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喜铺后院的木榻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和布料的霉味。
  头痛欲裂。
  脑海里关于婚礼现场的画面极其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迷雾。
  我揉着太阳穴,挣扎着坐起身。
  “醒了?”
  帘子被拉开,姨母沈玉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
  她面色平淡,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姨母……我怎么在这里?”
  我按着发疼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
  “婚礼上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沈玉华走过来,将姜汤放在桌上。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在婚礼后台帮忙时摔了一跤,撞到了头。”
  “胡言乱语了几句,就把自己折腾晕过去了。”
  摔了一跤?
  我皱起眉头。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疯狂穿梭。
  灰色的珍珠、绝望的新娘、当众喊出的“我不嫁”……
  还有那颗刻着我名字的灰黑色纽扣。
  那绝对不是摔一跤产生的幻觉。
  “行了,别想了。”
  沈玉华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不自然。
  “你从小脑子就有毛病,总是记错事。”
  “喝了姜汤,去前台帮着看店。”
  她说得言之凿凿。
  要不是我掌心里还有被硬物硌出来的红印,我几乎真要信了她的说辞。
  她在骗我。
  沈玉华离开后,我立刻翻身下床。
  后院的杂物间平时都是锁着的。
  那是沈玉华的禁地,从不许我靠近。
  可今天,那扇木门的锁居然虚掩着。
  我心跳加速,贴着墙根溜了进去。
  杂物间里落满了灰尘。
  角落的红木柜子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雕花铁盒。
  我轻手轻如脚地走过去,将铁盒拉了出来。
  扣锁没有扣上。
  我轻轻掀开盒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盒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件奇奇怪怪的小小实物。
  有断裂的银簪、染血的帕子、发黑的戒指……
  每一件物品上面,都缠绕着淡淡的灰色雾气。
  这些全都是“沉默物”。
  是别人没能说出口的真心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尖锐的争吵声。
  我吓了一跳,连忙把铁盒合上,塞回原处,迅速溜回了前厅。
  前厅里,一对男女正在拉扯。
  女的是今天婚礼上的伴娘,男的是她谈了三年的男朋友。
  “你到底什么意思?”
  男人脸色铁青,大声质骂:
  “婚礼刚结束,你就吵着要退婚?”
  “我家砸了几十万买房,你还要加名,你到底懂不懂感恩!”
  伴娘满脸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咬着下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
  在她脚边,掉落着一只小巧的折扇挂件。
  挂件上正冒着灰雾。
  又是沉默物。
  伴娘想开口反驳,可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男朋友见状更加嚣张:
  “没话说了吧?我就知道你在虚张声势!”
  “彩礼钱我家出了三十万,你家一分没拿,你还有脸跟我提要求?”
  看着伴娘那绝望又憋屈的眼神,我的手比脑子更快。
  我跨步上前,一脚踩在那只折扇挂件上,顺手捡了起来。
  冰凉感顺着指尖冲上大脑。
  伴娘压抑在心底的声音瞬间在我脑海里炸响:
  “那三十万彩礼,明明是我偷偷拿自己的积蓄垫上的!”
  情绪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我张开嘴,声音不受控制地大响:
  “那三十万彩礼,明明是我偷偷拿自己的积蓄垫上的!”
  “你家一分钱没出,房子也是我爸妈付的首付!”
  话音落下。
  整个喜铺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男人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巨震。
  “你……你在胡说什么!”他慌乱地大喊。
  伴娘震惊地看着我,接着猛地看向男朋友,眼神里的委屈变成了无尽的愤怒。
  “原来是真的……”
  伴娘的声音发颤,眼泪流了下来:
  “你一直骗我,说钱是你爸妈给的……”
  “我们完了!分手!”
  男人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纷纷指指点点。
  爽快感刚从心头升起,一阵剧烈的剧痛猛地抽干了我脑海里的记忆。
  我是怎么学会跟妆的?
  我不记得了。
  我脑海里关于跟妆的所有技巧和记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站立不稳,扶住了身边的柜台。
  伴娘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嘴唇蠕动着想再骂一句,却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关于“彩礼”这两个字的声音。
  我靠在柜台上,浑身发冷。
  这就是替人说出沉默的代价。
  每一次替说,我都失去一段记忆。
  而原主,将永久失去说出那句话的能力。
  突然,我想起了杂物间里的那个铁盒。
  那些沉默物……为什么会被沈玉华收集起来?
  我转身冲回杂物间,重新打开了那个铁盒。
  这一次,我仔细观察着每一件沉默物。
  折扇挂件正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灰雾正在慢慢淡去。
  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时间。
  72小时。
  我脑海里轰的一响。
  规则凭空浮现。
  沉默物如果在72小时内不被打开替说,就会永久消失。
  而原主,也将永远无法再开口说出那句真心话。
  沈玉华根本不是在收集它们。
  她是在等它们过期!
  只要这些沉默物过期消失,那些被隐瞒的真相就永远不会被揭开。
  那些被伤害的人,就永远只能选择沉默!
  她是靠这种方式,掌控着喜铺,掌控着来往的所有客户!
  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
  我手抖得厉害,翻开铁盒最底层的绒布。
  绒布下,居然藏着一个用重锁锁住的小木盒。
  木盒的锁孔上,赫然刻着我的名字——苏念。
  这里面,锁着属于我的记忆。
  锁着我被剥夺的沉默!
  沈玉华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她不是我的救世主,她是困住我的牢笼!
  “好看吗?”
  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我猛地转过头。
  沈玉华不知何时站在了杂物间门前。
  她幽幽地看着我,手里握着一把铜钥匙。
  眼神阴森得像是一毒蛇。
  我死死咬着牙,指着木盒质问:
  “为什么锁着我的东西?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沈玉华冷笑了一声。
  她一步步朝我走来,伸出枯槁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个小木盒。
  “想知道?”
  沈玉华抬眼盯着我,眼底全是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苏念,你给我听好了。”
  “这里面是你的过去。”
  “你敢找人打开它,你就永远别想想起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