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大巴车在谢集镇破旧的车站缓缓停下。
江轩提着行李箱下车，深吸了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气。
这里还不是终点——他家在镇子下面的江岗村，还得转乘那种叮当作响的“三蹦蹦”才能到。
又颠簸了二十分钟，三轮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
江轩付了钱，提着箱子往村里走。
江岗村户口不多，和大多数村庄一样，留在村里的基本都是中老年人，种着田，带着孙辈上学。
村子里挺安静的，偶尔能听见几声犬吠，远处田埂上有老人慢悠悠地走着。
“嗯？小轩回来了？”
刚进村没多久，一个骑着三轮车准备去干活的中年人叫住了他。
“对。”江轩点点头，脸上挂起礼貌的笑。
“好，我去施肥。”中年人指了指田地方向，没多寒暄，骑车走了。
江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继续往家走。
以前的他对回家是期待的——村里有玩伴，有奶奶做的热腾腾的饭菜，有夏天可以抓知了的树林。
但自从家里出事后，他越来越不想回来了。
尤其是一些老人不明意味的眼神，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询问，都让他不自在。
遇到人，他都不怎么主动打招呼了。
…
很快到了家。
他家是村里唯二的小楼房，白墙灰瓦，在周围的老平房中显得有些突兀。
江轩有时候真佩服老爸——他是村里第一个盖楼房的人，第一个买车的人，也是第一个在县城买房的人。
虽然县城那套房……因为他的原因，被卖了。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院子里一片狼藉。
太久没回来，加上前几天的风雨，落叶、断枝、不知从哪刮来的塑料袋散了一地。
江轩拖着箱子走到主屋门前，掏出钥匙。
“吱呀——”
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江轩皱了皱鼻子。
不至于吧？也就几个月没回来。
阳光从门缝挤进去，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家具都蒙着白布，像沉默的幽灵。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得，还要大扫除。
……
把行李箱和书包放到墙角，脱下外套，江轩先上楼看了看。
二楼情况好些，除了窗户脏得几乎不透光，房间里倒没什么太脏的地方。
他把热水器插上电，然后下楼开始干活。
扫院子，冲地，擦窗户，拖地板……不知不觉，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了中午十二点半。
江轩瘫坐在椅子上，累成了狗，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去厨房搞点吃的吧。
然后他傻了眼。
我滴孩——
这厨房还能要吗？
灶台上积着厚厚的油灰，水槽里残留着不知何年的污渍，墙角甚至结起了蜘蛛网。
江轩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有点自暴自弃。
要不等老妈他们过年回来再打扫吧？
算了算了，都干到一半了。
但这午饭……早知道带两桶泡面回来了。
失算。
……
“是小轩回来了吗？”
院子里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带着试探和欣喜。
江轩连忙起身，脸上挂起笑容，朝门口走去：“二婶。”
一个短发的中年妇女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个布袋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哎，”二婶走进来，“我和你二叔刚从县里回来，就看到你家门开了，过来看看。怎么今天有空回来了？”
“明天奶奶忌日，我回来上上坟。”江轩解释道，进屋要拿椅子，“二婶你坐。”
“不用不用。”二婶摆摆手，“我来是看你吃饭没——这么久没回来，厨房都不能用了吧？等会儿去我家吃饭。”
“二婶不用，我自己弄点吃的就行。”
“你这孩子，还跟我客气啥？”二婶嗔怪道，“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做饭，待会儿叫你。”
“好。”江轩不再客气，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下午婶帮你一块打扫，你自己不会弄。”
“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会自己打扫。”
“还在读书呢，什么不是小孩了？”二婶笑着瞪他一眼，“等会儿过来吃饭哈。”
“知道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江轩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二叔二婶并不是本家的亲戚，只是从小爸妈就让他这么叫。
两家关系特别好，出事的时候，他们还主动提出帮着赔一些钱——虽然老爸没要，因为他们家大儿子那时候正要结婚，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
江轩笑了笑，回屋拿起手机。
然后愣住了。
屏幕上，微信对话框里，夏晴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消息：
「到了吗？」
「到了吗？」
「到了吗？」
「人呢？」
「这么远的吗？」
……
间隔时间从半小时到十分钟，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江轩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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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忘记跟她说自己到家了。
这咋整？
就在他盯着屏幕，不知该怎么回复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夏晴打来了语音电话。
江轩立刻接通。
“喂？”
“江轩！”电话那头传来夏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如释重负，“我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预想中的责怪没有出现，反而是松了一口气的语气。
江轩愣了愣，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对不起，”他老实交代，“我到家看到家里有些脏乱，就先打扫了一下，忙到现在……就忘了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夏晴轻轻笑了一声：“你还真诚实啊……就不能编一个比较让我不会生气的理由？”
“不想骗你。”
“……”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呼吸声，然后是她压低的声音：“哼╯^╰，别以为这样说，我就原谅你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抱怨：“我今天出去和朋友逛街……因为没有收到你的消息，都没怎么好好逛。”
江轩一听，心里更愧疚了，但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原来有人会这样惦记着他。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诚恳地重复道。
“对不起就完事了？也太敷衍了吧？”
“……那你想怎么做？”
“嗯——”夏晴拖长了声音，似乎在认真思考，“我今天没有好好逛街，你得补偿我……回舒江后，找时间陪我去逛一次街。”
“……”江轩没有立刻回答。
就这样？
“怎么？”夏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不满，“不愿意吗？”
“可以可以。”江轩赶紧答应。
“嘻嘻~这还差不多。”她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你吃午饭了吗？”
“没呢，家里做不了。”
“啊？那怎么办？”夏晴担心地问。
“待会儿去我二婶家吃。”
“这样啊，那就好。”她似乎放下心来，“我先挂了，我正在吃呢。”
“嗯。”江轩应道，正准备等她挂电话——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另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声音，离得很近：
“晴晴，你在和谁打电话啊？还偷偷摸摸的——”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夏晴慌乱的低呼，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电话匆忙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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