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食肆整治(十七)
  装裱师傅上门仔细研究了字幅,确认了装裱上卷轴需要至少七天时间,所需银钱至少二两,若是选择好一些的绫罗丝绸,再加紫檀轴头,价钱还要更高些。
  少东家外出去菜农杨光那处订菜,食肆一切由掌柜的定夺。
  巧的是陈贵礼家中长孙就在修远书院念书,对这位颜院长早有所耳闻,一众学子都渴望能拜入其门下,若得他一句点拨,便是莫大的荣幸。
  幸好,今早死鱼之事少东家没有追究,他现在决定留在食肆还来得及,只要跟颜院长打好关系,让其亲自教导他那长孙,孙儿以后何愁不能登科及第?
  搞倒食肆得来的分赃银子哪里比得上孙儿金榜题名封侯拜相?
  “颜院长的提笔怎能用二两的卷轴?用个五两的。”陈贵礼说。
  “五两!”周七豆大为震惊。
  郭巴子也很震惊,他心里觉得颜院长的字肯定不止五两银子,但食肆没钱,谁的字来了都没钱,掌柜的却愿意出五两!
  “颜院长之名,今州城谁人不知?以后这五两随随便便就能挣回来了。”陈贵礼嗤笑他们大惊小怪,目光短浅。
  他掀开钱匣,里边仅放了二两散钱,还差三两,咬咬牙,自己先出!
  舍不得银子,攀不来交情!
  大不了回头再用好话哄一哄少东家,这钱还能收回来。
  装裱师傅收了五两银子,留下钱帖和契书,约定好七日后,拿着钱帖与契书到城东裱褙铺取卷轴,便美滋滋地走了。
  周七豆和郭巴子对于掌柜的自掏腰包的行为震惊不已,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跑回后院找吕三娘和陈大立大谈特谈此间奇闻。
  陈贵礼虽出了三两银子,可心情实在畅爽,对两伙计的懈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他想到今早的事,还是无法安心。
  那褐布巾汉子始终是个隐患,得想个法子让那人消停。
  正想着,郭巴子突然从后院跑过来:“掌柜的,少东家让你去后院呢。”
  “少东家回来了?”陈贵礼边说边往后院走,刚掀开帘栊,整个人都呆滞了。
  那废物无赖怎会在此?
  褐布巾汉子蹲在后院空地上,龇牙咧嘴揉胳膊,每揉一下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温沅坐在后院唯一一张四方桌前,手上玩着折扇,神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余浪站在他身后垂眼盯着褐布巾汉子。
  吕三娘不知发生了何事站在水井边一动不敢动,陈大立躲在厨房门口,见他叔父神情僵硬,赶忙往里缩了缩。
  陈贵礼心思一转,挤出笑道:“少东家,怎么把这么个地痞无赖给带回来了?”
  “陈贵礼,甭装了。”褐布巾汉子咬着牙说:“老子今早挨了王捕快一耳光,进了衙门还挨了揍,这会儿你别想翻脸不认!”
  “什么叫翻脸不认?你少污蔑!”陈贵礼厌恶地啐了他一口,脸色一变,对温沅笑道:“少东家,您可别听他瞎说啊,我压根就不认识他。”
  “放屁!温老板,你家厨娘是不是每日寅时正三刻出门采买,至卯正一刻归?”褐布巾汉子问。
  温沅抬头看向吕三娘,吕三娘忙不迭点头。
  “这时辰就是他和我说的,不然我如何知道?”褐布巾汉子鄙夷道。
  陈贵礼眼神发虚,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少东家,您别听他胡说,定是他暗中偷窥记下的,这与我无关啊!”
  “陈掌柜,今早你上工,是如何知晓三娘见到了弄死鱼的人?”温沅问。
  “这、我……”陈贵礼一看事情败露,腿肚子一软,“啪”一下跪到温沅跟前,痛哭流涕:“少东家啊!都是我猪油蒙了心,一时被人蒙骗才做了对不起食肆的事,求少东家原谅啊!”
  温沅赶紧往旁边躲开,若受了这一跪怕是要折寿。
  躲在帘栊后面看的郭巴子大开眼界,连忙把周七豆喊过来:“七豆子!快快快,过来看!”
  周七豆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擦着布巾走过去:“怎么——”话没说完,竟然到掌柜的跪着哀嚎,好不狼狈。
  吕三娘吓得连忙拿起水瓢挡脸,偷偷隔着水瓢手柄看,这种场景,也就村里能见着,自从她被休离村,就没见过如此好戏了。
  厨房里的陈大立觉得他这叔父一把年纪了遭此灾甚是可怜,转念一想,这狗屁叔父总仗着自己是掌柜压他一头,不免幸灾乐祸。
  陈贵礼一张老脸臊得不行,以前只有他耍威风的份儿,哪能让人给他下脸面?
  可他心里清楚,此时不低声下气,真有可能会被解雇,到时无论是分赃的银子,还是长孙的飞黄腾达,统统飞走。
  他揩了把眼泪,偷瞄了一眼慌忙避开的温沅,吃准了温沅心软的性子,按照别的老板,光是吃回扣这事儿就足够把人辞退了,然而温沅仅仅是扣一日的工钱,可见他年纪尚轻心地软,对掌管食肆经验不足。
  只要他姿态足够低,就有回旋的余地。
  陈贵礼一不做二不休,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少东家,都怪我目光短浅,我脑子被狗吃了!”
  说完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涕泗横流,“少东家,您就看在我多年为食肆呕心沥血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而陈贵礼并没有在温沅的脸上看到心软。
  温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掌柜,我自问接手食肆以来没对你有过无理的要求,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陈贵礼一时语塞,直觉告诉他,若是把背后之人吐露出去便是自绝后路,他不敢看温沅,低下头说:“我、我就是一时想岔了……”
  温沅眯缝一下眼,忽地一掌拍桌:“陈掌柜此时还要隐瞒么!”
  这一声,吓得众人都哆嗦了下肩膀,没成想年纪不大的少东家生起气来,如此吓人。
  余浪看了眼小少爷背在身后的手掌,红了一大片,皱了皱眉。
  “……”陈贵礼咽了口唾沫,没敢说话。
  温沅扯了扯嘴角,笑笑:“温家食肆留不得有二心的人,陈掌柜另寻下家吧,明日无需来上工了。”
  一道惊雷劈下,陈贵礼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满脸发紫,无论他怎么哀求,温沅都铁了心辞退他。
  既如此,他还求个屁,猛地起身,狞笑道:“那温老板把我工钱算清!还有方才做卷轴的三两银子,一并算了!”
  “谁许你卷轴做三两银子?”温沅被他这变脸气笑了:“你伙同旁人损害食肆,我没送你去衙门就算好的,你还想要工钱?”
  这狗屁的少爷,小小年纪,竟有一副如此狠毒的心肠!
  陈贵礼满脸皱纹纵横狰狞:“温老板莫要后悔,没了我,你这食肆迟早倒闭!你以为食肆卖几条鱼就能翻身了?做你的春秋大梦!自会有人让你开不下去!”
  “那便等着看吧。”温沅叫来周七豆,让他把雇佣契书和纸笔拿来,随后写下解雇契书,一式两份,“陈掌柜签完字,慢走不送。”
  陈贵礼恶狠狠地瞪着他,想冲过去撕毁契书,被余浪一把攥住,往后推了一把,摔到地上疼得入骨。
  “签。”余浪说。
  陈贵礼怄得要死,却不敢再多动作,生怕这煞神真把他给折成两半,他签完契书,愤然甩袖离去。
  陈贵礼虽走,后院里的人却依旧不敢出声,食肆发生这么大的事,每个人心里都忐忑不已,生怕下一个被解雇的是自己。
  尤其是陈大立,他和陈贵礼是亲戚,又一起吃过不少钱,陈贵礼一走,指不定下一个就是他。
  虽说他是大厨不愁找活计,可工钱还没拿到手呢!怎能这时候被解雇,多亏呐!
  蹲在地上闷声看完整场戏的褐布巾汉子,讨好地笑说:“温、温老板,我可以走了吧?”
  温沅冲后门偏了偏头,那褐布巾汉子连忙站起,谁料蹲久了腿麻,险些摔回去,他拖着麻腿一瘸一拐地跑了。
  后院再一次归于平静。
  温沅撑着额头沉思,心里一阵烦闷,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半晌,温沅开口问:“大堂可还有客人?”
  周七豆愣了一下,小声说:“方才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温沅点点头道:“去关门打烊,烦劳几位师傅伙计到后院,商议要事。”
  周七豆和郭巴子去大堂关门打烊,陈大立和吕三娘忙完手里的事,全都站到后院里,面面相觑。
  “先坐。”温沅说。
  陈掌柜被解雇的威慑力尚存,几人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纷纷坐下。
  余浪搬来矮椅,坐到了众人身后。
  温沅看着他们,这一个个伙计并不是他的下人,他从不要求这些人能完全听话,只要食肆能顺利经营下去,偷偷懒什么的,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此之前,他没有过经营食肆的经验,无论下什么决定,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他允许自己犯错,也能允许旁人犯错,但有二心搞猫腻背叛食肆,绝不能姑息。
  “莫紧张。”温沅见他们不安,解释道,“陈掌柜被解雇,是因为死鱼之事均是他所为,方才那个告发食肆的汉子亦是他雇佣来的。”
  即便此事在方才陈贵礼言语间已经知晓一二,但真切听到时,几人还是惊讶了一瞬。
  “陈掌柜为何这么做,未知。”温沅说。
  “少东家,”郭巴子忍不住问,“方才陈掌——不对,陈……老汉,那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人指使他啊?”
