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傅谣,生于大锦朝昭华年间——一个北抗蛮夷、南镇江湖的帝王时代。
自懂事起,娘亲的话便刻进她的骨血:你的杀父仇人,是铸剑山庄庄主箫盛煜。
娘亲总说,她与傅谣的父亲本是江湖上一对神仙眷侣,却因箫盛煜觊觎她的容貌,不惜设计杀夫、强夺人妻。
为保住性命与清白,她自毁容颜,抱着尚在襁褓的女儿一路西逃,直至西域。
在那里,娘亲创立了金华楼,一手建起横跨中原与西域的贸易商队。
人人敬称她一声“金老板”。
从此,她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只剩复仇。
傅谣的记忆里,人生只有两件事:习武,与受罚。
娘亲的鞭子一次次撕裂她的后背,声音冷如寒铁:“就凭你这点能耐,何时才能替你爹报仇?”
“傅谣,你给我记住——让你姓‘傅’,便是要你时刻不忘复仇!”
惩罚过后,娘亲又总是一边落泪一边为她上药,“谣儿,对不起……娘也不愿如此,可为了你爹的仇,娘不得不狠心。”
“娘,我明白的,我不疼。”
她总是一头冷汗,忍着满背灼痛,轻声反过来安慰。
后来,娘亲怕鞭伤留疤,误了日后大计,便将惩戒换成了水牢。
转眼昭华廿一年,傅谣年满十七。
娘亲终于派人送她南下,复仇之局,就此展开。
四月初八,是箫盛煜发妻的忌日。每年此日,他们的独子箫祁都会独自上山祭拜。
娘亲的手下早已埋伏在他归途,将其重伤昏迷,只为让傅谣演一出“侠女救公子”的戏码。
“大小姐,箫公子已昏迷,您快过去,带他到百竹小居,那里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等您安顿好人,哑姑会递消息来,我们便先回西域向主母复命。”
“切记,‘勾心月’的解药只有八颗,我已交给哑姑。您何时与箫祁定下婚期,主母便何时带真正的解药来见您。”
“好。”傅谣重重点头。
娘亲怕她被红尘繁华迷了眼,误了复仇,不但留下哑姑监督,更为她种下剧毒。
此毒不致命,只会在月圆之夜让人心口痛如刀绞,故名“勾心月”。
她一定要向娘亲证明,自己可以。
分头行动后,傅谣穿过密林,匆匆赶往箫祁昏迷的山脚。
不料只是片刻耽搁,这荒郊野岭竟已多了个人。
远远地,她看见一个身着绯衣的俏丽姑娘,正俯身仔细端详着倒在地上的箫祁。
傅谣心头一紧,纵身掠至近前,扬声质问:“你是谁?想对我未婚夫做什么?”
“呀~原来有主啦?”
那姑娘直起身,面露惋惜,“那便算了,我不过是路过罢了。”
“虽说他模样极合我心意,本也想捡回去暖床……可我们踏须宫,向来不抢有主的男人。”
“再会——”
话音未落,人影已如轻烟般飘然远去,只在林间留下一缕似有还无的幽香。
傅谣心知时辰紧迫,当即搀起萧祈,纵轻功疾驰而去。
若再迟延,只怕铸剑山庄的人便要找过来了。
百竹小居隐于附近山脉的密林深处,借地势起伏、竹树掩映,母亲手下早已布下精妙的“迷魂阵”。若非知情之人,绝难窥见此居踪迹。
这日起,傅谣便与萧祈同处一室,日夜不离地看顾他。
一应饮食起居,自有哑姑在外间妥帖安排,她只需把全副心神放在萧祈身上。
如此朝夕相对三月有余,傅谣悉心疗伤,温言软语,将能想到的体贴细致做到了十分。
然而萧祈待她,却似一尊无心的玉像。
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却也冷淡得寻不着一丝暖意。
那日,萧祈倚在榻上,窗外暮色初合。他忽然转过脸来,长眉俊目一片孤冷:
“傅姑娘的救命之恩,萧某没齿难忘。待离开此地,我愿以金银为报,或赠予绝世宝剑,以谢姑娘这三月来的照拂之情。”
此言一出,傅谣便知再难强留,遂开口道:
“萧公子,我不要金银,也不要宝剑,我能否……随公子暂居铸剑山庄?”
