事冲突你选哪种解决方式""加班到凌晨项目被否你怎么调整""上级指令和你的专业判断冲突你怎么处理"——标准题库,我在网上刷到过至少三遍。我一边填一边观察赵敏芝翻页的节奏。她翻页的动作有规律:每道题给我一分钟,然后右手食指抵住纸张右下角,一掀,手顺势压到下一页左上角。像一台精密仪表的走针。
  第六题。她的手指在右下角停住了。
  那个停顿不超过半秒,但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节硌在椅子边缘上,疼。
  "第六题——"她开口,语调没有变化,"如果你的工位邻居三年前死于心梗,今天早上却端着咖啡跟你聊KPI,你会怎么做?选项A,正常聊。B,报告行政。C,假装没看见。D,问他需不需要烧纸。"
  空气突然变重了。
  我盯着桌上的答题板,四个选项印在浅灰色的格子里,标准的无衬线字体,间距均匀,排版工整。但我的笔尖悬在C上方的时候,手心在出汗——不是紧张,是一种本能反应,像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眼就知道不能跳。
  这不是心理测试。这是生死题。
  我想起进门前去洗手间,经过消防通道,一个穿保安服的大叔正在拖地。他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手掌糙得像砂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拖把没停,嘴里嘟囔了一句话,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能看见的人啊,没一个回来的。"
  我以为是疯子。
  现在我的笔悬在C上,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十二个字。3号被架出去,脸白如纸。4号再没出来。5号蹲下就吐。6号被拖走,高跟鞋掉了。7号自己跑了。
  能看见的人,没一个回来的。
  我选了C。假装没看见。
  赵敏芝的笑容没变。但她翻页的动作慢了整整一秒——右手食指抵住纸角,停了一拍,然后才掀过去。那一拍里,她抬了一次眼皮,目光越过答题板,扫过我的脸。
  那个眼神很轻。像在菜市场拿起一棵白菜,掂两下,放回去。
  "恭喜。"她合上文件夹,"你通过了。明天九点——不,周一来报到就行。工牌和公寓钥匙会送到你手上,财务今天下班前把预付工资打到你的卡上。"
  我走出明镜大厦的时候,手机银行弹出入账通知:15,000元,预付半月薪资。我蹲在路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三个月了,这是第一次账户余额超过四位数。
  风灌进领口。我仰头看38层的落地窗——玻璃反光里,我身后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
  我猛地回头。
  身后是人行道、共享单车、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没有人穿碎花裙。
  我妈死在三个月前。
  四月十七号,沪昆高速,一辆大货车变道,追尾了她开的雪佛兰。事故认定书上写的五个字:"制动距离不足"。我妈叫林素问,单亲妈妈,一手把我拉扯大,在上海做了一辈子行政,最大的爱好是养栀子花。她的栀子花在她死后第三天全枯了——没有征兆,一盆接一盆,像约好了一起谢幕。
  车祸之后的日子是一刀一刀割的,每一刀都不致命,但加起来能把一个人的血放干。
  抢救费十一万。丧葬费四万八。我妈生前借的消费贷三十六万——这钱她是拿来给我交美术集训班学费的,分期三年,还剩两年没还完。加起来五十二万。债主不跟你讲道理,法院也不讲——强制执行通知书上盖了红章,"限十五日内履行""逾期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十五天。我连一期的利息都还不出来。
  房东在头七那天把我的行李箱放在门外,人没露面,只发了一条群发模版的微信:"您好,因房屋整修需要,请于三日内搬离,谢谢配合。"头七。我妈才死了七天。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保安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刷短视频。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死而不自知"——我不知道的事还很多。我只知道卡里还剩三百零四块。
  我在24小时便利店的门口蹲了一整夜。收银员透过玻璃看了我三次,没来赶。凌晨四点我用最后一点电量刷招聘App,手指机械地往下滑,屏幕弹出推荐位——
  "渡生集团·行政助理·月薪三万·无需经验·心理素质佳。提供员工公寓,入职即付半月薪资。"
  行政岗要求心理素质,这件事后来我才想明白为什么。但在凌晨四点的便利店门口,你对一个快吃不起饭的人说"月薪三万",她不会问第二个问题。
  我投了简历。三分钟后收到面试通知。第二天上午十点,明镜大厦38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怎么不去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怎么不觉得这个招聘条件很诡异"。
  饿过的人知道答案:你只想活下去,管不了接下来进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入职第一周,月薪到账了。三万块,税后两万四。
  我坐在员工公寓的床上,把银行App刷新了三遍。公寓在离明镜大厦两站地铁的小区里,一室一厅,独立卫浴,冰箱塞满公司采购的速食和饮料。我洗了三个月来第一个不用掐时间的热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