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尘世途【重置版】 > 第97章 悔意心痛
  清晨的太初学府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湖畔杨柳依依,枝条轻拂水面,荡开细碎银光。
  湖风带着露水与青草的清冽,拂过顾砚舟玄色衣袍的下摆,也撩起顾清宁两只小揪揪上的红宝石铃铛,叮铃作响,脆生生地,像一串欢快的童谣。
  顾砚舟牵着小丫头的手,步子极慢,几乎是闲庭信步。
  他低头看她,小丫头今日穿了件浅粉色的小裙,裙摆绣着几朵小小的白玉兰,走一步便轻轻晃动,像只粉嫩嫩的小兔子。
  他唇角微弯,心底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紧迫与珍惜。
  ——这段无事可做的闲暇时光,真的不多了。
  他总有种预感,平静的日子即将被打破,忙碌、争斗、甚至更大的风暴,都已悄然逼近。
  故而才与三位娘子定下那个约定——三年后,拜堂成亲。
  顾清宁蹦蹦跳跳,小手被他牵着,却仍忍不住晃来晃去,仰头奶声奶气地问“师傅傅~今天还要去找锦姐姐吗?”
  顾砚舟揉了揉她软乎乎的顶,声音懒散却温柔“看情况。先带你逛逛湖边,看有没有特别好的风景,回头带锦姐姐一起来听听水声、看看雾气。”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正要欢呼,忽然一道清亮却带着几分熟悉的公子腔从身后传来,截断了他的思绪“顾砚舟,那个是你女儿吗?”
  顾砚舟脚步一顿,唇角倏地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这腔调……假小子苍云殊。
  他转过身,懒洋洋抬眸,拖长声音“对啊~”
  话音未落,顾清宁立刻炸毛,小脸鼓成包子,挥着小拳头义正词严地反驳“才不是!我是师傅傅未来的娘子!!!”
  顾砚舟呼吸一窒,闪电般捂住她的小嘴。
  可已经晚了。
  四周散步的弟子们齐刷刷看过来,目光从震惊到鄙夷,再到古怪,各种意味交织。
  有人低声嘀咕“……这什么关系……”
  有人捂嘴偷笑“都说了要女要避父,你看这女儿喊他夫君……有违人伦啊。”
  顾砚舟额角青筋直跳,真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强装镇定看向对面一身玄色锦袍、束高冠的“苍黎公子”——苍云殊。
  小丫头还在他怀里挣扎,小嘴被捂得鼓鼓的,呜呜抗议。
  顾砚舟低头在她耳边轻哄“清宁乖,别乱说话,回头夫君给你做桂花糕赔罪。”
  顾清宁这才安静下来,却仍鼓着腮帮子瞪他。
  顾砚舟复又抬头,朝苍云殊挑眉,声音带笑却藏着几分无奈“苍公子找我何事?”
  苍云殊双手环胸,眉眼间尽是审视与不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是不是骗我了?”
  顾砚舟“哈?”
  苍云殊踏前一步,眸光锐利“短短两年,从元婴突破到斩道初期!你是不是……把顾黎留给我的传承私吞了!!!”
  顾砚舟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丫头……脑回路果然和她那位先祖苍惊宇如出一辙,一根筋到让人头大。
  他扶额,无奈道“谁吞你传承了?别污蔑人!”
  苍云殊冷哼,声音拔高几分“你把太初神决——也就是太初三清绝,说是顾黎传承给了我。可我后来得知,你那位疏月仙子……也有太初神决!这等神决,哪是能轻易复刻的?肯定有蹊跷!说!”
  顾砚舟彻底无语。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张雌雄莫辨的绝美容颜——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偏偏男装英气逼人,美得惊心动魄。
  他揉了揉眉心,半真半假地开口“这是……顾黎的一丝丝传承啊。”
  苍云殊差点跳脚“放屁!一丝丝这么丰厚?”
  顾砚舟摊手,语气无辜得欠揍“对顾黎的身份来说,确实很一丝丝啦~”
  苍云殊气结,瞪着他看了半晌,终究憋出一句“真是可惜了……能给你这种卑鄙小人这么大的机缘。”
  顾砚舟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极坏的弧度,声音拖得暧昧“又叫我卑鄙小人……你还是忘不掉咱俩那……亲密无间啊~~~”
  苍云殊耳尖倏地红了,却硬是没作,只冷哼一声“嘴硬吧。别浪费了顾黎大人的恩赐!”
  她转身欲走。
  四周早已围了一圈弟子,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听见了没?顾砚舟有顾黎大人的传承!”
  “还不小!连太初神决都……”
  “苍黎公子亲口说的,能有假?”
  “要不要……”
  “别想了,那可是女帝推荐入府、凌清辞亲自护持的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
  顾砚舟眸光微闪,忽然开口“等等。”
  苍云殊脚步一顿,回头。
  顾砚舟唇角噙笑,声音懒散却带着几分诱哄“你带我去浮屠塔,我可以考虑……分你一些。”
  苍云殊眯起眼“进去要资格的。你有?”