就此,三人离开百竹小居,同返铸剑山庄,傅谣携奴仆以少庄主救命恩人之名客居山庄。
一个月后,正当傅谣为与萧祈的关系迟迟未有进展而暗自神伤时,萧祈竟主动登门。
“傅姑娘……”
他语气平静,却隐约透着一丝落寞,“你是否想要铸剑山庄少夫人的名分?若是……我可以成全你。”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声音低了下来:“实不相瞒,我已心有所属。楼听悦——我对她一见倾心。可惜她已决定嫁给我的好友。”
“若不是她……于我而言,娶谁并无分别。”
萧祈急需一道枷锁,困住杀友夺妻的疯魔欲念。
傅谣心头一颤,急忙垂下眼眸,掩住眼底流转的光彩,轻轻点头应道:“好。”
她知道楼听悦。
正是萧祈重伤那日,自荒野路过、驻足探望的那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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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听悦离去后,在城中偶遇萧祈的挚友。二人性情相契,不过数日便互许终身。
后来,好友携楼听悦一同探望重伤归来的萧祈。
只那一眼——她立在门边,笑意清浅,萧祈却从此再没能移开目光。
第八个月,十一月十五,傅谣与萧祈大婚。
红烛高照,喜幔垂堂。礼官扬声唱喏:“夫妻对拜——”
傅谣双手拢在喜服宽大的袖中,徐徐弯下腰去,满目皆是灼眼的红。起身那刻,袖中寒光倏然一现,她手中匕首已无声没入萧祈胸膛。
“不——!”
上首的箫盛煜陡然色变,掌风随声而至,毫不留情将傅谣震开数丈。
旋即转身,接住萧祈颓然欲倒的身形,运功护住他的心脉,指尖触及处,喜服已被温热浸透。
箫盛煜猛地抬眼看向傅谣,目眦欲裂:“为何如此?”
傅谣伏在地上,鲜血自唇边不断涌出,气若游丝。
就在此时,一阵尖锐的长笑自观礼人群中破空而起,由远及近:
“哈哈哈……萧盛煜!”
笑声未落,一道身影已掠至喜堂中央,竟是傅谣的娘亲。
她一眼也未看倒在地上的女儿,只死死盯住萧盛煜,目光如淬毒的冰刃。
抬手之间,常年覆面的黑纱被狠狠扯落,一道狰狞的长疤斜贯而下,将她风韵犹存的容颜劈作两半。
她勾起嘴角,那笑意却比刀锋更冷:
“我常花容说过,定要你为昔日的薄情——付出代价。”
声音陡然一沉,字字如钉,凿进满堂死寂里:
“萧盛煜,她……傅谣,便是当年我为你生下的女儿。”
此言一出,宛如惊雷劈裂喜堂。
傅谣和萧祈遥遥相顾,齐齐晕死过去。
傅谣再次醒来时,母亲早已离去。
萧祈撑着病体坐在她床前,脸色苍白如纸,声音低沉而缓慢地道出了往事的原委。
“我娘名叫常想容,与你娘是亲生姐妹。”
“她们自幼相识,我爹与我娘两情相悦,你娘对我爹亦是芳心暗许。”
“我三岁那年,庄中叔伯为夺庄主之位,派人暗杀我爹。我娘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剑,剑上淬毒,侵入心肺……一年后,她便去了。”
萧祈合了合眼,再开口时,嗓音更哑了几分:
“你娘借服丧之由,住进了山庄。三个月后……便有了你。”
常花容原以为萧盛煜对她有几分真心。
直到怀孕后,她欲让萧盛煜直言心中有她。
不曾想萧盛煜却说:“若不是你与你姐姐有七分相似,你以为我会多看你一眼?会让你近我的身、爬我的床?”
她怔在当场,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却硬生生将喉间的颤抖咽了下去。
她忍了,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他总会心软的。
可她终究想错了。
孩子刚满月,她便发现萧盛煜身边已有了新人,且开始物色门当户对的继夫人。
常花容再也按捺不住,当面质问,换来的却是他毫不留情的怒斥:
“我岂会娶一个在亲姐丧期便不知廉耻、勾引姐夫的女子?愿意留你为妾,已是顾念旧情——莫要不识抬举。”
那一刻,她如坠冰窟,连骨髓都冷透。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垂下头,将眼中所有翻涌的恨与痛一寸寸压进漆黑的深渊。
此后一个月,她伏低做小,温顺如初。直到那夜,她将早已备好的绝嗣药,悄然掺入他的茶汤。
之后,她抱起尚在襁褓的女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临行前,她亲手用匕首在左颊划下深深一道,低低笑出声:
“我常花容誓要萧盛煜……为他的绝情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成功了。
萧祈和傅谣道明真相后,回屋便传出死讯。
傅谣悲痛欲绝,赶至他塌前,见到他的遗容,当场气绝身亡。
傅谣的愿望——
我一要:成全萧祈和楼听悦的缘分,尽量护萧祈生命周全。二要:摆脱常花容的控制。
“大小姐,箫公子已昏迷,您快过去,带他到百竹小居……”
叶谣点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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