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没有等很久。她的第二步棋很快落了下来。
  三天后,京兆府来了两个衙役,直接进了将军府,说有状子告到了府衙,需要传当事人去问话。
  告状的人是姜家的一个老仆。状纸上写得明明白白:镇北大将军继室姜氏,虐继子霍时安。罪证包括——将世子骗至冰湖意图加害、克扣世子饮食致其瘦弱、当众羞辱世子令其颜面尽失。
  每一项都配了“人证”——姜家从前伺候过原主姜氏的几个老下人,一个接一个地作证。“老奴亲眼看见夫人把世子往湖边拽!”“夫人的丫鬟天天往厨房拿最大的汤碗,那碗比世子的头都大!”
  京兆府的公堂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沈清辞坐在侧席,面容端庄,神情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她不需要说话,她只需要坐在那里,所有人都会自动脑补出“白月光被迫旁观恶毒继室受审”的戏码。
  京兆尹坐在堂上,把惊堂木一拍。“姜氏!状纸上所列罪状,你可认?”
  我跪在堂下,背脊挺得笔直。“不认。”
  “不认?来人,传证人——”
  “大人,”我开口打断他,“在传证人之前,我想请大人传另一位证人。镇北大将军世子,霍时安。”
  京兆尹一愣:“世子才四岁——”
  “四岁也是亲历者,他的话不比那些道听途说的老仆更有分量?”
  京兆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霍时安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公堂上所有人都安静了。四岁的小男孩,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色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走到我身边,先看了我一眼。我冲他微微点头。然后他转向堂上的京兆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那个礼行得太标准了,连坐在角落里的霍珩都愣了一下。
  “大人好。”霍时安的声音很脆,“我叫霍时安,今年四岁半。”
  京兆尹的表情软下来半寸:“世子,你母亲可曾虐待过你?”
  “虐待是什么?”
  “就是——打你、骂你、不给你吃饭、把你往冰湖里推。”
  霍时安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然后认真地说:“大人说的这些,我都没有过。”
  “那你说说,你母亲平时对你做什么?”
  “她给我煮姜汤。”霍时安开始掰手指,“用很大的碗给我煮粥吃。晚上我腿疼,她给我泡热水、按腿。我生病的时候她七天不睡觉,眼睛下面黑乎乎的,像被谁打了两拳。她教我认字,我写错了她也不骂我,让我再写一遍。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母亲教我写的作文,叫《我的母亲》。大人你要看吗?”
  满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京兆尹接过来展开,从上往下看——看到“我母亲用那么大的碗”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看到“她说我是最聪明的小孩”的时候,他放下了状纸。
  公堂外面忽然有人大声说了一句:“这他妈叫虐待?那我小时候怕是被我爹娘虐待到骨子里了!”哄堂大笑。
  沈清辞的脸终于白了。
  那个告状的老仆仆倒在地,浑身筛糠似的发抖:“老奴、老奴是受人指使的——”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侧席瞟了一眼。
  京兆尹是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把惊堂木一拍:“此案证据不足,驳回原告诉讼。姜氏当堂释放。原告姜家老仆——杖二十,逐出京城。”
  霍时安跑过来牵住我的手:“母亲,我们回家吧。我还要写五篇大字呢。”
  全公堂的人都笑了。
  往外走的时候,我跟沈清辞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白线,下巴微微抬着,姿态依旧优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掩不住的裂痕。
  当天夜里,霍珩带着周校尉去了一趟沈府。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就坐着马车离开了京城。沈家对外说的是——“小姐去城外清安寺为亡母祈福,归期未定。”
  “走了也好。”孟令仪在频道里说,“她不走,咱们还得天天防着。烦都烦死了。哎,对了,你猜我家那位最近在干什么?”
  “干什么?”
  “陆寒山现在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喝一碗螺蛳粉。昨晚他跟我说——‘令仪,你能把这个粉的汤底做成方便携带的酱料包吗?我带到军营去,想家了就自己泡一碗。’”
  “……所以他觉得螺蛳粉等于家味?”
  “他说是。还问我能不能顺便研发一个酸辣口味的。我昨天差点把汤锅扣在他脑袋上。”
  我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沈清辞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过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日子。
  每天早上教霍时安读书识字,下午教他算数和下棋,傍晚带着他在后院的小花园里转一圈,看看新栽的梅花开了没有。
  霍时安认字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不到两个月,他已经能自己磕磕绊绊地读《三字经》了。九九乘法表倒背如流,三位数加减法也开始上手。霍珩有一回抽查了他的功课,抽查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我一句:“你以前开过学堂?”
  “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教孩子?”
  “因为我会教人。”我说,“教人和教孩子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你得把他当个人,而不是当一个需要被填满的罐子。”
  他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
  霍时安的腿还是会偶尔疼。大夫说这是正常的,四岁到七岁是骨骼生长最快的阶段,生长痛会反复出现。我每天晚上还是给他烧热水泡脚,泡完了用大夫开的药酒给他揉小腿和膝盖。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给他按腿,他忽然问我:“母亲,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小孩吗?”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隔壁忠勤伯府的小公子说,继母有了自己的小孩,就不会对原来那个好了。”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他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不像他说的那种人。”
  我把他的脚丫塞进被子里,然后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时安,你记着。母亲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世子,也不是因为你是我丈夫的儿子。是因为你是你。别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件事。”
  他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那我以后也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
  “行了,睡觉。”
  “母亲晚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我说晚安。
  我去关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还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叮——好感度更新。霍时安对宿主好感度:516。系统评估:该数值已触发剧情不可逆偏离警告。原定‘继母虐子——世子黑化——继母被休’主线已完全崩毁。”
  “系统提醒:请问宿主是否需要查看替代剧情方案?”
  “不需要。”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然后我伸手,把系统的提示音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