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刚走了几步,便看见一袭素衣的青年站在近处,不声不响地望着他,像是等了他许久。
&esp;&esp;灯火幢幢,人流不息,青年一人等着,身影看上去说不出的孤寂。
&esp;&esp;姬钰心下五味杂陈,走了回来,站在他身边,唤了一句:“兄长。”也不主动拉起皇帝的手。
&esp;&esp;皇帝袍裾下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一片热闹喧闹之中,只听他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往昔:“我们回宫吧。”
&esp;&esp;姬钰抬眸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就回宫了?好没意思。
&esp;&esp;他心里这样想,却不说出口,默默地跟着父皇坐上马车。
&esp;&esp;车厢里一片安静,姬钰默不作声,皇帝更加不会主动开口,沉默在四面蔓延开来,静得只能听到外面模糊的喧嚣。
&esp;&esp;姬钰还是忍不住,主动揭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看着外面的繁华灯海越来越模糊,耳边的人声也越来越微弱。
&esp;&esp;渐渐的,周遭越来越静,灯火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地月光,映照着两侧幽暗的官道。
&esp;&esp;马车驶入宫门后,就连一星半点的人声也听不见了,静得只有脚下马车车轮转动的声音。
&esp;&esp;眼见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姬钰放下车帷,收回了视线。
&esp;&esp;少年的落寞实在太过明显,皇帝忽而开口道:“你想看焰火,寡人让宫里准备。”外面的焰火不安全。
&esp;&esp;姬钰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今年十五岁,比父皇还要矮得多,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想看了!”
&esp;&esp;说完这句话,姬钰自己也是一怔,他安静下来,低下头,不敢看父皇的神色,生怕在他脸上看见一丝一毫的伤怀。
&esp;&esp;皇帝没再说话,车厢里再度恢复了寂静。
&esp;&esp;等到马车停下,姬钰率先走下马车,趁着父皇还没出来,隔着车帷道:“父皇,儿臣先行告退。”说着,转身便走回明光殿。
&esp;&esp;今夜不欢而散,姬钰回到明光殿,望着殿外清冷皎洁的明月,心底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esp;&esp;他想看焰火,父皇也答应让宫里准备,但是他心里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esp;&esp;就连姬钰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脑海里只是反复回响着父皇那句:“有火星子。”
&esp;&esp;有火星子有什么要紧的?
&esp;&esp;他有眼睛,有手有脚,难道还躲不过不成?
&esp;&esp;想到这里,姬钰又开始生气,他望着那只游龙灯笼,独自生了一会儿气,渐渐地,也不再想了。
&esp;&esp;……
&esp;&esp;小殿下和陛下又闹别扭了。
&esp;&esp;郝敕望着独自归来的皇帝,一眼便猜到了。
&esp;&esp;他有心想问,却不敢直接问皇帝,只能招呼跟随的宫侍,问了来龙去脉,这才知道前因后果。
&esp;&esp;皇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继续批奏折,今夜和姬钰出宫,已经耽误了一些国务,不能再耽误下去。
&esp;&esp;郝敕不敢在这个当口劝说陛下,只能静静地等着陛下处理完政事。
&esp;&esp;片刻后,皇帝悬笔不落,面无表情,道:“你说,姬钰心里在想什么?”
&esp;&esp;宫里的焰火,和外头的,究竟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他偏偏喜欢外头的。
&esp;&esp;郝敕揣摩着圣心,小心道:“小殿下长大了,不想被陛下当成孩子来看。”
&esp;&esp;闻言,皇帝看向他,格外平静的视线让郝敕都为之紧张。
&esp;&esp;“他明明就是孩子。”皇帝道。
&esp;&esp;姬钰年纪这么小,不是孩子,又是什么?
&esp;&esp;郝敕不敢再说,只好附和:“陛下说的是。”
&esp;&esp;“一点也不对!”
&esp;&esp;上书房内,姬钰对伴读们说。
&esp;&esp;还不等伴读们反驳,金枝玉叶的少年殿下皱着眉,很不高兴:“火星子有什么好怕,本殿下难道还躲不了?父皇这么担心,一点道理也没有。”
&esp;&esp;伴读们七嘴八舌道:“陛下挂心殿下,是殿下的福气。”“陛下都是为了殿下好,殿下明鉴。”“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再说了,陛下这是担心殿下呢!”
&esp;&esp;说什么为他好,分明是在限制他。
&esp;&esp;姬钰还是不高兴,道:“你们都怕父皇,都给他说好话,我不理你们了!”
