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姬钰开始暗搓搓地计划着哄父皇高兴,古有博君一笑,今有他姬钰博父一笑。
&esp;&esp;他掏出新的简牍——之前的孝子手册被父皇拿走了,一直没有还回来。
&esp;&esp;盯着空白的简牍看了片刻,姬钰谨慎地没有写标题,只在下首写了一行字,哄父皇高兴之一百式。
&esp;&esp;他决定用这个来记录自己做的事——
&esp;&esp;第一,给父皇送了绣球。
&esp;&esp;第二……
&esp;&esp;第二件事暂时还没做。
&esp;&esp;姬钰腾地站起身,在身侧父皇投来的视线下,绕到长案面前,笨手笨脚地沏了一壶茶,满怀期待地递给父皇:“父皇,尝尝我沏的茶。”
&esp;&esp;帝王垂下长睫,望着滚烫的茶水,以及杯中漂浮的茶屑,淡淡道:“放下吧。”
&esp;&esp;姬钰乖乖地放下茶杯,坐回原位,继续在简牍上写字。
&esp;&esp;第二,给父皇沏茶。
&esp;&esp;父皇还没喝,看来是准备慢慢品鉴。
&esp;&esp;一日下来,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esp;&esp;姬钰的小本本上面已经记录了十多件事,他挫败地发现,哄父皇高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esp;&esp;父皇很少笑,总是神色淡淡,没什么情绪,有种身在高处,游离世外的冷漠。
&esp;&esp;奇怪,他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esp;&esp;姬钰终于意识到,他从前似乎没有想过父皇的感受,他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也没有主动去探寻过。
&esp;&esp;从现在开始,他决定要让父皇尝遍人间的酸甜苦辣。
&esp;&esp;这么想着,他举起双箸,小心翼翼地往父皇碗里夹了一块辣椒。
&esp;&esp;帝王:“……”
&esp;&esp;他默不作声地夹起那块辣椒,慢慢地咀嚼。
&esp;&esp;姬钰今天似乎有点奇怪,联想到姬钰送的绣球……
&esp;&esp;帝王的眸色愈发深沉。
&esp;&esp;姬钰浑然不知,还在琢磨着该如何哄父皇,眼见着天色已晚,他脑袋一抽,叫住即将离开的父皇:“父皇,要不您今晚留下来吧。”
&esp;&esp;等等,这句话怎么这么奇怪?
&esp;&esp;姬钰蓦然想起了龙床底下的连环画,一些令人心惊肉跳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他连忙撇开那些画面,看向父皇。
&esp;&esp;帝王深深地凝视着姬钰,熟悉的平静之下,仿佛还藏着什么姬钰读不懂的情绪。
&esp;&esp;“不了,寡人今晚还要处理政事。”
&esp;&esp;姬钰有点失望,事实上,父皇要是答应他,他会手足无措,犹犹豫豫地反悔。
&esp;&esp;但是父皇现在拒绝了他,他心里说不出的失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又道:“父皇,要不……我陪您一起?”
&esp;&esp;正在往外走的帝王停下脚步,声音比方才还要冷淡:“不必了,早些就寝吧。”
&esp;&esp;帝王走后,姬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内殿,想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这么冷淡,好像他越想靠近父皇,父皇就对他越冷淡。
&esp;&esp;为什么呢……
&esp;&esp;父皇不喜欢他吗?
&esp;&esp;姬钰叹了一口气,摊开小本本,在第十三条写下——邀请父皇共寝,失败。
&esp;&esp;父皇好像不喜欢我。
&esp;&esp;他写下这句话,又划掉了。
&esp;&esp;改成了父皇好像不喜欢热情的我。
&esp;&esp;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看,继续提笔,划掉,改成了父皇好像不喜欢热情的人。
&esp;&esp;父皇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他平等地抗拒所有热情的人。
&esp;&esp;对,一定是这样。
&esp;&esp;姬钰信誓旦旦地安慰自己。
&esp;&esp;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姬钰尝试变得不那么热情,像一只猫尝试藏起自己蓬松的大尾巴,他变得一本正经,一本正经地上朝,一本正经地批折子。
&esp;&esp;帝王对此没什么反应,仿佛姬钰变成什么样他都不在意。
&esp;&esp;姬钰:qaq
&esp;&esp;他装了两日,二十四个时辰,终于装不下去了,对于一个爱说爱笑的人来说,一直面无表情真的很辛苦。
&esp;&esp;少年一手放下狼毫,一手放下折子,仰头瘫倒在圈椅上,足尖踩在脚床上,衣摆松松散散垂落,一副慵骨懒态。
&esp;&esp;一旁的帝王:“……”
&esp;&esp;这孩子总是很善变。
&esp;&esp;此时此刻,姬钰已经决定要做回自己。
&esp;&esp;既然不管他怎么做,父皇都是这副冷冷淡淡的表现,那么,这就意味着,他做什么都可以。
&esp;&esp;“父皇,”姬钰心血来潮,抱住帝王的手臂,“父皇笑一个给我看看。”
&esp;&esp;既然他没办法哄父皇笑,那他只能转变策略,求父皇笑了。
&esp;&esp;帝王:“……”
&esp;&esp;御书房内的宫人:“……”
&esp;&esp;“姬钰,”帝王低声道:“你这话是从何处学来的?”