  温沅颇为意外郭巴子竟然能猜想到陈贵礼背后还有人,转念一想,食肆里的人比他还了解陈贵礼是什么样的人,所以猜到也正常。
  “对。”温沅说,“但无论背后是谁,这么做无非是让食肆开不下去,关店转卖。”
  关店转卖!
  周七豆和吕三娘都打起了精神,就连郭巴子都认真了一点点。
  “今日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食肆刚刚转好,以后如何尚未可知,我能保证的便是大家的工钱定能发出,只是需要时间。”温沅说。
  听到工钱能发出,所有人都松了下肩膀,这段时间里,食肆的生意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们心里都挺高兴,与其拿完欠下的工钱去找新的活计,不如在食肆里好好干,总归是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
  不等他们舒完这口气,温沅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有人不愿在食肆干了,想拿工钱离开,可以同我说,我定不会阻拦,可要是有人吃里扒外,不仅工钱拿不到,还可能见官司。”
  话音刚落,所有人后背的神经再一次绷紧。
  “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干活。”吕三娘率先表态。
  周七豆紧随其后:“我也是。”
  郭巴子和陈大立虽未开口,但也点了点头,唯有余浪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温沅看了余浪一眼,等众人散去,他立即问了余浪有何意见。
  和食肆里的其他人不同,余浪是他雇佣来的护院,并且食肆的生意能好起来,余浪功不可没,在他心里,余浪于食肆而言是相当重要的。
  若是余浪对他有意见,他做不到熟视无睹,若是余浪提出要离开,他虽会答应,但会叹息。
  余浪却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去了大堂,温沅坐在长椅上,一声叹息还未起,余浪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药酒。
  余浪站在他面前,不知从哪掏出一条手帕垫在掌心上,然后冲他伸出了手。
  温沅愣了一下,仰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那只被手帕盖住的大手,犹豫片刻,慢腾腾地把自己那只拍红的手递过去。
  小哥儿和汉子,是不是应该授受不亲?
  但是隔着手帕,应当……不算逾越?
  手帕上绣着长尾游鱼,绣工比招幌上的要好很多,挺像那么回事儿。
  余浪蹲在他面前,低着头认真揉搓他的掌心,粗粝的糙感隔着薄薄的布传到掌心,他有些不自在,蜷缩了下手指。
  “我对食肆没有任何意见,少爷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都会配合。”余浪一边手肘撑着膝盖,仰头看他,“少爷,保护你不受伤是我的职责。”
  温沅有点懵:“我自己拍红的,也算?”
  余浪“嗯”了一声:“算。”
  温沅心想,这药酒怕不是纯酒吧?不然起热后怎会如此上头。
  “陈贵礼此人不值得少爷烦心。”余浪说。
  “并不是因为他。”温沅说,“而是在想,指使陈贵礼的人是谁。”
  按理说,温沅刚来今州城,温家食肆生意渐起,但也没红火到令人嫉妒的程度,不应该被人盯上才是。
  然而陈贵礼做的事就是把食肆往死了整,足见背后之人恨意之甚。
  不等余浪回答,温沅勾起唇角:“但无论是谁,尽管放马过来,谁都无法阻止我开食肆!”
  平静地过了两日,菜农杨光准时上门送菜,菜叶新鲜菜梗脆响,一看就是精心种出来的好菜。
  温沅看得满意,特意让杨光在这个月内多送些假蒟叶,用来焖螺蛳。
  杨光欠下的二钱银子平了账,来送菜前,一直忐忑着之后能不能再往温家食肆送菜,此时听温沅如此说,便知能成。
  家里的菜能买出去,每日有进账,药钱就有了着落,生活不就有希望了么!
  “多谢温老板,我一定准时送!”杨光满心感激,他想了想,搓着手又问,“温老板,是这样,这个时节的莴笋芦笋鸡毛菜长成了,想问问您家收不收。”
  食肆做吃食都是跟着时令走,什么时节成熟了什么菜,各家食肆早早就给端上了桌,温家食肆自然不能晚太多。
  “自然要收。”温沅说:“往后有什么新鲜菜,就和陈大厨说一声,他好订下菜品,菜钱每日一结。”
  “行!行!多谢温老板,我记下了!”杨光以前给酒楼食肆送菜,都是每七日一结,有时还会拖着不给,菜是送了,钱没到手,有时真不知是挣了钱还是没挣。
  明明他每日不曾怠惰,可日子始终过得紧绷,生怕有了上顿没下顿。
  杨光一走,温沅开始琢磨吐了两天沙,终于吐完了的甲鱼要怎么吃最美味。
  吕三娘和陈大立蹲在木桶旁,等着少东家决定。
  甲鱼只有一只,压根没有试菜的机会,可不试吧,温沅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余浪看他实在纠结,便说:“这一只先试菜,之后我让泽平一洪捕鱼摸螺时多留意,定能找到新的。”
  温沅点点头:“食肆也不一定非要买甲鱼,若是做不好,再想想别的法子。”
  “那要如何做?”陈大立说。
  “你先前有没有做过甲鱼?”温沅说。
  “还真没做过。”陈大立干笑道:“食肆从不卖甲鱼。”
  温沅转头问吕三娘:“三娘可曾做过?”
  “我成亲后……”吕三娘顿了顿,说,“之前做过一两回甲鱼汤,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味道可还行?”温沅问。
  吕三娘脸上有些不自然,低声说:“我、我只管炖,也没喝过,不知……不知味道如何。”
  温沅一愣,轻声说:“无妨,那甲鱼汤便交给三娘你来,只管试,炖好了大家一起喝。”
  “真的啊?”郭巴子眼前一亮,“少东家真这么说?”
  周七豆小声说:“对,少东家说炖好了一起喝。”
  “我可……太喜欢少东家试菜了!”郭巴子憧憬道:“能不能天天试菜啊?美哉美哉!快哉快哉!”
  周七豆挠挠脸道:“你咋说话跟唱曲儿似的……”
  “你管我呢!”郭巴子撇撇嘴,“这几桌客人交给你了,我去外头揽客啊!”说完蹦着跑了。
  说是揽客,实则是庙会将至,街市上来了群耍杂技的手艺人,郭巴子站在门口趁机偷懒看热闹呢。
  周七豆想拦拦不住,只得闷声应下,反正郭巴子偷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有时心里不舒服,也都习惯多做些了。
  杀甲鱼是门手艺活儿,平常人没杀过很容易被抓伤,或者破坏了甲鱼的苦胆,没把腿缝的黄油弄干净,吃起来又腥又苦。
  这个活儿理所当然交给了余浪。
  余浪拿了根小木棍在甲鱼头附近,逗引甲鱼伸头咬住,随后眼疾手快把掐住脑袋用力拔长,找准位置快速下刀。
  切了小口就得放血,放完了血还得烫皮开壳。
  等杀好了,切成块,交给吕三娘去炖。
  炖甲鱼的时候,大堂涌进来一群客人,这群人听说温家食肆的菜品所用食材新鲜,东家亲自试菜,不新鲜不好吃决不上桌,因而前来品尝品尝。
  一人说好吃,不过一家之言,三五人都说好吃,即便是对这家菜品没什么兴趣的人,都会留下印象。
  只要在客人心中留下一点点印象,总有一日,食肆会等到这位客人的到来。
  温家食肆迎来前所未有的爆满。
  食肆大堂有雅座五桌,加一间雅间,往常这六桌来回翻台,也足够招待客人,今日却不够。
  客人着急着要落座,只得来柜台问老板可有余桌。
  温沅安抚好了客人,连忙喊:“巴子七豆,把后院空余的两张四方桌摆去外边。”
  客人少的时候外头大棚下是不摆桌子的,今天还得把螺蛳搬回后院去,留出位置才能放桌子。
  “小二,怎么还没上菜啊!”西二雅座的客人催促。
  “您稍等!”周七豆把桌子放下,小跑去后厨侧门听响。
  后厨炒菜上菜有规矩,大厨下油炒每一道菜的声响不同,伙计得时刻注意后厨传来的动静,以判断菜是否快做好了,待到做好时,大厨会敲勺——“铛铛铛”。
  听此动静,便知菜已做好,就等上桌。
  周七豆把菜端到木托盘上,边走边高声唱:“西二雅座,红烧鲤鱼一份!”送至客人桌前,一手稳稳托着木托盘,一手端菜放至桌上,“您慢用!”
