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知意,你怎么那么狠心?知书可是你亲姐姐啊!”
房内一道尖锐的质问传来,暂停了霍承珏正欲敲门的手。
他抬头看向门牌,才发现自己走错楼层了。
这里不是909,是809。
今日,他奉爷爷之命,又来医院探望叶瑶了。
虽然他哥背叛了自己的择偶观,加入了成为“蒋家姑爷”的赛道,但老爷子依然不允许他退出战局。
老爷子说:多一个孙子,多一分胜算。
霍承珏扯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他本该转身离开,却挑了挑眉,轻轻按下门把手,房门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更清晰的声音如刀锋般刺出来。
“只是要你一颗肾,又不是要你的命!”
“你简直比畜生还无情!”
病房内,南爸指着南知意,悲愤交加地吼出了所有逼捐者的心声。
闻言,俞西洲不自觉蹙起眉头。他站在南知意身后,立在她与房门之间。
他是逼捐者1号,亦是南知意的丈夫。
南知意听了亲爸的指责,清丽的脸上掠过一抹冷意,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是啊,畜生不如的人生的女儿,自然要比畜生更无情。
她想逃,后退一步,却撞上一具高大健硕的身躯。
“当心。”俞西洲抬手扶住她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锁。
南知意看也不看他,猛地挣开。
两只手在空中僵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南妈坐在病床边,将大女儿紧紧揽在怀中,接过南爸的话头,声泪俱下:
“今天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你姐就躺在这里等死。你却连配型都不肯去,配不配得上还不一定呢,你就这么冷血?”
她是逼捐者3号,2号自然非南爸莫属。
“书意啊——”
南妈的声音陡然凄厉起来,如泣如诉,“妈求你了……救救你姐吧!她才27岁,她的孩子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妈妈啊!”
“可我也才24岁,”南知意拍着胸脯,眼眶泛红,声音因愤怒而发颤,“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比她的还小!”
眼见小女儿不为所动,南爸继续加压,眼神阴沉下来:
“怎么,非要爸妈下跪求你不成?你也不怕折寿。今天……你要是不答应,休想走出这个门。”
一直沉默的南知书缓缓抬起眼。
目光越过南知意,落在俞西洲脸上时,带着几分哀求,几分脆弱,像溺水之人望向岸上唯一能拉她一把的人。
而那岸上之人,是她的妹夫。
下一秒,南知书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滚落。
“爸、妈……”
俞西洲终于开口了,“你们熬了好些天了,先休息一会儿,我劝劝她。”
说罢,他拉住南知意的手,往门的方向走了几步。
“知意,你信我。”
俞西洲的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认真,“医疗团队我来安排,全球顶尖,术后康复率百分之百。”
顿了顿,他看向她的眼睛,承诺道:“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俞西洲定会保他们一世无忧、前程似锦。”
“呵。”南知意扯了扯嘴角,笑意讽刺,“我砍掉你一条手臂,等你伤口愈合了,就不算有损害了吗?”
俞西洲的眸光连同周遭的空气一同沉了下去。
僵持。
几秒的沉默。
南知意先开了口,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我不同意,你也不会让我离开,是不是?”
俞西洲敛眸。
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用沉默作了肯定的回答。
南知意握紧双拳,指端掐入掌心,用力的盯着俞西洲。
和要她捐肾相比,他不爱她这件事,都不算事了。
她早该明白,他们和她没有多少情分可言,那么留给她的选择……只有利益最大化了。
南知意狠下心,说:“好,我同意配型,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俞西洲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我能做到的,绝不推拒。”
这样急切的姿态,这人爱惨了她的好姐姐啊!
好笑,好恶心!
少顷,南知意咬了咬下唇,尽力克服可能失去部分身体的恐惧,将早已盘算好的要求,字字清晰道:
“第一,把你名下的一半财产,转到两个孩子名下。由我监管。”
俞西洲的眉心微微一动,却没出声打断。
“第二……”
她顿了顿,抬眸望进他眼底,“你必须,让我爸妈写下和我的断亲书。”
话落,窗外有风路过,吹散了缘浅。
俞西洲的神情凝在了脸上。
六年前,南知书对他说:
“我这个妹妹啊,生性冷漠。从小我爸妈明明更偏爱她,她却不领情。久而久之,我爸妈才和她不亲近的。”
“所以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西洲,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她?”