&esp;&esp;见他如此生气,伴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决定还是先讨好殿下。
&esp;&esp;“殿下息怒,你想出宫看焰火,这还不容易,下元节的灯会有三日,如今还有两日。”
&esp;&esp;姬钰摇了摇头,“出宫又得求父皇,我才不求他呢。”
&esp;&esp;眼见着哄不好殿下,伴读们犯了难,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到什么,有人骤然提高声音:“不可不可!”又有人道:“没事的,就是出去半日而已。”“殿下这个年纪,也该开府了。”
&esp;&esp;看他们不知在说些什么,姬钰也起了好奇心,正要凑上去偷听,一群少年骤然回过头,恰好撞了个正着。
&esp;&esp;姬钰装作若无其事,先发制人:“你们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esp;&esp;少年们围拢过来,左右看了看,确保没有人偷听,对姬钰低声道:“殿下,你混在我们之中,悄悄出宫去,看完了焰火再回来。”
&esp;&esp;这确实一个好主意,这样他就不用去求父皇了。
&esp;&esp;姬钰一时间有些犹豫,他有点怕父皇生气,虽然自从他九岁那年开始,父皇几乎没有对他生过气,但是……但是……
&esp;&esp;他还是犹豫不决,思考再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esp;&esp;“你们不许再说这些了,省得叫父皇听见,”姬钰道,“到时候你们挨罚,可不要赖我。”
&esp;&esp;少年们讪讪地住了口,都不再提起此事。
&esp;&esp;下元节就此过去,姬钰郁闷了几日,渐渐也忘了这件事。
&esp;&esp;直到一日他照常去乾清宫找父皇,却看见父皇站在殿门前,似乎在等他。
&esp;&esp;皇帝道:“宫里已经准备好焰火了,你……”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要不要看?”
&esp;&esp;姬钰已经把下元节那日没有看到的焰火抛之脑后,听到父皇说起,一时间甚至还没想起。
&esp;&esp;“……看焰火?”少年眉眼微弯,“好啊!”
&esp;&esp;没想到父皇还会一直记得这些小事,姬钰不免心虚了一下,父皇对他这般好,他之前还怪父皇管的多。
&esp;&esp;一大一小在皇宫里看了焰火,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比下元节坊市中那一场焰火还要壮观。
&esp;&esp;看得姬钰忍不住张口惊叹,下意识拉起父皇的手,“父皇!好漂亮啊!”
&esp;&esp;措不及防被少年拉住,皇帝指尖一蜷,不由暗暗好笑,姬钰这孩子,虽然爱耍小脾气,但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esp;&esp;虽然是他亲自抚养长大的,但是性子却和他天差地别。
&esp;&esp;一点也不稳重,让人不得不小心照料,真是一刻也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esp;&esp;看完了焰火,一大一小之间的小小芥蒂就此了了。
&esp;&esp;……
&esp;&esp;依照祖制,皇子十五岁封王立府。
&esp;&esp;由于姬钰年纪也不小了,朝臣们提议要让他封王开府,搬出皇宫,独立一府。
&esp;&esp;姬钰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他越长大越向往宫外,对此乐见其成,正猜测着父皇究竟会把那座府邸赐给他时,骤然听说开府之事暂且搁置的消息。
&esp;&esp;乾清宫。
&esp;&esp;少年殿下气冲冲地闯进内殿,“父皇!父皇!”他大声叫着:“您为什么不让儿臣开府?”
&esp;&esp;皇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恶。
&esp;&esp;“你年纪还小。”
&esp;&esp;听到这话,姬钰更加不高兴了,道:“您三岁就当皇帝啦!儿臣十五岁还没当上王爷,这也太不公平啦!”
&esp;&esp;皇帝并不与他争辩,只是淡淡道:“乾清宫,明光殿,皇宫里的每一座宫殿,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esp;&esp;皇宫之内,任由他选。
&esp;&esp;至于皇宫之外,绝无可能。
&esp;&esp;眼见硬的不行,姬钰决定来软的,像小时候一样抱住父皇的肩膀,朝他撒娇:“父皇,好父皇,您就答应让儿臣立府吧。儿臣会常常回来看你的。”
&esp;&esp;无论他怎么说,皇帝只是冷酷地摇头:“不行。”
&esp;&esp;姬钰还是个孩子,要是离开他身边,受人欺负怎么办?
&esp;&esp;皇帝全然没想到,作为昱朝唯一的皇长子殿下,只有姬钰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姬钰被人欺负的可能。
&esp;&esp;好说歹说,父皇就是不肯,姬钰只能使出杀手锏,悄悄从袖子里拿出洋葱,趁着父皇不注意,抹在眼睛上,试图哭出来。
&esp;&esp;“父皇……呜呜……”
&esp;&esp;看透一切的皇帝:“……”
&esp;&esp;他面无表情,凉凉道:“有点呛。”
&esp;&esp;姬钰一怔,反应过来,父皇说的是洋葱的味道有点呛,他被识破了!
&esp;&esp;少年又气又闹,小脸发烫,转身噔噔噔地走了。
&esp;&esp;他再也不会来找父皇啦!
&esp;&esp;说干就干,姬钰开始憋着不来找父皇,之前他一日要来三四回,现在他三四日也不来一回,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他先憋不住,还是父皇先憋不住。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