  顾砚舟耸肩“资格不用你担心,我来准备。”
  苍云殊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点头“好。”
  她转身离去。
  身后立刻有几位女弟子围上来,娇声软语“苍黎公子~”
  顾砚舟低头,看了看怀里仍鼓着腮帮子的小丫头,叹了口气极为小声道“清宁,回去吧。夫君给你做桂花糕赔罪。”
  顾清宁这才破涕为笑,小手搂住他脖子,声音甜腻“好~师傅傅最好了!”
  顾砚舟抱着她,足尖一点,掠回小院。
  身后,湖面波光粼粼。
  风过杨柳。
  顾砚舟将顾清宁小心托付给白羽,低声嘱咐几句,便转身准备出门。
  白凤却跟了上来,小手紧紧拽住他衣角,声音软糯中带着撒娇的拖长尾音“主人~~什么时候带我出去呀~~”
  白羽立在一旁,冷声呵斥,语气清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白凤,别让少主为难!”
  顾砚舟抬手轻轻一挥,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懒散而纵容“无妨。”
  他俯身牵起白凤的小手,十指相扣,带着她一同出了门。
  两人来到南宫锦的小院外。
  海棠林中,残红依旧簌簌飘落,仿佛永远也落不尽一般。
  太初学府立于一条极其庞大的灵脉之上,灵气浓郁得近乎实质,这里的一切草木生灵皆被滋养得异常旺盛,生命力蓬勃。
  四季景致皆可在学府中觅得,春桃夏荷,秋枫冬梅,轮转不息。
  顾砚舟屏息静待,直到南宫子夜慰问完毕、身影远去,才足尖一点,轻盈翻过院墙,带着白凤悄然落地。
  院中,南宫锦静静坐在竹椅上,丝带覆目,素白纱裙铺开如一泓静水。
  她耳尖微动,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早已习惯的温柔“来了?”
  顾砚舟脚步未停,径直走近,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熟悉的笑意“对啊,来了。”
  白凤却已雀跃着扑到南宫锦面前,小手在蒙着丝带的眼前挥来挥去,试图逗弄。
  顾砚舟眸光一沉,快步上前,抬手在她脑后轻轻一记手刃,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没礼貌。下次不带你了,还不如清宁乖。”
  白凤立刻捂住小脑袋,委屈巴巴地瘪嘴,声音拖得极长“对不起主人~~~我错了……”
  南宫锦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宽容的柔软“不必责怪。这种行为……打击不到我。这不是清宁……”
  顾砚舟揉了揉白凤的顶,语气放缓“这是我云鹤娘子以前送我的小仙鹤,叫白凤。如今化形了,调皮得很。”
  南宫锦闻言,抬手,纤细指尖轻轻探出,准确地落在白凤小手腕上,触感温凉而轻柔。
  她指腹缓缓摩挲,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兽,声音低而柔“凤儿这年纪,也就相当于人类的十三四岁,自然是贪玩调皮的时候。”
  顾砚舟看着这一幕,眸底笑意渐深,声音轻快“我找到一个好地方,锦儿学姐,我们现在去吧?”
  南宫锦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声音轻若风过“好。麻烦砚舟学弟了。”
  顾砚舟俯身,双手稳稳扶上竹制轮椅扶手,声音温柔得近乎哄人“这有什么麻烦的。”
  他推着轮椅,缓缓穿过上次那片海棠林。
  鲜红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落在南宫锦间、肩头、裙摆,像一场迟来的、无人知晓的红雪。
  白凤早已撒欢儿,风一般在林间奔跑,时而化作少女模样,踮脚追逐蝴蝶,裙摆飞扬;时而变回仙鹤,展翅腾空,划出一道雪白流光,引得枝叶簌簌作响。
  南宫锦侧耳听着那欢快的振翅声与嬉笑声,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轻声道“确实……玩性很大。”
  顾砚舟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确实头疼。但也多亏她玩性大,才能忍受我这种不怎么负责的主人,还能带着清宁一起疯玩。”
  南宫锦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软“确实……美满。”
  顾砚舟垂眸,目光落在她覆着丝带的侧脸上,声音低而真挚“我感到很幸福。被这么多人爱着。”
  南宫锦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声音极轻“我能遇到砚舟学弟你这样的朋友……也很知足了。”
  顾砚舟脚步微顿,声音带笑,却藏着一丝试探“只是朋友吗?”
  南宫锦呼吸一滞,片刻后,声音平静却坚定“是的。”
  顾砚舟低低“嗯”了一声,语气轻松“好吧。”
  南宫锦顿了顿,声音低而郑重“学弟……还是不要想太多。没可能的。”
  顾砚舟唇角弯起一抹极坏的弧度,声音拖得暧昧“这不是每日一撩嘛~”
  南宫锦声音骤冷,带着一丝罕见的锋芒“说了,不要拿感情开玩笑。”
  顾砚舟却忽然敛去所有戏谑,声音沉下来,低而认真“我没在开玩笑。”
  南宫锦哑然。
  她不再言语。
  两人一鹤,静静穿过海棠林。
  不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充满春色的园林映入眼帘。
  顾砚舟声音轻快,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这是我闲逛时找到的地方。没想到这学府居然会造出凡人王朝才有的山间园林。”
  园林中,鸟儿在丛林间叽叽喳喳,声声清脆;远处小瀑布哗哗流淌,水声如银铃;湖水击打石壁,出清脆的啪啪声响。
  春意盎然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花草的甜香、新叶的清冽,令人心旷神怡。
  南宫锦静静听着,嗅着。
  她弟弟子夜从不可能有空带她这样闲逛。她曾多次要求他不必再来慰问,免得浪费修行时光,可子夜始终不肯,执意定时定点前来。
  她感受着大自然的声音,嗅着春天的气息,心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推轮椅的那个人。
  砚舟学弟……真的对自己有感情?