“如果、如果你愿意代替我,守在她身边……有机会,我愿意用余生报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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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点了头。
但不是为了她的报答,只是想成全她的善良。
反正,如果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娶一个条件不差的、能生儿育女的人,也可以。
他会给她优渥的生活,身体忠诚于她,绝不亏待她。
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人,竟真如南知书所言:冷血无情,她不顾及姐姐的生死,也不念父母恩情。
俞西洲收回思绪,眸光沉了沉。
“好,你的两个要求,我都答应。”
他抬手,想揉揉妻子的脑袋,安抚一下她紧绷的情绪。
南知意却像受惊的小动物,侧身躲了过去。
俞西洲的手僵在半空。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莫名的难受在胸腔里蔓延开。
那只手,最终没有落到实处。
房门外,霍承珏转身离开。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皮鞋叩击地面,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出慵懒的节奏。
艳丽的双眸微微眯起。
“南知意吗?”
他低声自语,像在品评一道尚未尝过的菜肴,“薄情寡义者的爱……应该很美味吧?”
房门内,气氛凝滞如冰。
俞西洲站在南知意身前,同她父母交涉“断亲书”要求。
南爸愣住,嘴巴张了又合,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断……断亲书?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越过俞西洲,直直刺向小女儿,眼神里写满不可置信:“你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就因为让你配个型?”
南知意无语的偏了下头。
配个型?说得轻巧,目的还不是要她的肾。
南妈也反应过来,声音尖锐起来:“书意!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你姐还躺在这儿,你——”
“够了。”
俞西洲抬手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既然知意提了,就按她说的办。断亲书怎么写,你们商量。”
南爸南妈面面相觑,眼里有不解和挣扎,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是,他们承认。
他们偏心大女儿,但也没少了小女儿的抚养啊。
南知书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色因病情而苍白,眼神却异常清醒。
思绪飘回很久以前。
南知书很小就发现,父母亲友对自己的偏爱,她不知道原因,却为此很开心。
妹妹把她衬托成了真正的公主。
但偶尔,父母也会想起来关心一下妹妹,每当此时,她的所有好心情就全没了。
万幸,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父母分神的时候越来越少。
于是,妹妹用的都是她不要的、挑剩下的。她还可以,随时从妹妹那里拿走她想要的。
这种境况,贯穿了她们的成长。
因此,当她的前夫,那时还只是她的追求者之一,对妹妹表现出欣赏时,她警铃大作。
他……他这是要弃她,选择妹妹吗?她要输了吗?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转头,她主动答应了前夫的追求。尽管那时,她明明对俞西洲更有感觉,但没关系,俞西洲那么喜欢她,绝对不会移情别恋。
她可以把他先寄放在妹妹那里。
所以,她明示俞西洲,把妹妹当成她的替身,将来她若回头一定会选择和他在一起。
如今她离婚,回头了。
不是因为肾病。早在很久前,她和前夫就经常吵架,两个不够相爱的人完全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吵架中,前夫说:
“我早就看穿了你对妹妹扭曲的在乎,也知道你更喜欢俞西洲。所以故意在你面前,表现出对你妹妹有好感,刺激你选择我。手段不光彩又怎样,我赢了。”
她恍然发觉,她被自小养大的习惯裹挟着,做了错误的选择。
但没关系,她回来拨乱反正了。
妹妹的肾,她要。
俞西洲,妹妹也得归还。
那边,南知意拿到了她想要的“断亲书”。
南爸南妈坐在沙发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肩膀塌着,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
俞西洲向南知书匆匆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安心养病、一切有我之类的话。他转过身,看见南知意站在门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竹。
“走吧,我们回家,孩子们很想你。”
“财产转移的事,回去我马上通知律师处理。”
她没应声,只是抬脚跟上。
俞西洲想,等事情完全结束,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妻子。
日子还会回到从前。
他会对她更好一些,让她忘了这些天的种种。
楼上909,风过,更添姿彩。
霍承珏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目光落在床边那人身上,脸上露出几分见了鬼的表情。
他哥霍斯珏,正端着碗,手里捏着筷子,往叶谣嘴边送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
“不吃了。”
叶谣偏过头,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小孩躲大人递来的勺子。
霍斯珏没说话,把碗筷放回床头柜,动作不紧不慢。他取过备好的温毛巾,折了一道,倾身向前,抬手给叶谣擦嘴。
叶谣垂下眼。
视线落在那只手上,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毛巾的边缘被他捏着,指腹隔着薄薄一层棉布,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见他挽起的白衬衫袖口,露出一截小臂。筋骨清峻,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脉络。
看着就遒劲有力。
叶谣玩心大起。
她抬手搭上那截小臂,先是轻轻搭着,像试水温。然后收拢手指,捏了捏,又捏了捏。
硬的。
她弯了弯唇角,抬眸看他,一本正经道:
“霍总,见色起意吗?好巧,我也是。”
霍斯珏动作停滞片刻后,掀起薄薄的眼皮。
盯住了她的眼睛。
这一幕,矫正了霍承珏的坐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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