  刚送完菜收起托盘,又听到后厨传来铛铛响,便知下一道菜做好了,他马不停蹄地去上菜。
  另一边郭巴子亦是忙得不可开交,客人吃完了得立马收拾桌子,桌子还未收完,客人就叫着要点菜,他转过头说了句“稍等,就来了”,想着桌子擦一擦了事,转头一看少东家盯着呢,只得加快手脚卖力擦洗。
  陈贵礼走了唯一的缺点便是招呼的人少了一个,忙起来时,真是不知道时辰。
  好不容易桌子坐满了,客人点完了菜,上菜前总算可以站着歇口气。
  郭巴子和周七豆齐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午食过后,客人渐渐变少,后厨陈大立做完最后一道客人点的菜,开始做食肆伙计们的饭食。
  干厨子的,炒完了菜通常没什么胃口去吃,因而他不觉肚子饿,外边的伙计就不同了,个个对午食翘首以盼。
  最后一桌客人吃完离去,甲鱼也炖好了。
  新鲜的甲鱼用大砂锅熬炖了半个多时辰,上桌时,清汤还在沸腾,红枣枸杞葱花在汤中做点缀,色泽鲜亮。
  一群人围在桌前盯着这锅汤,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吕三娘在炖的时候没放什么药材,生怕做不好浪费。
  她之前是给前夫一家炖的甲鱼汤,前公婆盯得紧,不给她用太多食材,若是浪费了些许,少不了责骂,炖好的甲鱼她连汤都没能喝上一口,甚至于调味时,都是前婆婆来试的味。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甲鱼汤好不好吃,此番上手做,也是战战兢兢了好久才敢动手。
  陈大立不用试菜乐得轻松,但看吕三娘真的把汤熬出来了,又开始担心自己大厨的位置会被取代。
  吕三娘焦急地等温沅试菜,他比吕三娘还急。
  温沅坐下后,余浪把晾好的甲鱼汤端到他面前,他闻了闻,喝了一小口清汤,便放下了。
  随后又试吃了甲鱼肉,肉倒是挺嫩,吃起来像鸡脖子上的嫩肉,口感不错。
  陈大立看到少东家那紧皱的眉头,他紧张的心一下就松了,他暗笑几声,忍不住问:“少东家,如何?”
  “汤寡无味。”温沅说得很直接。
  吕三娘心里的焦急变成了失落,失落的同时又不免觉得果真如此,没有做菜天赋的她,怎可能一次就做出让少东家满意的菜来?
  甲鱼汤难做,那从未做过的熝炖鱼鲜,岂不更难?
  既然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得好的事,就不应当开始。
  陈大立闻言几近笑出声,厨艺可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他为自己的杞人忧天感到嗤之以鼻。
  就吕三娘这手艺,想替代他?妄想!
  “不过,肉不错。”温沅又说,“下回余浪抓到新甲鱼,再试罢。”
  吕三娘愣住,犹豫道:“少东家,您、您还要试?若是一直做不好……”
  “甲鱼本就难得,一次试得成固然好,试不成就再想想法子,总能试出来。”温沅说,“甲鱼汤暂且放下,明日先做熝炖鱼鲜。”
  他琢磨着光这么干巴巴地试不是个事儿,还得让厨子去尝尝别家好吃的菜,不过现在手上没银钱,等挣了钱再看罢。
  吕三娘听罢,心中的石头又多了一块。
  温沅见其他人都盯着这锅汤,便说:“你们各自盛汤喝。”
  话毕,一群人端着碗等前一人勺汤,转眼一大锅甲鱼汤被分了个干干净净。
  鲜香的甲鱼汤入口,郭巴子和周七豆都有些疑惑,这汤,很好喝啊!
  虽说汤淡了些……但这是甲鱼汤啊!大补的甲鱼汤,多难得才能喝上啊,多放点盐不就好了?少东家这嘴也太挑了!
  吃过饭,温沅伸了伸懒腰打算去歇晌儿,回房前想到今日客人多,晚食的鱼可能不够用,便让余浪再去弄一篓来。
  余浪应下后,直接到西里街找余泽平和余一洪,两人今天正好在西里街摆摊,这会儿也不知有没有卖完。
  周七豆和郭巴子收拾碗筷去洗。
  后院堆积着午食客人吃完的菜碟碗筷、锅碗瓢盆,趁着午后没有客人洗干净,晚食才能用上。
  这时节炒青菜多是用猪油,猪油油腻难洗,用无患子洗完还留了一层滑腻腻的手感,这就得用上热水洗了。
  以前陈贵礼当掌柜时,洗碗刷盆只要看上去没留菜就可以了,压根不管有没有油腻,无患子不给多用,更别说用热水,那是天方夜谭。
  然而少东家来了之后,这种事情绝不允许发生。
  猪油洗不干净得用热水,那就烧,一定要把这盘子碟子碗洗刷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周七豆洗干净后递给郭巴子,郭巴子用布巾一一擦干,随后放到竹篮子里一一码整齐,装满后,陈大立便将菜篮子提到厨房里。
  陈大立从厨房出来时手上提了个烟杆,靠着墙边抽边看他们忙活:“少东家这要求也太高了,锅碗洗这么干净多累人啊。”
  周七豆抬起肩膀擦了擦脸颊上的水,回道:“这点活儿不累。”
  陈大立讥笑道:“就你最会巴结。”
  周七豆顿了一下,低头洗碗没说话。
  吕三娘在一旁择菜,看了眼周七豆,小声说:“七豆,别理他。”
  “少东家给我喝那么好喝甲鱼汤,我也愿意巴结。”郭巴子吸溜了一下,“要是能天天给我喝,多干一点点点点点活儿也不是不行。”
  “天天给你吃虎肉也不见得你能勤快。”陈大立故意拿话刺他。
  “你倒是给我吃几口虎肉啊,瞧瞧我勤快不勤快。”郭巴子不像吕三娘周七豆,吕三娘在陈大立手底下做厨娘,吼多了自然就怕,周七豆属于是谁都能吼两句的人,而他对陈大立压根不怵。
  “甲鱼汤也没见你少喝,你敢说你勤快了?”陈大立见他不痛不痒,反倒把自己气着了。
  “我怎么就不勤快了?我今儿个擦碗了。”郭巴子晃了晃脑袋,说:“总好比有些人偷摸吃钱被扣了工钱。”
  这话直接戳到了陈大立的肺管子,他扬起烟杆子想抽过去,郭巴子举起瓷碟冲他洋洋得意道:“你打呗!坏了这碟子,我看你又得多扣一日工钱,我是无所谓咯!”
  郭巴子说着,突然上牙咬着下唇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扣钱就算了,要是跟掌柜的一样被辞退……三娘啊!你就能当大厨了!”
  “呸!你个狗东西,做大梦去吧!”陈大立转头看吕三娘,不屑道:“别以为少东家让你试几个菜你就是大厨了,就你那手艺,浪费食材!”说完吐了口唾沫,脚撵几下回厨房去了。
  吕三娘脸色猛地涨红,她没想过当大厨,更不觉得自己试菜能成,中午做的甲鱼汤没做好本就自责,现下被人这么埋汰,她心里难受极了。
  眼眶一红,心里憋着气没敢哭。
  周七豆连忙掏出布巾,拉了拉她的衣袖递给她,吕三娘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郭巴子瞧不上她和周七豆那低声下气的窝囊样,啐道:“有甚么好哭的,骂回去就是了,你好好试菜,把他赶走自己当大厨多爽啊,就知道哭,屁用没有。”
  吕三娘一噎,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
  晚食到来前,余浪背回一大篓鲜鱼,刚洗完碗洗完菜的伙计们又紧着忙活杀鱼腌鱼的活儿。
  温沅的晌午觉睡到食肆进客才起来,他打着哈欠去大堂,被大堂客满的状况吓了一跳。
  午食都没这么多人呢……
  不等他琢磨清楚,只闻客人拉着郭巴子问道:“听闻颜院长来此处吃鱼了?坐的哪一桌啊?留下的墨宝可否借看一眼?”
  温沅顿时明了。
  “颜院长坐的东六雅间,不过雅间正有客人呢,你得等一等。”郭巴子说,“墨宝还未装裱好呢,您要看,得过几日才能见了。”
  客人闻言有些失望,但听到过几日能看见,一下就高兴了:“那给我点道你家的招牌菜,来份清炒鸡毛菜。”
  “得嘞!招牌菜清蒸鲈鱼一份,清炒鸡毛菜一份!”郭巴子扯下布巾擦了擦椅子,吆喝道,“您先坐。”
  除开崇拜颜院长的学子们,来的更多还是听闻了温家食肆食材干净少东家亲自把关菜品的客人。
  晚上打烊后,温沅特意算了算近段时间挣的银钱。
  除开鱼死的那一日只挣了一两五钱左右,剩下的日子在二两到三两不等,今日最多,差一百多文到三两半,全部加起来共有四十两零二十九文。
  温沅倍感愉悦的同时又有些难以置信,他吹了个口哨,哼着小曲儿,喜滋滋地又打了一遍算盘。
  “啧啧啧。”再算一遍。
  再算。
  再……
  余浪从后院来到大堂时,看到温沅趴在柜台处,以为他不舒服,连忙冲过来问:“少爷,怎么了?”
  温沅从臂弯处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嘶”了一声:“刚打算盘不小心弹到手指了……”
  余浪小心拉过少爷的手细细看了看,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指尖通红,其中食指指尖最甚,瞧着像是只要皮破一点,鲜红的血液就能喷出。
  他看着不放心:“我去拿药酒。”
  “哎哎哎……没事,现下不疼了。”温沅轻抽了一下没抽回来:“这也要上药酒?”
