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真的没有走。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杂物间的外墙上,在刺骨的夜风里站了一整夜。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
沈砚秋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准备去井边打水。
抬眼的瞬间,她愣在了原地。
顾修远正靠在墙角,身上落满了晨露,似乎刚刚睡着。
沈砚秋站在门槛内,有些不知所措。
自打她记事起,所有知道她这项能力的人,要么把她当成怪物落荒而逃,要么动尽心思想要利用她。
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得知真相后,选择守在她门外。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顾修远缓缓睁开眼。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看到缩在门后的沈砚秋,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早。”
沈砚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顾修远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并没有往前逼近。
他直接在地板上盘腿坐下,背靠着门框。
“我不进去。”
“我就坐在这。”
“你修你的书,不用理我。”
沈砚秋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赶他。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破旧的修书台前,拿起了工具。
顾修远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黑包里,抽出一本残破的明代古籍,同样拿出毛笔和镊子,开始认真修复。
两个人隔着一道窄窄的木门框。
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
谁也没有说话,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晨风中此起彼伏。
这天中午,沈家前厅大乱。
沈砚月发烧说胡话,沈母急得满屋子转,请了三个名医轮番会诊。
沈怀远推掉了所有的商务会议,守在二楼卧室。
就连在外上学的弟弟沈砚星,也接到电话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家。
诺大的沈家,所有人都在为假千金的病体焦头烂额。
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起后院杂物间里还有一个亲生女儿。
这种极其讽刺的对比,在后院显得格外死寂。
中午十二点。
顾修远停止了手中的工作。
他从包里拿出两个温热的肉包子。
一个自己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另一个用干净的手帕垫着,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沈砚秋低头修书,没有伸手去拿。
顾修远咽下食物,转头看向她那双布满创口的手,平淡开口:
“我修书修了整整十年。”
“我的手掌和指节上,全都是磨出来的硬茧。”
“你手上有茧吗?”
沈砚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枯、划痕累累的手指。
顾修远看着她,眼神极其坚定:
“有茧的手,是拿来赋予旧物新生的。”
“有茧的手,从来不会害人。”
沈砚秋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沉默着伸出冰凉的手指,将门槛上的包子拿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二楼奢华的卧室里。
沈砚月面色惨白地坐在妆镜前。
她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大脑发疯一样运转。
沈砚秋的那行字……到底是怎么印在纸上的?!
突然,沈砚月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
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
生母周桂芬曾悄悄带她去过乡下的一个脏乱旧书摊。
周桂芬倾尽所有,买下了一本破旧的儿童画册送给她。
可后来那本书神秘失踪了。
沈砚月像是疯了一样,不顾发烧的身体,跌跌撞撞冲进了沈家最底层的大储物间。
她在漫天的灰尘里疯狂翻找。
终于在最深处的一个破木箱底下,翻出了那本被岁月腐蚀的画册。
沈砚月颤抖着翻开破烂的封面。
扉页内侧,赫然有一行极其粗糙的铅笔字迹:
【月月,这是妈妈给你买的最后一本书,你要快快长大。】
看到这行字,沈砚月积压了多日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崩溃。
她抱住那本旧书,蹲在地板上嚎啕大哭。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哭那个身份卑微却爱她的生母。
还是在哭自己即将失去的豪门荣华。
后院杂物间。
顾修远还在安静地修书。
沈砚秋将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次,她并没有读取书本,而是将自己指尖的触读能力,毫无保留地短暂共享给了顾修远。
“秋儿,你的手是钥匙,你可以让真正懂你的人也看见。”
养父临终前的话语在耳畔回响。
顾修远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触读共享的瞬间,他眼前轰然倒塌了现实的世界。
他“看”到了沈砚秋被拐卖到偏远小镇的苦难。
他“看”到了无数个漆黑的夜晚,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坐在油灯下,一遍遍抚摸破纸,用指尖去感受世间所有的冷暖悲欢。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超能力。
那是将自己全身心打开,去承受红尘万物所有痛苦与悲伤的极致煎熬!
共享结束。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眼眶一片血红。
他没有丝毫的畏惧与惊恐。
他只是死死看着沈砚秋,声音带着发颤的心疼:
“这些年……你一个人,到底扛了多久?”
沈砚秋还没来得及回答。
后院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猛地踹开!
“顾哥?!你怎么跑这破杂物间来了?!”
沈家小少爷沈砚星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拧着眉毛看向顾修远,满脸的不解。
顾修远神色恢复了冷淡:
“我在修书。”
沈砚星探着脑袋往杂物间里张望,看到沈砚秋那副畏缩的样子,满脸嫌弃地撇了撇嘴:
“切,她还在装模作样修书呢?”
“家里为了月月姐都乱成一团了,她倒好,躲在这清闲!”
顾修远冷冷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砚星极其不爽地走进杂物间。
他随手翻动着修书台上的破旧杂物,试图挑刺。
突然,他的视线落在一本被修复得完好无损的儿童画册上。
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一本画图本。
沈砚星出于好奇,随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本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极其清秀的小字:
【你五岁时藏的那颗糖,在夹层缝隙里。】
【糖虽然化了,但彩色的糖纸还在。】
沈砚星猛地僵在了原地。
五岁那年,病重的奶奶在去世前,悄悄塞给了他一颗进口水果糖。
那是奶奶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
他舍不得吃,偷偷藏在了画册里,后来画册找不到了,他以为早就丢了。
沈砚星颤抖着伸出手指,顺着画册边缘的微小夹层摸了过去。
摸到了!
一张被保存得极好、泛着七彩光芒的旧糖纸,完好无损地躺在夹层深处!
沈砚星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低头修书的沈砚秋,声音发颤:
“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砚秋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声音平静如水:
“我修画册的时候……读到的。”
沈砚星举着那张彩色的糖纸,呆呆地站在破旧的杂物间里。
看着沈砚秋那双布满创伤的手,久久说不出哪怕一个字来。
窗外的走廊拐角处。
沈砚月正死死搂着那本生母买的旧书,阴狠地看着杂物间里发生的一幕。
她看到连平日里最讨厌沈砚秋的沈砚星,此刻眼神都变了。
嫉妒与绝望像毒蛇一样吞噬了沈砚月的理智。
她死死咬着牙,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藏在通讯录最深处的陌生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沈砚月压低了极度疯狂的声音:
“妈……是我。”
“当年……你到底是怎么把我换进沈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