  算了。
  也不过是他娘子们离开后,寂寞了,找她打时间罢了。
  她只是个废人。
  况且,即便他是认真的,即便她不是废人,她们也不可能通过蓬莱岛对外联姻那极端至苛刻的考核。
  她强行压下心底那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打消了所有念头。
  过了一会儿,因方才胡思乱想,她忽然失了细细体味的兴致,声音淡漠“回去吧。”
  顾砚舟脚步微顿,声音温柔“这么早?不打算再看看、听听、闻一下这满园春意?”
  南宫锦心绪烦乱,想彻底斩断他的靠近,声音陡然严厉,冷声呵斥“我看不到,还是不要——”
  话音未落,顾砚舟忽然俯身,脸颊贴近她耳畔,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垂,声音低哑而温柔“你看得到……”
  南宫锦耳尖瞬间红透,整个人僵住。
  下一瞬,顾砚舟右手双指轻轻落在她肩头。
  灵力如涓涓细流,带着极温和却又浩瀚的力量,顺着她经脉缓缓注入。
  刹那间,她仿佛触到了天地。
  远处的山峦轮廓,近处的岩石纹理,脚下石砖的冰凉与粗糙,树木的枝叶婆娑,花草的摇曳,叽叽喳喳的鸟鸣,来往弟子的脚步声,四处乱窜的白凤,甚至……色彩。
  她感知到了春日的鹅黄与嫩绿,感知到了花瓣的粉白与湖水的澄碧,感知到了鸟语花香的活色生香。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从丝绸绷带下不断洇开,湿了脸颊,湿了衣襟。
  许久。
  顾砚舟声音淡淡,却带着一丝极温柔的疲惫“锦儿学姐,回去了。”
  南宫锦哑然。
  她后悔了。
  她好后悔刚才那句冷厉的呵斥。
  顾砚舟推着轮椅转身。
  白凤化作少女模样跟在身后,十三四岁的模样,光着白嫩的小脚丫,白金交杂的长随风飞舞,小脸写满雀跃,四处张望,开心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
  一路无言。
  顾砚舟没有说话。
  南宫锦也不敢开口,只低着头,悔恨在心底一寸寸蔓延。
  回到小院,他将她推到惯常坐的石桌前。
  南宫锦虽看不见,却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害怕与他“对视”。
  顾砚舟转身欲走。
  忽然,一只纤细颤抖的手,自动抓住了他衣角。
  南宫锦自己也愣住。
  身子竟先于意识动了。
  她清晰感应到,顾砚舟的身子朝她方向微微一扭。
  她声音颤,带着哭腔,却极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砚舟脚步顿住,声音低而平静,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我说了。我喜欢锦儿学姐温柔的感觉……来消除我的忧虑。”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转身离去。
  南宫锦的耳朵死死追逐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哒、哒、哒……
  他没有翻墙,而是从正门离开。
  院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再也忍不住。
  浑身剧颤,泪水决堤,呜咽声从喉间溢出,很快化为压抑不住的哭喊。
  她双手紧紧抱住双肩,趴在石桌上,嚎啕大哭。
  身子因哭泣而剧烈起伏。
  她好后悔。
  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么决然的话?
  为什么一直拒绝他的靠近?
  到底是不想拖累他,还是自己太软弱?
  还是……两者都是?
  ……
  顾砚舟回到小院,对顾清宁低声嘱咐了几句,又对白羽叮嘱了几句,声音平静“我要闭关一年。”
  白羽颔,眸光清冷却郑重“少主放心。”
  ……
  第二日,南宫子夜如常前来。
  他看着姐姐坐在桌前,背影却与往日不同,声音轻快“姐姐好~”
  南宫锦没有回应。
  南宫子夜顿了顿,又试探着唤了一声“姐姐……子夜告退。”
  依旧无言。
  他转身离去。
  他早已习惯姐姐自毒血入体后的冷漠,只是今日,他分明感觉到,姐姐的不开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
  南宫锦坐在桌前,仿佛一座静止的雕像。
  时间来到晚上。
  她手指在桌面颤抖。
  他没有来……
  顾砚舟没有来……
  啊啊啊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慌乱地摸索出身份玉牌,灵识颤抖着传音“砚舟学弟……”
  没有回应。
  玉牌寂静。
  她指尖一颤,玉牌滑落桌面,出清脆一声。
  夜色沉沉。
  她低头,泪水再度砸在石桌上。
  无声。
  却又……极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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