&esp;&esp;没等姬钰回答,帝王继续道:“上回谢家的子侄进宫,给你带了新的连环画,是不是?”
&esp;&esp;
&esp;&esp;空气寂静了一瞬间。
&esp;&esp;姬钰眨了眨眼睛,讪讪地笑了两声,支支吾吾道:“父皇……额,这个……”他视死如归,选择承认:“我是叫他带进来的。”
&esp;&esp;姬钰抬起头,直起腰,试图和父皇辩论:“我都快十九了,看点连环画怎么了。”
&esp;&esp;他又不是三岁,作为一个成年人,很应该看点避火图。
&esp;&esp;帝王平静地俯视着他,这种平静叫姬钰有点挫败,好像不管他做什么,父皇都是这般淡淡的,包容而平静,像是看着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esp;&esp;更漏迢递,在寂静中显得朦胧而清晰。
&esp;&esp;一片岑寂中。
&esp;&esp;帝王开了口,一锤定音。
&esp;&esp;“这些东西把你带坏了。”
&esp;&esp;他掀眸,轻轻看了一眼宫人,宫人领命而出,片刻后,端着话本回来。
&esp;&esp;仔细一看,正是姬钰丢在龙床下的连环画。
&esp;&esp;姬钰的小脸红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恼的,他没想到父皇竟然会搜出他的连环画,甚至还说什么他被带坏了。
&esp;&esp;他才没有坏,他一直好好的,都是父皇太过清心寡欲,看什么都觉得污秽。
&esp;&esp;父皇当了三十多年的寡夫,想要他也跟着他当寡夫。
&esp;&esp;少年气鼓鼓的,不说话。
&esp;&esp;帝王伸出手,拿起连环画,翻开一页,表情很平静,语气不容置喙:“这些东西,以后不许再看。”
&esp;&esp;姬钰依旧不吭声,父皇想当寡夫,要清心寡欲,自己当去吧,他可不奉陪。
&esp;&esp;“再有下次——”
&esp;&esp;帝王缓缓合上了连环画,声音比方才更冷。
&esp;&esp;姬钰抬眸看他,心里有点打鼓,再有下次,要拿他怎样?
&esp;&esp;他心底七上八下,父皇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esp;&esp;姬钰松了一口气,心想,父皇表面这么正经,私底下不知道怎样,说不定没收了他的连环画,自己偷偷藏起来看。
&esp;&esp;他虽然这般想,理智上却知道,父皇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esp;&esp;帝王没再开口,安静地批奏折,姬钰也跟着闷头批折子,时不时瞅一眼父皇手边的连环画,说不出的郁闷。
&esp;&esp;他被父皇管了十几年,从小到大,不能晚睡,不能喝酒,不能赌钱……现在连看连环画也不能了。
&esp;&esp;他摊开那本哄父皇高兴之一百式,提笔写下——
&esp;&esp;父皇第二次没收了我的连环画,还说不许我再看。
&esp;&esp;父皇坏,让他一辈子当寡夫。
&esp;&esp;写下这句话后,姬钰连忙又涂掉,改了改。
&esp;&esp;父皇坏,让他一辈子听我的,一辈子对我唯命是从。
&esp;&esp;想到这里,少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esp;&esp;帝王垂眸,看着偷着乐的姬钰,眸底浮现出一丝困惑。
&esp;&esp;这孩子,又在高兴些什么?
&esp;&esp;姬钰一抬眸,发觉父皇正在看他,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小本本,若无其事地拉过折子,假装认真地批折子。
&esp;&esp;帝王:“……”
&esp;&esp;姬钰在写什么?这么防着他。
&esp;&esp;姬钰生怕父皇又把他的小本本没收,严加看管,随身携带,同时非常努力地记录自己为了哄父皇做出的事情——
&esp;&esp;二月十日。
&esp;&esp;给父皇磨墨,不小心溅了父皇一身。
&esp;&esp;父皇说没关系,下次别磨了。
&esp;&esp;二月十一日。
&esp;&esp;喂父皇吃苦瓜。
&esp;&esp;父皇说谢谢,他自己会夹菜。
&esp;&esp;二月十二日。
&esp;&esp;跑去养心殿找父皇,督促父皇早睡——
&esp;&esp;姬钰停下笔,抬起头,看了看面前养心殿的牌匾,抬脚走进殿门。
&esp;&esp;戌时。
&esp;&esp;夜色深深,烛火幢幢,养心殿内灯火朦胧。
&esp;&esp;姬钰走进养心殿,看见正中的龙案后上坐着一道身影,帝王一身雪白亵衣,披着漆发,褪去了白日的清冷威仪,流露出淡淡的平和,低眉批折子。
&esp;&esp;明知道宫人已经向父皇通报过,姬钰还是情不自禁地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靠近。
&esp;&esp;帝王连眉眼都没有抬一下,淡淡道:“姬钰。”
&esp;&esp;姬钰停下脚步,下意识站直,乖巧道:“父皇。”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