  “嗯。”余浪拿来药酒往指尖上倒了几滴,轻轻揉散开,“消肿。”
  他垂着眼眸,神情认真得彷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珠。
  温沅心下微动,索性由他去了。
  余浪擦完后,抬眼看到小少爷怔然地看着他,不由地问道:“怎么了?”
  “……没。”温沅回过神,抽回手闻了一下……药酒可真上头,天灵盖要掀了。
  “少爷想算什么,我来打算盘。”余浪把算盘拿到面前。
  温沅笑道:“算算你的卖鱼钱。”
  账簿上虽然写了食肆赚四十两,但实际上钱匣子里并没有这么多。
  钱匣子里只有三十一两七钱零二十九文。
  只因为每日的菜钱、调料香料钱、木柴、还有杂七杂八的比如上门收粪、收残余垃圾等等的钱,都得扣除。
  菜钱是日结,除开杨光拿菜抵债款的几日,每日菜钱在六十文到八十文不等。
  再是装裱卷轴的二两,零零散散拢共八两三钱。
  螺蛳的钱是每十日一结,到明日正好十日,每日三十斤螺蛳,四文一斤,拢共是一千二百文。
  “卖鱼钱一共是七两三钱。”余浪把记录鱼钱的账簿拿出来。
  这样算完,实际上只剩二十三两一钱零四十文,这还是没算伙计们工钱的情况下挣到的钱。
  “鱼钱月结,这个不急,少爷先还了食肆的债。”余浪说。
  温沅一顿,抬头看他:“余浪,你从前和丁家食肆也这般做生意?不着急结钱?”
  余浪挑眉:“自然不是。”
  温沅也挑眉看他。
  “丁家食肆可不像少爷这般大方,更不会像少爷这般时刻记着结钱时间。”余浪说。
  “你在丁家食肆供鱼多久了?”温沅问。
  “不到半年。”余浪说。
  “你不怕我昧了你的银子不给你?”温沅玩笑道。
  余浪勾起唇角,低声道:“少爷,我怕你不昧。”
  温沅啧了一声,用折扇敲了敲打算盘说:“既如此,那明日先还张屠户等人十五两银子,余下慢慢还,再分出八两银子给伙计们发上个月欠的工钱,剩下的便留着食肆周转。”
  一笔一笔账全部算清,还债也有了规划,温沅心情放松不少。
  身上压着债,无论平日怎么高兴,心底总隐约有石头压着,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次日,不等温沅前去还债,张屠户找上了门。
  食肆这日的生意比昨日还要好,张屠户上门时,温沅都没得空招呼他,只得让人坐到门口排队的长椅上歇息,待到客人减少,温沅才有时间把张屠户带进后院。
  进了后院,温沅让吕三娘上茶,吕三娘刚把熝炖鱼鲜需要的配菜备好,便匆匆去拣茶叶泡茶。
  陈大立见她离开,偷偷往腌制的鱼里撒了把盐,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锅炉前炒菜。
  吕三娘浑然不知,泡完茶后,回来继续做熝炖鱼鲜。
  张屠户坐在后院,闻着厨房传来的香味,再看热闹不已的大堂,心中对温沅的印象全面改观。
  他还是小看了这娇贵的小少爷,一个月不到,真叫这小少爷把食肆给盘活了。
  这几日偶有人提起温家食肆,多是褒奖,死鱼之事不仅没让温家食肆倒下,还赚了不少的名声,甚至听说还有颜院长的墨宝,引来诸多客人。
  若不是他今日亲眼见到,真真是不敢相信。
  “张哥,我今日正想去找你还钱呢,你便过来了,真是巧了。”温沅笑道。
  “能还钱了?”张屠户意外又不意外。
  “是。”温沅笑了笑,“我这一直欠着钱,夜里睡觉都不得安宁,挣了钱,自然要早早还上,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眼余浪就在他身边不远,安心接着说,“不过食肆挣的钱还不够一次还完,可否先还一部分,余下等我攒够了再还?”
  要换成二十天前,张屠户听了这话定然要大怒,然而今日他心思一转,却是说:“温老板说这些客气了,食肆生意这般好,我自然不怕温老板不还钱。”
  温沅微讶,微微笑着看张屠户,点了点头说:“是,挣了钱定会还。”说完转头刚想让余浪去把钱匣子拿来,被张屠户抬手制止了。
  张屠户说:“温老板经营食肆用钱的地方多,钱不够也不着急,还得是先把食肆经营好了,是不是?”
  温沅心下一惊,笑着回道:“是。”
  张屠户看这小少爷似乎没懂,干咳了一声,试探道:“方才我坐在外头,听到客人问你家食肆怎么只卖鱼,别的肉菜都没有,我一想啊,这哪行?开食肆,就得多些菜品,对不对?”
  温沅了然,他朝余浪看了一眼,余浪回了他个挑眉,他笑着转回头对张屠户说:“对。”
  “这样吧,”张屠户很豪迈,“这债啊不着急,温老板若是想进些肉货,尽管来找我,我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只要张屠户一句话,那么别的肉摊也不会故意不卖肉给食肆,这样一来,食肆就可多加新菜品,鱼儿的菜品再多,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温沅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与畅快。
  他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余浪,余浪勾起唇角点了点头。
  舒服!
  第18章食肆整治(十八)
  即便张屠户说债款不着急,但温沅还是把十五两还了,他不喜欢欠债,既然有余钱,早早还了,日子过的也舒坦些。
  张屠户走后不久,熝炖鱼鲜也出了锅。
  吕三娘用小勺舀出一点汤汁试了试味道,没成想便被齁咸的汤汁吓到了。
  她以为自己舌头出了错,又试了一下,果然咸得难以入口。
  不应该呀,她腌制过这么多的鱼,如此基础的腌制方式不应该出错才对,可成品就摆在面前,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道菜做毁了。
  这时温沅就站在厨房门外,等着她这道菜上桌。
  “怎么不端给少东家试啊?”陈大立明知故问道,“莫不是做坏了吧?”
  吕三娘咬了咬下唇,看着这道难吃到极致的菜品,心里边又急又气。
  “早就和你说过了,大厨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你以为做几个小菜就觉得自己厉害了?”陈大立不停嘲笑她,“一个下堂妇,少东家让你试几个菜,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吕三娘脸色一白,手里的汤勺险些拿不稳,自从她来食肆做厨娘,被陈大立骂过吼过,她为了工钱忍了又忍,反正这样的打骂早就习惯了,不是么?
  既已习惯,为何心里还觉得如此难受呢?
  陈大立看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心里得意得不行。
  她把勺子摔回碗里,端着菜转身就走,来到温沅面前放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少东家,对不住,这菜……没做好。”
  温沅看了她一眼,轻声问:“试过了?”
  “咸了。”吕三娘诚实地说。
  温沅拿起筷子挑了块鱼肉吃,嚼了一下险些吐出,他皱着脸吞了下去,放下筷子的时候连灌了三杯茶。
  吕三娘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这试菜无望了,更是谨小慎微。
  扒在厨房木窗里偷看的陈大立快要笑出了声。
  温沅看着热气腾腾的熝炖鱼鲜,余光瞥见吕三娘那双搅着襜衣发抖的手,沉思片刻,说:“第一回做,做不好很正常,再试罢。”
  吕三娘一怔,猛地抬头看向温沅:“少东家,我、我……”
  “嗯?”温沅放下茶杯,抬头看她。
  “可我若还是做不好……我……”吕三娘有些语无伦次,她万万没想到少东家愿意给她第二次机会。
  陈大立也没想到温沅会这么说,脸色一变,笑意尽散,只剩满满的妒意。
  “不是所有人一次就能将事情做到极致完美的,多试试总不会错。”温沅一顿,看着她,“还是说,你不愿做?”
  吕三娘逆来顺受惯了,机会给过把握不住,心里自责得想崩溃,此时回绝了少东家才是上上之选,不然叫她浪费食材么?
  可她想到陈大立的嘲讽,心里隐隐觉得不甘心,一咬牙:“我……愿做……”
  “好,晚上打烊后再试一试。”温沅说。
  这盘齁咸的熝炖鱼鲜加了半锅水熬成了鱼汤,作为伙计们的午食,味道对于温沅而言非常难吃,对于伙计们来说还是不错的。
  温沅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手帕擦了擦嘴后说:“张屠户决定恢复食肆的供货。”
  郭巴子双眼咻地放光,他喜欢吃鱼肉,但是天天吃也会腻,肉菜恢复后,岂不是意味着天天都能吃上肉了?
  陈大立一看就知道郭巴子在想什么,一股火猛地升起,这郭巴子天天盼着试菜失败,不就是看扁了他的手艺?
  要不是少东家在场,他非得让郭巴子瞧瞧他的厉害!
  “明日七豆和三娘一块儿去采买,买些散鸭脚回来做螺蛳鸭脚煲。”温沅说。
  “少东家,散鸭脚不常有,可能需要提前订。”吕三娘说。
  “那便换成猪蹄,鸡肉和鸭肉。”温沅说。
  “知道了少东家。”吕三娘应道。
  “少东家,这我要忙食肆的生意,田螺煲的试菜不一定得空做呀。”陈大立说。
  温沅想了想说:“午食过后可试一次,食肆打烊后再试一次。”
  陈大立一听打烊后还不能回家,十分不情愿:“可……打烊后,我也不在食肆住,得回家带娃呢……”
  温沅听罢也不勉强,下了工,总不能让人不回家,便决定将试菜暂时放在午食过后。
  “巴子,你一会儿把食肆以前的菜牌整理给我。”温沅说。
  郭巴子问:“少东家,您要菜牌做甚?”
