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esp;&esp;姬钰看见有朝臣在,连忙蹑手蹑脚地走了回去,一直等到他们离开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esp;&esp;“父皇,他们走了吗?”
  &esp;&esp;姬钰走出两步,还不忘用气音询问帝王。
  &esp;&esp;帝王抬眸看向他,朝他招手。
  &esp;&esp;姬钰乖乖地走了过去,许是刚刚睡醒,浑身懒洋洋的,什么都没有想,他本能地,亲昵地牵起父皇的袖子,正想说些什么,却听一声细微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去而复返。
  &esp;&esp;抬眼望去,是一个眼熟的朝臣,上了年纪,鬓发须白,脸上似乎有一瞬间的惊愕,怔怔地望着他们。
  &esp;&esp;姬钰瞬间松开了手,拉开距离,退到下首。
  &esp;&esp;他急中生智,道:“……父皇,您刚刚教的,儿臣还是有些不明白。”
  &esp;&esp;
  &esp;&esp;朝臣已经跪在地上,低眉俯首,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esp;&esp;帝王没有理会他,轻声问姬钰:“钰儿,还有何处不明白?”
  &esp;&esp;轻声细语,仿佛只是一个细心教导孩子的父亲。
  &esp;&esp;姬钰伸出手,指了指奏折,胡乱问了一个问题。
  &esp;&esp;帝王语气温和,细致入微地解释了一通,姬钰一面听,一面点头:“父皇,儿臣明白了。”
  &esp;&esp;他用余光看着那位朝臣,仔细端详,也没看出一丝异样,仿佛方才朝臣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只是他的错觉。
  &esp;&esp;……他究竟看见了没有?
  &esp;&esp;姬钰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个念头。
  &esp;&esp;他看了么?看见了什么?会怎么想?
  &esp;&esp;耳边帝王平静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沉稳平和,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钰儿,你坐下。”
  &esp;&esp;姬钰本能地听话,在御书房内挑了一处空位坐下,没有坐在父皇身侧的圈椅上。
  &esp;&esp;帝王看向跪在下首的朝臣,无需开口,朝臣揣测圣意,战战兢兢道:“微臣想起还有些话要和陛下说……”
  &esp;&esp;他压住恐惧,有条不紊地给陛下献策,说完后,低下头,以额触地,如履薄冰地等着帝王表态。
  &esp;&esp;他今日能不能走出御书房,全看帝王一念之间。
  &esp;&esp;帝王不置可否,神色平静,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esp;&esp;姬钰看着一把年纪,战战兢兢的朝臣,心已经软了大半,悄悄给父皇使了使眼色,要父皇放过他。
  &esp;&esp;不管他看见也好,没看见也好,都不能把他拘在这里,始终要放他回家。
  &esp;&esp;少年不停地朝帝王使眼色,催促他发话,帝王自然看见了,他指尖按在白玉镇纸上,沉默两息,道:“先回去吧。”
  &esp;&esp;朝臣如蒙大赦,郑重行完礼后,才缓慢起身,蹑手蹑脚地转身,朝殿外走去。
  &esp;&esp;他走到殿门处,看见天光的那一刻,几乎要热泪盈眶,刚要往前走,面前忽然被人挡住,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衣宦官手持拂尘,微笑着看他。
  &esp;&esp;“大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您心中有数。”
  &esp;&esp;朝臣身子一软,心下栗栗,忙不迭道:“微臣心中有数,绝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esp;&esp;郝敕微笑着,意味不明地望着他,不知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esp;&esp;御书房内。
  &esp;&esp;姬钰望着殿门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很快收回目光,又怕父皇明着放过了那位朝臣,私底下出手处理他,连忙道:“父皇,不管他看没看见,您只当他没看见好了。”
  &esp;&esp;他站起身,下意识朝殿门看了一眼,确保没有人进来,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父皇面前,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软声道:“父皇,您就答应了我吧。”
  &esp;&esp;帝王将他自觉拉开距离的动作收进眸底,眼眸幽深,也不知在想什么。
  &esp;&esp;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有意要看姬钰的反应。
  &esp;&esp;“放了他,他在外面败坏寡人的名声,那可如何是好?”
  &esp;&esp;姬钰犹豫了一下,他当然不可能放任别人败坏父皇的名声,但是,他也不想因此连累无辜的人。
  &esp;&esp;他试探着道:“派人敲打他,要他不许乱说,倘若他乱说,父皇再派人处理他。”
  &esp;&esp;心慈手软。
  &esp;&esp;听到这番话,帝王在心里评价道。
  &esp;&esp;姬钰太过心慈手软,这个世界上,唯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esp;&esp;“父皇,”姬钰仿佛看懂了他的想法,轻声道:“他又没做错什么,若是我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的,父皇也要处理了我吗?”
