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第一次坐在沈家前厅的餐桌上。
沈母舀了一碗热汤,轻轻推到她面前。
“秋秋,多喝点,看你瘦的。”
沈怀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的碗里。
“多吃肉,补补身体。”
沈砚星坐在她旁边,捧着饭碗,眼睛时不时往她脸上瞅。
沈砚月坐在对面。
她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拿筷子有些吃力。
但她脸上带着笑。
“姐姐,今天的菜好吃吗?”
沈砚秋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筷子没停,一口一口咽着饭菜。
没人知道,刚才进门时,她的指尖擦过了餐桌上的所有纸张。
她触读到了沈母的购物清单。
清单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秋秋买新衣服,要软和的。”
她触读到了沈怀远的日程表。
日程表最下方,有一行用钢笔划下的痕迹:“问问陈默的墓在哪,该去磕头。”
她还触读到了沈砚星的成绩单。
成绩单背面,用铅笔写着细细的小字:“姐姐修的书真好,比老师教的还好。”
沈砚秋喉咙有些发紧。
她一句话也没说。
但她把那一碗热汤,喝得干干净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修远推门走进来。
他身上带着秋夜的凉意,怀里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木盒。
“沈叔,阿姨,我打扰了。”
沈怀远起身:“修远来了,吃过没有?”
“吃过了。”顾修远直奔餐桌,看向沈砚秋,“砚秋,我给你带了一件东西。”
他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古籍。
书皮泛黄,边角开裂,显然历经沧桑。
“这是给你的礼物。”
沈砚秋放下筷子,擦干手,接过了那本书。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慢慢翻开第一页。
指尖顺着脆弱的纸面擦过。
“轰——”
沈砚秋整个人猛地一震。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指尖下的纸张里,留着极其熟悉的触感。
那是养父陈默的触读痕迹!
极其温热,极其绵密。
这是养父年轻时留下的。
二十年前,他就在沈怀远的书房里,修下了这本书。
沈砚秋的眼前,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在书桌上。
年轻的养父坐在椅子上,神情专注。
他的手指在破损的纸面上缓缓移动,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
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沈砚秋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缓缓抬头,看向顾修远。
顾修远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
“我找了整整五年,跑遍了全国的旧书市场,才找到一本。”
“这是陈默前辈这辈子修的最后一本书。”
沈砚秋紧紧捏着书页,指尖发白。
她低下头,眼泪打落在古籍的衬纸上。
“谢谢。”
顾修远摇了摇头。
“不用谢。”
“你的手,不该一辈子埋在泥土里。”
“它应该被所有人看见。”
沈砚月坐在对面,静静看着沈砚秋翻动书页。
她突然开口:“姐姐,你每次修书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
沈砚秋擦掉眼泪,轻声道:“在想……家。”
沈砚月一愣:“什么家?”
“书里的家。”
沈砚秋按着残破的页脚。
“每一本旧书,都是一个家。”
“有的家破了,有的家散了,有的家被日子久了被人忘了。”
“我修书,就是把这些散掉的家……一点一点粘回去。”
沈砚月彻底沉默了。
她的脸色白了白。
她想起了自己放火烧书的那天晚上。
想起了那本被她亲手扔进火盆里的旧书。
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一行稚嫩的字:“我最喜欢妈妈了。”
那是保姆在她小的时候,一本一本地买给她的故事书。
“姐姐。”沈砚月的声音带着颤抖,“你能帮我修一本书吗?”
沈砚秋看着她:“哪一本?”
“就是……那本被火烧掉的书。”
沈砚月低下头,眼泪掉在纱布上。
“那是我妈给我买的。”
“我那天昏了头,把它给烧了。”
“我想把它修好。”
沈砚秋没有丝毫犹豫:“好。”
她站起身,拿着那本残破的故事书进了杂物间。
桌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纸屑和半边残缺的封面。
沈砚秋坐下来,伸出手指。
当她的指尖接触到焦黑纸页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浪顺着指尖席卷全身!
她不仅触到了纸面上的焦痕。
她还触摸到了火焰的温度!
那是沈砚月烧书时,内心压抑的愤怒、绝望,以及最后关头排山倒海般的悔恨!
“好烫……”沈砚秋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种猎奇的触感,像毒针一样刺入她的神经。
她在读情绪。
她在替沈砚月承受那场大火的煎熬。
沈砚秋用镊子夹起细小的纸屑,蘸着植物胶,一点一点贴补。
她用手掌贴着焦黑的地方,一点一点抚平纸张的褶皱。
“你在恨。”
沈砚秋低声读着纸上的残留。
“你在怕。”
“你后悔了。”
坐在旁边的沈砚月浑身剧痛,仿佛自己的心事被赤裸裸地剥开。
整整三个小时。
沈砚秋没有停手。
最后一页残片被贴上的那一刻,整本书奇迹般地恢复了原样!
焦黑的封面被补上了同质地的新宣纸。
内页残缺的地方,沈砚秋用毛笔重新填上了字。
沈砚月颤抖着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最下方,她当年写的字还在:“姐姐,谢谢你。”
而在那行字下方,多了一行清秀的新字。
那是沈砚秋写的:“不用谢。你的书,我读完了。”
沈砚月捧着书,大哭失声。
沈砚秋站起身,走出杂物间,来到了院子里。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沈砚月擦干眼泪,跟了出来。
沈砚秋抬起手,在阳光下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布满了伤痕和老茧。
“月月,你摸摸看。”
沈砚月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沈砚秋的指尖。
“轰!”
沈砚月浑身一震。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信息流,顺着指尖冲进她的脑海!
她“感受”到了!
养父在灯下教沈砚秋修书时的温暖手掌。
沈砚秋一个人躲在乡下老屋里修书时的漫长孤独。
初到沈家时,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恐惧与戒备。
以及……此刻如大海般的平静。
沈砚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你的手……好重啊!”
“你怎么背了这么多的东西……”
沈砚秋蹲下身,握住了她的手。
“以前很重。”
沈砚秋轻声说。
“现在轻了。”
两个女孩站在院子里,手紧紧握在一起。
沈母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抹着眼泪笑了。
沈砚秋抬头看向院墙外。
顾修远就站在门外,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加密文件。
沈砚秋走过去。
顾修远把文件递给她,沉声道:“陈默前辈当年留下的修书笔记,找到了。”
“但是……上面有一行血字。”
“他在死前,给你留了一个巨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