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触读 > 第7章
  顾修远真的没有走。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杂物间的外墙上,在刺骨的夜风里站了一整夜。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
  沈砚秋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准备去井边打水。
  抬眼的瞬间,她愣在了原地。
  顾修远正靠在墙角,身上落满了晨露,似乎刚刚睡着。
  沈砚秋站在门槛内,有些不知所措。
  自打她记事起,所有知道她这项能力的人,要么把她当成怪物落荒而逃,要么动尽心思想要利用她。
  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得知真相后,选择守在她门外。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顾修远缓缓睁开眼。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看到缩在门后的沈砚秋,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早。”
  沈砚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顾修远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并没有往前逼近。
  他直接在地板上盘腿坐下,背靠着门框。
  “我不进去。”
  “我就坐在这。”
  “你修你的书,不用理我。”
  沈砚秋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赶他。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破旧的修书台前,拿起了工具。
  顾修远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黑包里,抽出一本残破的明代古籍,同样拿出毛笔和镊子,开始认真修复。
  两个人隔着一道窄窄的木门框。
  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
  谁也没有说话,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晨风中此起彼伏。
  这天中午,沈家前厅大乱。
  沈砚月发烧说胡话,沈母急得满屋子转,请了三个名医轮番会诊。
  沈怀远推掉了所有的商务会议,守在二楼卧室。
  就连在外上学的弟弟沈砚星,也接到电话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家。
  诺大的沈家,所有人都在为假千金的病体焦头烂额。
  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起后院杂物间里还有一个亲生女儿。
  这种极其讽刺的对比,在后院显得格外死寂。
  中午十二点。
  顾修远停止了手中的工作。
  他从包里拿出两个温热的肉包子。
  一个自己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另一个用干净的手帕垫着,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沈砚秋低头修书,没有伸手去拿。
  顾修远咽下食物,转头看向她那双布满创口的手,平淡开口:
  “我修书修了整整十年。”
  “我的手掌和指节上,全都是磨出来的硬茧。”
  “你手上有茧吗?”
  沈砚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枯、划痕累累的手指。
  顾修远看着她,眼神极其坚定:
  “有茧的手,是拿来赋予旧物新生的。”
  “有茧的手,从来不会害人。”
  沈砚秋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沉默着伸出冰凉的手指,将门槛上的包子拿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二楼奢华的卧室里。
  沈砚月面色惨白地坐在妆镜前。
  她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大脑发疯一样运转。
  沈砚秋的那行字……到底是怎么印在纸上的?!
  突然,沈砚月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
  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
  生母周桂芬曾悄悄带她去过乡下的一个脏乱旧书摊。
  周桂芬倾尽所有,买下了一本破旧的儿童画册送给她。
  可后来那本书神秘失踪了。
  沈砚月像是疯了一样,不顾发烧的身体,跌跌撞撞冲进了沈家最底层的大储物间。
  她在漫天的灰尘里疯狂翻找。
  终于在最深处的一个破木箱底下,翻出了那本被岁月腐蚀的画册。
  沈砚月颤抖着翻开破烂的封面。
  扉页内侧,赫然有一行极其粗糙的铅笔字迹:
  【月月,这是妈妈给你买的最后一本书,你要快快长大。】
  看到这行字,沈砚月积压了多日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崩溃。
  她抱住那本旧书,蹲在地板上嚎啕大哭。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哭那个身份卑微却爱她的生母。
  还是在哭自己即将失去的豪门荣华。
  后院杂物间。
  顾修远还在安静地修书。
  沈砚秋将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次,她并没有读取书本,而是将自己指尖的触读能力,毫无保留地短暂共享给了顾修远。
  “秋儿,你的手是钥匙,你可以让真正懂你的人也看见。”
  养父临终前的话语在耳畔回响。
  顾修远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触读共享的瞬间,他眼前轰然倒塌了现实的世界。
  他“看”到了沈砚秋被拐卖到偏远小镇的苦难。
  他“看”到了无数个漆黑的夜晚,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坐在油灯下,一遍遍抚摸破纸,用指尖去感受世间所有的冷暖悲欢。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超能力。
  那是将自己全身心打开,去承受红尘万物所有痛苦与悲伤的极致煎熬!
  共享结束。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眼眶一片血红。
  他没有丝毫的畏惧与惊恐。
  他只是死死看着沈砚秋,声音带着发颤的心疼:
  “这些年……你一个人,到底扛了多久?”
  沈砚秋还没来得及回答。
  后院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猛地踹开!
  “顾哥?!你怎么跑这破杂物间来了?!”
  沈家小少爷沈砚星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拧着眉毛看向顾修远,满脸的不解。
  顾修远神色恢复了冷淡:
  “我在修书。”
  沈砚星探着脑袋往杂物间里张望,看到沈砚秋那副畏缩的样子,满脸嫌弃地撇了撇嘴:
  “切,她还在装模作样修书呢?”
  “家里为了月月姐都乱成一团了,她倒好,躲在这清闲!”
  顾修远冷冷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砚星极其不爽地走进杂物间。
  他随手翻动着修书台上的破旧杂物,试图挑刺。
  突然,他的视线落在一本被修复得完好无损的儿童画册上。
  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一本画图本。
  沈砚星出于好奇,随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本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极其清秀的小字:
  【你五岁时藏的那颗糖,在夹层缝隙里。】
  【糖虽然化了,但彩色的糖纸还在。】
  沈砚星猛地僵在了原地。
  五岁那年,病重的奶奶在去世前,悄悄塞给了他一颗进口水果糖。
  那是奶奶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
  他舍不得吃,偷偷藏在了画册里,后来画册找不到了,他以为早就丢了。
  沈砚星颤抖着伸出手指,顺着画册边缘的微小夹层摸了过去。
  摸到了!
  一张被保存得极好、泛着七彩光芒的旧糖纸,完好无损地躺在夹层深处!
  沈砚星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低头修书的沈砚秋,声音发颤:
  “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砚秋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声音平静如水:
  “我修画册的时候……读到的。”
  沈砚星举着那张彩色的糖纸,呆呆地站在破旧的杂物间里。
  看着沈砚秋那双布满创伤的手,久久说不出哪怕一个字来。
  窗外的走廊拐角处。
  沈砚月正死死搂着那本生母买的旧书,阴狠地看着杂物间里发生的一幕。
  她看到连平日里最讨厌沈砚秋的沈砚星,此刻眼神都变了。
  嫉妒与绝望像毒蛇一样吞噬了沈砚月的理智。
  她死死咬着牙,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藏在通讯录最深处的陌生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沈砚月压低了极度疯狂的声音:
  “妈……是我。”
  “当年……你到底是怎么把我换进沈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