  “选几个菜品试菜。”温沅想着研制全新的菜品并不是件易事,还不如从大厨做过的菜品里选几道去试,试好就可以直接上,剩下的时间里,再慢慢琢磨新的菜品。
  这样既不会耽误食肆开门,也不会因为时间过紧让大厨难做。
  吃完了饭,温沅来找余浪:“明日可以让你那二位兄弟摸多十斤螺蛳么?”想到吕三娘今日齁咸的鱼,补充道,“多一些也没问题。”
  “好。”余浪应完顿了一下,问道:“食肆有了旁的菜,少爷可还需要我的鱼?”
  “放心,不会耽误你挣钱,以前送多少鱼,今后还是一样送。”温沅以为他担心食肆要的鱼少了之后,挣的钱会少,补充道:“再者说,你还有护院的工钱。”
  余浪没多解释,反正他听到了想听的话:“多谢少爷。”
  两人正说着,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是周七豆的声音,其中伴随着水的泼洒声,紧接着有人叫骂了起来。
  温沅赶忙跑过去,余浪紧随其后,只见后院淌了一地水,周七豆站在驴棚旁半边身子湿透,吕三娘拉着他拧干身上的水,而后门站着一夫郎。
  那夫郎端着木盆,嘴上骂着:“混账玩意儿,堵了我家一摊子水,你们掌柜的是谁啊!叫他出来!”
  温沅走过去,拧起眉:“我是少东家,你是何人?为何泼水?”
  “为何?你还好意思问!”那夫郎指着旁边污水渠,“是不是你家洗菜叶子堵了这口子?故意把脏水往我家流是不是?”
  温沅看他一眼,偏过头和余浪说:“去打盆水来。”
  那夫郎愣住,不知温沅何意,余浪转身打了盆水过来,温沅让他把水给周七豆。
  “泼回去。”温沅说。
  那夫郎震惊不已,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七豆一脸懵地接过水盆,不知所措地看向少东家。
  “泼。”温沅抬了抬下巴。
  周七豆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在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很诚实地泼了过去。
  水泼到腿上那夫郎才回神,他惊叫了一声,引来了周遭店铺的师傅伙计出来围看。
  一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你什么意思!啊!你什么意思!”那夫郎一把摔掉木盆,张牙舞爪朝温沅冲过去,却被一汉子挡住了去路,他怒气冲冲地抬起头,一对上那汉子凶恶的眼神,顿时噤了声。
  “倘若污水渠真是我家弄堵的,我们自会赔罪清理,你上门二话不说就泼水,又是何意?”温沅说。
  “就是你家弄的!你别想推卸责任!个小鳖——”那夫郎刚想骂,便见高大汉子往前走了一步,赶紧边往后退边喊人,“娃他爹!”
  不一会儿隔壁后门跑出来一汉子,正是隔壁卖饮子的店铺老板。
  那老板长得还没他家夫郎高,挡在自家夫郎前面,伸出手说:“你、你别打人啊……打人报官啊!”
  余浪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刚想上前,被温沅叫住了。
  温沅眼尖,瞧见巷子那头正好来了两名捕快,便让吕三娘去请来。
  “是非黑白,等捕头来了便知。”
  饮子铺的两人显然没想到温沅真的会叫捕快,不过他们心里也不怵,他们认定污水渠就是温家食肆洗菜堵了。
  污水渠里的确堵了腌臜物,菜叶子也有,但更多的看不出是什么污糟物。
  每家店铺后院都会有单独的污水渠,污水渠从后院墙根小洞流出,流到深挖的大沟渠里,而隔壁卖饮子店铺和温家食肆的污水渠是同一条道流去大沟渠,现在堵住就是两条污水渠交汇的口子。
  因着堵水的腌臜物恰好堵得较多的是饮子店铺,因此污水流不出,全部倒灌回去。
  而温家食肆这边的污水渠留了一个小口子,才没被水淹。
  那夫郎一看堵口子的有菜叶子,火一起,端了盆水就往温家食肆来,正巧周七豆去开门就被迎面泼了半身水。
  幸得天不凉,半身水不至于冷到,但是周七豆一个小哥儿,湿着衣裳被这么多人看到十分不自在,他躲在木门后不敢往外走,温沅看见连忙让他回去换衣裳。
  周七豆回房换衣裳的同时,两名捕快也到了。
  来的正是那日上门查死鱼的胖瘦捕快。
  胖捕快听闻了整件事的经过,先是草草看了眼污水渠,让瘦捕快把污糟物挖出来,尔后转头看向温沅,想到上回走前温沅拖他查窃贼的事,他没查,此时温沅见了他也没问,可见这小少爷懂得几分眼色。
  “温老板开食肆,事儿不少啊?”胖捕快意有所指。
  温沅双手一摊:“我不找事,事找我,我也无可奈何。”
  胖捕快闻言看了他一眼,状似无意地打探道:“听闻温老板店里得了份宝贝?”
  温沅没听懂他的意思:“大人何意?”
  胖捕快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其实温沅压根看不懂眼色?
  他抬手故作风雅地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温沅一顿,笑笑:“是,这不拿去装裱了,过两日便做好了。”
  “不错!温老板做生意果真厉害。”胖捕快语气一转,长声叹道:“哪像我们这种大老粗,上边人说过寿,真是不知送什么礼好,愁得我啊……”
  温沅听懂了,哈哈笑了两声:“大人聪慧,定能寻得好礼。”
  胖捕快确认了温沅没有眼力见,他正要再说得明显些,那边瘦捕快已经把污糟物捞起并一一摊开。
  “都是些什么东西?”胖捕快问。
  菜叶子有五六片,结成团的茶叶渣滓,烂掉的果皮,再是看不出是什么的物什,堆在一起,臭气熏天。
  温沅抽出折扇遮住口鼻,他不想去看,让余浪去的。
  余浪看完后说:“不是食肆的。”
  “说什么不是食肆的,本捕快还未查呢。”胖捕快最厌恶别人挑战他的威严。
  余浪那句话压根不是和胖捕快说的,闻言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去,只默默站在温沅身边。
  “就是!大人您可得好好查清楚啊!”那夫郎喊道。
  “要你教我做事?”胖捕快更厌恶旁人不给钱就指使他做事。
  那夫郎一噎,对着捕快敢怒不敢言。
  瘦捕快对着捞起来的东西,查了两家店铺,查完这家查那家,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事情查清。
  菜叶子是枸杞叶,温家食肆没有卖,茶叶是草茶和茶叶末子,而温家食肆卖的茶只有大叶茶,更别说那烂掉的果皮,只有做饮子的铺子才需要用到的果皮。
  事情明了,围观众人顿时发出不小的嘘声,那夫郎没了脸,恼羞成怒想关门了事。
  “慢着。”温沅说,“你们无缘无故泼了水还未道歉就想走?”
  “刚刚你们也泼回来了!”那夫郎叫道。
  “但你还未向我家的伙计道歉。”温沅说。
  周七豆换完衣裳出来后就一直在门后看着,他原以为事情查清楚就结束了,却没想到少东家会让对方向他道歉。
  他诚惶诚恐,鼻子猛地发酸。
  从家里逃出来后,他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这里,工钱几许不在乎,累死累活无所谓,只要有个地方避风遮雨就足够令他感恩。
  但少东家不仅给他地方住,给他吃很好吃的饭菜,还把他当人看。
  “七豆,过来。”温沅叫他。
  周七豆忍着鼻酸走出去,走到温沅身旁,小声叫了声“少东家”。
  温沅“嗯”了一声,对那夫郎说:“道歉。”
  那夫郎迫于压力不得不低头,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道歉完以为能走了,谁知胖捕快又把他叫住,让他把捞出来的腌臜物扫干净,他拉着自家相公恼恨地回去,不一会儿出来个拿着扫帚的伙计。
  没戏看,巷子里其他人都散了。
  胖捕快笑着看向温沅,正想接上方才未尽之语,却被温沅抢了先。
  温沅笑道:“多谢大人明察,有您二位正直清明的大人坐镇,街市方能太平。”
  一顶高帽压下来,胖捕快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眼珠一转,来到温沅面前,低声道:“温老板可知那日王强来衙门,我还瞧见了谁?”
  王强便是那褐布巾汉子。
  温沅双眼一眯:“陈贵礼已被解雇——”
  “不是此人。”胖捕快打断温沅,但是何人,他拿乔不说,等着温沅问他。
  温沅了然一笑,往后退了一步,拱手笑道:“今日辛苦大人了。”
  胖捕快神色一僵,上下扫了眼温沅,哼了一声带着瘦捕快走了。
  待人走远,伙计们也回了后院,周围只剩余浪和温沅。
  余浪问道:“少爷为何不问?”