  &esp;&esp;帝王微微蹙眉,姬钰为何会如此替那位朝臣说好话?甚至拿自己来比较。
  &esp;&esp;他朝姬钰伸手,示意他走近些。
  &esp;&esp;姬钰又看了殿门一眼,这才乖乖靠近,帝王攥住他的手,拉着他坐下,难得肃然:“钰儿,你不该拿自己和旁人比较,无论如何,寡人都不会处置你。”
  &esp;&esp;身为帝王,他很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直截了当,只希望姬钰能够听懂。
  &esp;&esp;姬钰自然明白父皇的意思,他小声争辩道:“可是,父皇,他真的没做错什么……”
  &esp;&esp;那个朝臣什么都没做错,于情于理,父皇都不该处置他。
  &esp;&esp;帝王没再说话,他知道姬钰一心想给那个朝臣求情,倘若依了姬钰的话,放他离开,日后指不定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姬钰胆子小,若是传到他耳朵里——
  &esp;&esp;他压住心底涌现出的暴戾,没再想下去。
  &esp;&esp;看见父皇这副样子,姬钰有点恼怒,忍不住叫道:“父皇!您杀了他,我就……我就……”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威胁父皇的办法,只能赌气道:“我就不和您好了。”
  &esp;&esp;冰凉的空气中一片寂静,就连殿外的风雪声仿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esp;&esp;帝王长睫缓慢低覆,视线落在姬钰眸瞳中,声音格外的轻,透着一股危险的平静:“你说什么?”
  &esp;&esp;本能告诉姬钰,他说错话了。
  &esp;&esp;他梗着颈项,不好意思立马和父皇认错,声音微微变低,还在试图劝说对方:“父皇,好歹,那是一条人命,要是他因为我死了,我……一辈子也睡不着觉了……”
  &esp;&esp;姬钰悄悄拉起父皇的袍裾,指尖捏着上面硬挺的盘龙纹,有点想去触碰父皇的手,犹犹豫豫,到底还是不敢。
  &esp;&esp;帝王冷眼看着他的小动作,是他不好,把姬钰养成了一个优柔寡断,天真温良的性子。
  &esp;&esp;只是,姬钰从前十八年都是这般过来的,若是强硬地扭转他的性子,只怕过刚易折。
  &esp;&esp;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好,寡人答应你,放过他。”
  &esp;&esp;姬钰松了一口气,眼眸重新变得亮晶晶,像是要做什么坏事生怕被人看见一般,左右张望了几眼,偷偷摸摸的,一把抱住父皇,轻轻道:“父皇,您真好。”
  &esp;&esp;他就知道,父皇一定会听他的话。
  &esp;&esp;帝王缓缓抱住姬钰,怀里的少年温热,柔软,肌骨纤细秀挺,金玉冠束起的发丝不经意扫过他的下颌,痒痒的,激起一阵奇怪的触感。
  &esp;&esp;他按住姬钰的肩膀,声音轻了几分:“别乱动。”
  &esp;&esp;姬钰不动了,抬着头,仰视着他,眼眸圆而清澈,带着懵懂,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esp;&esp;帝王不是那般轻易翻篇的性子,他盯着姬钰,慢条斯理地问出那句话:“什么叫做‘不和寡人好了’?”
  &esp;&esp;一开始,是谁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对他说——“姬珩,我喜欢的人是你”?
  &esp;&esp;现在,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甚至能对他说出这种话。
  &esp;&esp;姬钰,实在是,太过善变。
  &esp;&esp;姬钰睁着眼眸,有些无措地回望着对方,他随口一说,父皇怎么这么在意……
  &esp;&esp;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心一横,左右看了看,踮起脚,足尖踩着圈椅下的脚床,身线微微绷紧,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轻轻地在对方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esp;&esp;很轻,触感很柔软,一触即分。
  &esp;&esp;直到分开后,姬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脑袋嗡地一声,浑身都发热起来,一股热意一直从脚底蔓延到天灵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停地回荡——
  &esp;&esp;他竟然……亲了姬珩。
  &esp;&esp;他亲了姬珩……
  &esp;&esp;姬珩被他亲了……
  &esp;&esp;姬钰脑袋里一片混乱,他抬起眼,呆呆地看向父皇,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esp;&esp;出乎他的意料,一向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帝王也在愣怔,漆黑修长的眼睫垂着,眸光凝着,一动不动,冷玉似的指尖轻轻点在面颊上,点在他方才亲过的地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esp;&esp;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帝王沉凝的眸光缓缓动了,落在他脸上,目光中似乎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esp;&esp;本能告诉姬钰,他现在应该做点什么,打断父皇的思绪。但是,他现在脑海一片混乱,只能呆呆地望着父皇,张开唇,懵懂地唤道:“父皇……”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