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京城里最漂亮的花魁。
  三年前我挟恩图报,用救命之恩逼靖北侯娶了我。
  所有人都说我手段下作,说我一个青楼女子也配站在侯爷身边,说我迟早要被他厌弃、卷铺盖滚出靖北侯府。
  对此,我从不在意。
  毕竟我是天下第一阁玄玑阁的阁主,手底下三千暗线,朝堂后宫、边军敌情,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日夜刀光剑影的日子我过够了,就想找棵最粗的大腿躺平。
  于是在得知萧砚辞追查北境密谍途中遇伏,重伤坠河,我冒死把人带回了销金楼。
  等他醒来后,我不要金银,不要宅院,只要他娶我做侯夫人。
  萧砚辞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终究点头。
  这三年,我过得很舒坦。
  不用去给婆母晨昏定省,不用学那些世家夫人的管家理事,每天听听戏、买买首饰、琢磨着今天吃什么。
  直到李御史一封奏折弹劾萧砚辞私通北境、截留百万军饷。
  一瞬间侯府大乱,门客卷款而逃,婆母哭求旧友无门。
  萧砚辞要是倒下了,我上哪儿再去找这么粗、这么稳、还不管我的大腿去?
  于是在大理寺开审那日,我径直走到大堂正中,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
  “玄玑令在此。”
  “军饷案与靖北侯无关。”
  “真凶就在这堂上,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怀安。”
  ……
  萧砚辞出事那天,我正在戏园子听戏。
  原本独属于我的雅间,被翰林院赵学士的夫人占了。
  我站在门口,指着门帘上绣的“沈”字跟她争辩:
  “这间是我常年包下的,赵夫人是不是走错了?”
  赵夫人端着茶盏:
  “侯夫人说笑了,戏园子开门做生意,哪有什么常年包下?这京城里的园子,向来是谁来得早谁坐。何况——”
  她顿了顿:“何况今日这出《楼台会》,唱的是靠山倒了、无处可依的戏码。侯夫人坐哪儿,不都一样么?”
  老板脸上堆着笑。
  “侯夫人,您也瞧见了,赵夫人是先来的。”
  “我们做小买卖的,风向哪边吹,椅子就得往哪边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躬着身,把我往廊下带:
  “今儿个雅间实在腾不开,外头听戏也一样清楚。”
  我还没有这么被对待过,正要开口,春杏急冲冲进来,脸色惨白,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夫人,侯爷出事了!李御史递了折子,说侯爷私通北境敌寇、截留百万军饷!”
  我说呢,赵夫人一个翰林院的家眷,平日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今日却敢占我的雅间。
  戏园老板逢年过节往侯府送戏单,一口一个“侯夫人赏脸”,今日却连正眼都不给我。
  消息还没传开,他们倒先闻着味儿了。
  我瞬间没了听戏的兴致,转身回了府。
  侯府此刻已乱成了一锅粥。
  老夫人正坐在上首抹泪,旁边围着几位族中长辈和管事嬷嬷,个个面色仓皇。
  “侯爷被禁足,宫中半点消息传不出,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一个叔伯急声道。
  “可李御史的折子附了往来书信、假账册,还有人证当堂指认,铁证如山,怎么翻?”
  众人七嘴八舌,却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这时,外头一阵骚动,一个管事冲进来:
  “老夫人!不好了!张幕僚、刘门客带着几个下人,把西厢库房搬空了,从后门跑了!”
  老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母亲。”
  老夫人看向我,目光里全是厌烦:“你又想说什么?回你的院子去,别在这里添乱!”
  “我就想问一声。”我平静道:“我前些天在珠宝楼订的那三套赤金头面,没被他们顺手牵走吧?后天赏花宴,我还要戴呢。”
  “你!”
  满厅的目光钉在我脸上。
  族中一位叔伯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
  “侯府都要抄家灭族了,你还惦记着头面!”
  “果然是销金楼出来的货色,” 一位婶婶啐了一口,“侯爷平日就是被这狐媚子迷了心!”
  我还没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砚辞回来了。
  他一身寒气,玄色衣袍皱成一团,靴上还沾着泥。
  三年来,我头一回见他这副样子。
  他跨进门,先朝老夫人扶了扶,声音压得极低:
  “母亲,儿子无事。您回房歇着,外头的事我来料理。”
  老夫人拉着他的袖管还要哭,他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抬眼扫过满厅缩着脖子的门客仆从:
  “都散了,该当差的当差,该关门的关门。”
  他顿了顿:“靖北侯府,还没有倒。”
  族中长辈果然噤了声,陆续退了出去。
  我凑上前:“皇上怎么突然怀疑你?”
  “你一个妇道人家,问这些做什么。”
  说完他转身往书房走去。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他待我虽不算热络,却从没这样冷冰冰地跟我说话。
  没过多久,书童来我院子里,递给我一张纸。
  我展开一看,是一封和离书。
  我捏着那张纸,去了书房。
  他坐在案后,烛火映着他半边脸,眉目间全是疲惫。
  见我进来,淡淡开口:“明日我让人备车马,送你出京。”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抬眼看我,眼神疏离。
  “趁圣旨还没下来,你现在走,还能保住一条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