  “这种人的人情万不能欠。”温沅垂下眼眸,声音很低,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叹息,“欠了想还,得伤筋动骨。”
  第19章食肆整治(十九)
  自古以来,人情债最是难还,尤其像胖捕快这样的人,一旦欠下,怕是颜院长的墨宝不保,甚至以后都会来食肆打秋风。
  食肆刚有起色,温沅惹不起这样的人。
  至于那背后之人是谁,温沅压根不着急知道,食肆越来越好,此人定会坐不住,只要动了手就会留下马脚,不怕揪不出来。
  “少爷若是想查,我可找同村的兄弟去留意。”余浪说。
  “嗯?”温沅说,“你同村兄弟还干地头蛇的活计呢?”
  “他是闲汉。”余浪说。
  闲汉便是帮人跑腿帮闲的汉子,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不想出门,又想吃外边的吃食,就会叫一跑腿闲汉到食肆酒楼点菜,再提回府上。
  除了跑腿买吃食,还有些是散在城里各家首饰铺、布行等门口,小姐少爷们出来玩耍不好提重物,便会雇佣闲汉。
  若要问什么人对今州城最了解,莫过于走街串巷的跑腿闲汉,哪里有活儿哪里就有他们。
  “那便拜托你那位兄弟帮忙留意一二。”温沅说。
  余浪点头应下。
  隔壁饮子铺的污水渠被清理干净,没一会儿又有水流出,水中伴随着不少茶渣果碎,有的果碎残渣冲不掉留在壁上堆积成块。
  “食肆污水渠得改道儿。”余浪走过去看,“他家倒茶渣不讲究,以后还得堵。”
  “咱们这儿好改么?”温沅跟过去。
  余浪从旁边拿了根竹条,蹲下身边画边说:“从这里改到这边的口子,不用和隔壁共用。”
  “你会改这个?”温沅闻不惯这个污水渠的味儿,退到一旁问他,“现在能改么?”
  余浪丢掉竹条拍了拍手起身说:“少爷,这个得和街道司报备,明日我去申请,半日就能改好。”
  “余浪,你可真能干啊。”温沅由衷地说。
  余浪挑起眉:“少爷雇佣了我,我不能让少爷吃亏。”
  “是我赚了。”温沅说,“是不是得给你涨工钱?你若是跑了怎么办?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小少爷字字由心,说得真诚实在,不夹杂一丝别样的感情,听到余浪耳里却是不同寻常。
  余浪喉头一滚,低声道:“少爷,我签了卖身契,跑不了,也不会跑。”
  “啊,对!”温沅用折扇拍了一下余浪壮实有力的手臂,笑道:“你签了卖身契,不许跑。”
  说完啧了一声,威胁道:“若是你跑了,我就不给你结工钱鱼钱,砸店也不给你。”
  余浪笑了一下:“少爷。”
  “嗯?”温沅回道。
  “比起少爷担心我会跑,我也想知道少爷会不会一直留在食肆。”余浪说。
  温沅一怔,半晌后说:“这儿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儿住,当然会留。”
  “少爷在哪儿,我便在哪儿。”余浪说得认真。
  温沅听罢不由地笑了起来,他没把余浪的话当真,只觉得余浪是个知恩图报、言而有信的人。
  是个极好的人。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温沅言语间有一丝迷茫,他从青州城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说不慌是不可能的,但更多是茫然。
  一夜之间,他从“孙家二少爷”变成了“孙家假少爷”,身份的转换触不及防,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恍若做梦。
  “我不知亲生父母在何处,也……不想找他们。”温沅语气很平静,不含任何的怨恨与期盼。
  余浪没问为什么,但温沅自己说了。
  温沅展开折扇遮住自己下半脸,笑笑:“他们把我卖给了孙家,亲缘便断了,若是寻到,不过是给他们徒增烦忧罢了。”
  余浪微怔,心底泛起丝丝怜惜。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用一把折扇掩住了周身的狼狈。
  “少爷,食肆会好起来的。”余浪轻声说。
  “当然。”温沅自信地笑了一下。
  今日食肆生意一如昨日般红火,伙计们一下工,温沅让他们到柜台前来。
  伙计们围过来,以为少东家要和他们说污水渠的事儿,谁料少东家忽然拿出了账簿。
  “这段时日,辛苦诸位。”温沅没说什么场面话,直接说,“我承诺过食肆挣了钱便给诸位发拖欠的工钱,一会儿你们挨个过来领。”
  伙计们先是一愣,再是难以置信,最快反应过来的郭巴子原地蹦起,叫道:“真的吗少东家?今日不是初十,这么早就发工钱了?”
  食肆发工钱的日子为每月初十发上个月的工钱,按理说现在离初十还有约莫半旬的时间,就算要发拖欠的工钱,也都是在初十一起发。
  要是换成黑心店老板,兴许到过年才会发拖欠的工钱。
  拖欠工钱这样的事儿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哪家店不拖欠工钱呀?
  他们在食肆干了这么久,周边铺子的伙计都算认识,就说隔壁面馆的伙计阿才吧,他去年被面馆老板拖欠了三个月的工钱,到了年底才结清一半,还有一半都不知什么时候结清呢。
  一群人简直跟过年一样开心!值得放鞭炮好好庆祝一番的开心!
  目前的伙计里,属大厨工钱最高,三两银子。
  扣除吃回扣的一百文,陈大立领到了二两九钱,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然而陈大立脸色并不好。
  就一百文都不愿给满,小气!
  他吃回扣十次才吃够一百文呢!
  而且有时候他还吃不到,全被他叔父陈贵礼吃完了,他什么都没捞着,竟被扣了一百文!
  着实可气!
  “怎么了?”温沅问,“钱不对?”
  “没……”陈大立勉强笑了一下,说:“钱对的。”
  “明日好好试菜。”温沅说。
  “一定一定。”陈大立说。
  陈大立领完工钱便下工回家了,紧接着是吕三娘,吕三娘搓了搓襜衣接过一两银子,再三犹豫道:“少东家,要不……您把试坏的菜钱从我的工钱扣、扣掉……我……”
  “三娘,试菜的菜钱该食肆担,与你无关,你只需好好做菜,别的无需多想。”温沅说,“也不要觉得自己做不好。”
  吕三娘听罢忙不迭弯腰行礼:“少东家,熝炖鱼鲜在做了,您一会儿就试试。”
  “好。”温沅笑应。
  郭巴子领工钱是最果断的,他接过钱,说了句“多谢少东家”就噔噔噔冲出了门,一溜烟人影都不见了,也不知他跑去了何处。
  温沅想喊他记得回来吃饭,想想郭巴子兴许领了工钱就是去大吃一顿的,便没叫。
  “他寄钱去了。”周七豆过来的时候说。
  “嗯?给谁寄钱?”温沅一愣。
  “二叔,他有个弟弟寄住在叔叔家。”周七豆小声说。
  温沅恍然,怪不得这么着急。
  周七豆接过工钱也没有走:“少东家,今日谢谢您给我出头。我没想到您会让我泼回去。”
  “痛快么?”温沅问他。
  周七豆重重点头,笑得很腼腆:“痛快!”
  “痛快就对了,被人欺负了,定要讨回去,食肆给你撑腰。”温沅正色道。
  周七豆一怔,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泪珠落下。
  “怎么了……”温沅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别哭呀。”
  “没有。”周七豆抹了眼泪,哽咽着小声说:“少东家,您是第一个说给我撑腰的人,谢谢您,我真的……我一定好好干活!”
  说完,他给温沅鞠了个躬便哭着跑走了。
  温沅又是无奈又是叹息。
  他十岁左右,曾被孙家三少爷当着孙老爷孙夫人的面泼了盆冷水,他以为爹娘再漠视他,也不会对此坐视不理,然而他错了。
  那时候他还未知晓自己是假儿子,只觉得不解与难受。
  后来知晓了,他只后悔当时为何不泼回去,就该痛痛快快地把那三少爷的蠢脑袋按进水盆里,叫对方喝水喝到饱。
  熝炖鱼鲜出锅的时候,郭巴子回来了,他满面春风,进了食肆就嚷嚷着要吃晚食,看到最后一道菜还没炒完,他竟然破天荒地去帮忙烧火了。
  虽然只是把木柴放进灶肚这样轻便的事儿,但他之前可是不会主动干除了伙计外的任何活儿。
  周七豆心情好,小声调侃他:“你先前不是说领了工钱便不干了么?”
  “谁说的?不是我说的,你听错了!”郭巴子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别打扰我烧火,仔细今晚没饭吃!”
  今晚的晚食可丰盛了,有熝炖鱼鲜,还有卖剩的凉拌鱼皮和鱼头汤。
  菜上桌后,伙计们都坐着没有动筷,眼巴巴看着少东家。
  温沅先尝了口熝炖鱼鲜,汤汁浓郁鲜香,鱼肉相当入味,比今早做的齁咸鱼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才是他印象里吕三娘该有的手艺,也不知为何今早会如此咸。
  不过鱼肉嫩是嫩了,但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口感略微单一。
  大豆黄卷和水豆腐没煮多久不够入味,莴苣倒是不错,很脆爽。
  温沅一一点评后,吕三娘并没有之前那么沮丧,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次不行再试一次。
  “这个鱼,可以煎或炸,再下锅炖。”余浪提议道。
  “哎?”温沅眼前一亮,“你吃过这样的?”
  余浪说是,他阿娘曾经做过类似这样的菜,味道很不错,只可惜他没学到阿娘煎鱼的手艺。
  “那我再试试。”吕三娘说,“我把鱼煎好,一会儿就能入锅炖。”
  “好。”温沅说,“先吃饭。”
  吕三娘把鱼杀好拿去煎,煎好后放入锅中炖,趁着炖鱼时间,她抽空出来快速把饭吃完,又回去看火。
  火灶的火没人盯着,火候容易有误差,炖出来的鱼味道就会变。
  寻常人兴许不会在意,可少东家挑剔得很,一点儿不对味都得重新做。
  第二锅熝炖鱼鲜出来时,大家都吃饱了饭,不过一听有鱼吃,肚子又能腾出地儿。
  这一锅的味道在伙计们看来已经足够好吃,但还是没有达到少东家的要求。
  第三锅、第四锅……
  明月高挂,灯火通明,其他食肆开始卖宵夜,而温家食肆的伙计们吃到脑袋发晕,频频打嗝。
  余浪在第二锅结束的时候就已经下工回家,他明日还得早起去捞鱼,不能在食肆留太久。
  “少东家,再吃今晚就不能睡了……”郭巴子摸着肚皮打了个长长长的嗝儿,一嘴的鱼味。
  “我也是……”周七豆不敢摸肚子,怕一摸就摸吐了,他感觉食物已经塞到喉咙处了。
  温沅每次试的不多,就几口,相对还好,不过他看桌上吃得干净的鱼骨,也知伙计们定是吃撑了,便说:“吃不下便不吃了,你们消消食,最后一份我试试,不行明日再试。”
  “哎!”吕三娘把鱼端上桌。
  煎过的鱼皮果真不一样,吃起来不是脆口的,而是炖到软烂入味的口感,鱼皮吸满汤汁,咬一口彷佛要爆汁儿。
  更别说炖了许久的豆腐,为了保持嫩滑的口感,吕三娘削去了口感些微硬的皮,豆腐表面已经被炖成了金黄色,内里特别入味,伴着饭吃,能吃两大碗!
  吃腻了还有大豆黄卷和莴苣,一道菜吃出了极有层次的口感,或软或嫩或脆或清爽。
  这道菜可谓是男女老少都适宜,并且量还多,有的客人囊中羞涩,点一道熝炖鱼鲜加上一盆饭足以。
  一听少东家说成了,郭巴子和周七豆犹豫半晌,咬牙又吃了一口。
  即便他们已经撑到不行,闻着鱼都没了胃口,然而这一口吃下去,竟然还会觉得好吃。
  可见这是多么美味!
  熝炖鱼鲜最后定价六十五文,准备了五份,一个午食的时间就卖空了。
  好卖程度出乎所有人意料。
  “也不枉我们一晚上吃了那么多的鱼……”郭巴子借着柱子遮住身影,偷偷和周七豆说,“吃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鱼’这个字。”
  “小二!来份鱼!”客人喊。
  “哎!”郭巴子绝望地走过去,“来嘞!”
  食肆忙得热火朝天,另一头余浪带着街道司的人回食肆。
  污水渠的改道得由街道司的人来食肆现场审核过才决定是否可行,余浪带人回来的路上,竟在巷子口看到了陈贵礼。
  他只看一眼,没当回事儿,转回头时,忽地发现陈贵礼身旁站着一人极为眼熟,仔细看去,是陈大立。
  两人站在巷子口,不知在争吵些什么,满脸怒容。
  余浪不想打草惊蛇,欲借街道司两名军士的身体遮挡一二,结果低头一看,两人只到他下巴,顿时无言。
  幸好那两人吵得厉害,无心顾及周围,等余浪进了食肆,两人都不曾回过头。
  郭巴子带街道司的人去后门,余浪去找温沅把事一说,温沅没想到两人私下还有联系,一旁不小心听到的吕三娘抬起了头。
  “陈掌柜是陈大厨的叔父。”吕三娘说。
  第20章食肆整治(二十)
  温沅挺意外。
  陈贵礼和陈大立除了姓氏相同,长得丝毫不像,他本以为食肆里的伙计互相都没有关系,结果冒出这么个“叔父”来。
  没过多久,陈大立从外边回来,脸上还带着愠怒,他进了后门下意识想摔门,却见少东家靠站在墙边把玩折扇。
  “陈大厨方才去哪了?”温沅问。
  陈大立心一慌,支支吾吾道:“我、我瞧这儿弄污水渠,便出去买了点烟草。”
  温沅闻言看向他空空如也的双手,陈大立攥住手背在身后,连声道:“烟草卖完了,就回来了。”
  温沅都不忍心揭穿陈大立如此显而易见的谎言,这二人叔侄关系,当街争吵未必与食肆有关,但见陈大立这般慌乱,不得不留个心眼。
  “午食已过,先将猪蹄螺蛳煲做了。”温沅说。
  陈大立连忙应下,随后快步走去厨房清理猪蹄。
  温沅在食肆这段时日只顾着挣钱,从未想过去了解伙计们的来处,此番倒是提醒了他。
  他回到柜台拿出所有人的雇佣契书,上面写了每个人的详细地址、年龄、雇佣时限。
  果不其然,陈大立和陈贵礼都是来自今州城城东的陈家村。
  剩下三个伙计,吕三娘、周七豆和郭巴子则是来自不同地方,三人里,唯独周七豆的家离得最远,在今州城二十里的大坝村。
  最后一张契书是余浪,这一张契书是温沅自己写的,上边只写了余浪的名字和雇佣时限。
  温沅走去后院冲余浪勾了勾折扇,余浪正忙着带街道司的人检查污水渠,见状洗干净手往温沅走去。
  “将你的地址写上。”温沅把契书给他。
  余浪接过契书二话没说便照着其他人的契书将自己的地址、年龄、身高体重、肩宽胸围腰围臂长腿长……都没写上去。
  最后只写了地址和年龄。
  余浪略略可惜。
  写完后,温沅拿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从余浪的外形看年岁不大,很符合纸上写的二十岁,可他散出的气势很足,从容稳重,又觉他不仅二十。
  温沅仰头看他,正好对上他垂下的双眼,不由地问道:“你多高?”
  “嗯?”余浪勾了勾唇角,“八尺三寸。”
  平日就知余浪长得高,却没想到这么高!
  温沅颇为惊讶。
  污水渠经过街道司的军士检查,说可以修,只是修缮的费用和人力要食肆自己承担。
  这个口子不算长,大部分砖块可以用回原来的,只需补上三四块新砖。这活儿余浪一个人就能干,他先去瓦铺买砖头,再去闲汉常转悠的地儿寻同村的兄弟余保保。
  余浪把事儿跟余保保一说,余保保豪迈地拍胸应下。
  此事一了,余浪带着砖块回食肆。
  街道司的两个军士坐在后院等着余浪回来,桌上放着一盆刚出锅的爆香螺蛳和一壶酒,两人嗦螺嗦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许久没吃过这般好吃的螺蛳了,这肉也太紧实了。”其中一名军士想到方才温老板让他们嗦螺,他们还拒绝来着,此时恨不得让温老板再上一份。
  只可惜职责在身,嗦这么一盆已经是坏规矩了。
  “二位一会儿可打包几份回去。”温沅笑道。
  “哎!这可使不得,街道司里边不许吃这个。”那军士摆摆手,眼神却忍不住往螺蛳上瞟,“得有规矩。”
  “那……下了工过来?”温沅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成为食肆常客的客人,便说,“给二位留几盆。”
  “当真?”另一名军士说,“那我可得把兄弟们都叫上!”
  “几位大人能来食肆吃饭,是食肆的荣幸,蓬荜生辉。”温沅拱手笑道。
  两位军士被捧得挺高兴,没想到这家食肆的老板小小年纪,话说得真是漂亮,听着就舒服。
  余浪回来时,两名军士正好嗦完螺蛳喝完小酒,两人站在余浪后边监工,防止改出的污水渠和之前订下的不同。
  改污水渠的时候,隔壁饮子铺的夫郎出来看了一眼,两家合并的污水渠改了道,那口子就会变小,以后他家冲水就得比以前小心,堵了口子麻烦得很。
  他看着余浪把砖敲走再封住原本的缺口,一张嘴撇上了天,转身翻了个白眼回去。
  关门时好大一声“嘭”,引起两名军士的注意,两人过去一看,饮子铺的污水渠正好冲出一块破烂的布巾,眼看着就要落大沟渠里,其中一名军士连忙用刀挑起。
  一道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从抹布飘出,那军士登时大怒,用刀挑着布去拍门。
  那夫郎开门时脸上的恼怒还未消,一听军士要罚他家的钱,登时哭天喊地。
  约莫一个半时辰,余浪终于把污水渠改完,两军士检查一遍没有问题便离开了。
  温沅出来一看,新修的污水渠比之前宽了几寸,流水更为顺畅,墙边的口子加了一张网,菜叶子流过只会停到网里,到时卸下网一清残渣,不会堵水。
  温沅兀自赞叹:“好巧思。”
  余浪蹲在井边洗手,闻言笑了一声,修污水渠的时候衣裳袖口弄脏了,他站起身脱下上衣放入木盆中,又从晾衣架上取了件坎肩,抖开坎肩刚要穿,抬眼看到小少爷的目光飘过来又飘过去。
  此时后院没有其他人,吕三娘和陈大立在厨房忙活,周七豆和郭巴子在大堂,余浪垂眸看了看坎肩,须臾,又挂回去了。
  温沅一愣,后知后觉地搓开折扇挡住脸:“作何不穿。”
  “会弄湿,不方便。”余浪就这么走回了井边,踢开脚边矮凳然后单边屈膝蹲下,捞起盆里的衣裳搓了起来。
  湿了水的衣裳有些重,捞起时,不经意间鼓起肌肉,水滴顺着缠绕的青筋顺流而下。
  温沅情不自禁摇了摇折扇,目光飘忽不定,又忍不住落回去。
  码头上或打着赤膊或穿坎肩扛麻袋的汉子多了去了,一眼扫过去眼神都不带停留的,但余浪一身腱子肉明显和他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要说哪里不一样?约莫是鼓囊一些、有力一些、线条流畅一些……
  余浪余光瞥了小少爷一眼,神色如常地捞起木盆里的衣裳拧干,一件衣裳洗得太快了,他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木盆里似乎放着几件脏衣裳,仔细一看,是小少爷昨日穿过的。
  温沅被突然起身的余浪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余浪竟然把他换下的脏衣裳拿过来洗了!
  “你……”温沅又是羞赧又是尴尬,耳根红了一片,他最讨厌洗衣裳,每次洗都要磨蹭很久,他不好意思让伙计们帮他洗,伙计们是给食肆干活的,不是他的仆人。
  “你别洗了,晚些时候我自己——”
  “少爷矜贵,怎能洗衣裳?”余浪皱着眉。
  “……”温沅不知该说什么了,总觉得他应该拒绝,但他又有一点点不想拒绝。
  谁让衣裳这么难洗!
  最后温沅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赶在晚食备菜前,陈大立把炖好的猪蹄螺蛳煲端上桌。
  他对自己这道菜十分自信,螺蛳还是之前的做法,味道没有变,而猪蹄软烂入口即化,并且挑的都是最肥最油的那一块蹄肉。
  这不得香得少东家当场给他涨工钱?
  “少东家,您给尝尝?”
  郭巴子闻香而来,站在一旁双眼冒绿光盯着那一锅猪蹄螺蛳煲,不停咽涎水,他手背擦了擦下巴,迫不及待地等少东家试吃。
  砂煲盖一掀,热气腾出,浓烈的香叶八角假蒟叶扑鼻而来,一时竟是分不出到底是什么香。
  温沅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往里一瞧,汤汁还是沸腾,拿起筷子戳了戳酱黄色的猪蹄肉,肥得不像话,看这软烂程度顿时没了胃口。
  郭巴子看少东家一皱眉,嚯!稳了!他幸灾乐祸地看了陈大立一眼,陈大立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十分不爽。
  “从前没吃过猪蹄螺蛳煲?”温沅一口没尝,放下了筷子。
  “当然吃过。”陈大立说。
  “别家的猪蹄是什么口感?”温沅问他。
  “少东家,我是这般想的,别家的猪蹄吃起来都硬,口味都差不多,我便想着做个软烂易化的口感,那是不是就有更多人吃了?”陈大立说。
  “这道菜的油本就多,若是猪蹄也做这样的口感,不吃几口便腻了。”温沅说,“猪蹄做紧实弹脆,不能硬,还有香料味过浓了。”
  陈大立听这意思就知道要重做,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极其不爽。
  “今日不够时间再做一道新的了。”
  “那明日再来。”温沅说。
  一连试了三日,不是过硬,就是过甜,要么香料过重,到了第四天,又软又酸又腥,比第一日还要难吃。
  “你做菜便是这般敷衍了事的?”温沅皱着眉。
  陈大立忍了四天忍不下去了:“少东家,你没做过大厨,不知这菜有多难做,明明其他人都说好吃!凭什么您说不行就不行?做菜哪有这般严苛的道理!”
  温沅甩掉筷子,一掌拍在四方桌上,“就凭我是少东家!”
  吕三娘吓得心脏怦怦跳,她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站在一旁。
  周七豆和郭巴子躲在帘栊后面偷看,同样被发怒的少东家吓得连悄悄话都不敢说了。
  而余浪去取装裱好的卷轴,此刻并不在食肆,不然他定要心疼。
  陈大立满脸愤恨,憋着气没吭声。
  温沅暗自思忖陈大立此人想必用不长久了。
  他眯起眼,缓缓道:“你既然做不出,便换个人来做,以后三娘做食肆的主厨,你来帮厨。”
  “什么——!”陈大立大为光火,气得眼前一黑,他干了十几年才做成主厨,这会说换就换,把他当什么人了!
  温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让吕三娘重新做一份猪蹄螺蛳煲,便回大堂去了。
  众人散开,唯独陈大立攥着紧拳头一个人站在后院,他气得朝一旁的箩筐踹了好几脚。
  回到厨房看到吕三娘在给猪蹄去毛,啐道:“你个下堂妇,就你会巴结讨好少东家!贱人!”
  吕三娘无辜挨骂,心里也不高兴,一转眼看到陈大立拿着菜刀哐哐切菜,顿时不敢回击,低头默默清理猪蹄。
  陈大立看了眼不吭声的吕三娘气顺了些,转念一想,若是吕三娘真的挤掉了他主厨的位置,那可不妙,多年的辛苦付诸东流不说,主厨和帮厨的工钱可是天差地别呢!
  不成,得跟少东家说说好话。
  温沅也在思虑同一件事,现在吕三娘手艺还不够精湛,得再留陈大立一段时日,同时让吕三娘尽快上手。
  所以陈大立来认错的时候,温沅语气缓了下来。
  “少东家,都是我一时气急说错了话,您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陈大立讨好地笑了笑,“这回我一定能做好,绝不会辜负您!求您了!”
  温沅心思转了几道弯,笑笑:“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以,但……”
  “但是什么?您说。”陈大立急道。
  “说过话不能转个头就给收回了,你好好做帮厨协助吕三娘,菜做好了,便恢复你主厨的位置。”温沅说。
  陈大立闻言当即笑开,连声应道:“一定一定!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做!”
  陈大立此言并没有骗人,他回了后厨,认认真真给吕三娘传授了不少做菜的经验。
  以前那些不愿透露的小技巧也都心甘情愿教了。
  吕三娘的猪蹄螺蛳煲,一次成功。
  温沅只试了一块,便决定让郭巴子把另一锅猪蹄螺蛳煲端去大堂推荐此道新菜品。
  正巧此时街道司的军士们进店,闻到了这味,豪气买了!
  螺蛳鲜香肉嫩,猪蹄肉紧实,猪皮弹脆,嚼起来还弹牙呢!
  更别说那汤汁,淋到干爽的大米饭上搅拌一下,粒粒油亮爆满且分明。军士们大口刮米饭入口的时候,发出了高低起伏的“呋呋”声。
  旁的客人闻声,都想点一份尝尝。
  一问那伙计,啥?没了?就两份?那不是只上了一份?
  “另一份是专门舀出来给少东家试菜的,少东家试过了才能上桌。”郭巴子说,“明日您再来?”
  这位客人早闻温家食肆的菜品都由少东家亲自把关过,听时不信,现下不得不信了,“你们少东家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成吧,明日给我留一份啊!”
  “没问题!”郭巴子心想少东家试菜一定吃不了多少,最后还是他们食肆伙计包圆呐!
  这么一想,他就有些按捺不住,他悄声和周七豆说:“你先看着大堂,我到后面帮你试试好不好吃!”一说完溜了。
  周七豆都习惯了,他等了一会儿,看到郭巴子吸溜着嘴回来,连忙问:“怎么样?”
  “太香了……那猪皮,竟然弹我的舌头!”郭巴子双目失神道:“少东家嘴虽刁,但真的太会吃了,佩服。”
  周七豆被他说的活儿都不想干了,想赶快吃晚食去!
  晚食一过,周七豆和郭巴子便火急火燎地冲去后院等饭吃,而陈大立心里又是嫉妒又是不安,下工回家路上,还遇到了叔父陈贵礼。
  陈贵礼特意在路口等他,见了他左右看了看,随后递过来一包药粉,低声道:“拿着。”
  “叔父……这、这不好啊……”陈大立为难道。
  “这又不是毒药!只是让客人小小的拉肚子罢了,不会出人命!我能害了你么?到时你就说是吕三娘做的菜不就成了?”陈贵礼说。
  陈大立闻言,脑海中飘过“帮厨”二字。
  “那人说了,只要温家食肆卖了,就给咱们一人一百两!你自个儿算算,这钱得你累死累活干多少年才能拿到?”陈贵礼继续劝,“别犯蠢!”
  陈大立还在犹豫。
  “而且,我已寻得下家,有你叔父在,你还怕没有大厨干?叔父多疼你啊,能抛下你不管么?”陈贵礼把药包塞进陈大立手中。
  少东家难伺候得很,现在也确实是吕三娘成了主厨,而他沦落成了帮厨……
  陈大立掩下双眼,半推半就接过药粉攥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