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挂了电话,我坐到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写第二天的采访提纲。
写到最后一行,笔尖停住。
我想了想,翻出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
“秦家的事比我预想的大,可能要多待一阵。”
这次他回得很快:“知道了。”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我这边也快结束了。”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临江城的夜色安静而寻常。
可我知道,在这份安静底下,秦家的大厦正在一根横梁一根横梁地坍塌。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最后那根承重柱也抽掉。
两天后,我带着整理好的第一批证据,在傅峥的办公室见到了他。
傅峥翻看材料的脸色越来越沉。
当他看到青川桥事故的照片时,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三条人命。”他手指点在那张合影上,“秦正业当年只用了一份假报告就压下去了?”
“他压下去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我把赵大强交出来的施工单抽出来,摊在桌上,
“这张单据上有那家小钢厂的公章。钢筋的进货价比市场价低了四成。出事之后,钢厂的老板跑了,秦正业把责任全推给了赵大强——一个根本不知道材料从哪来的工头。”
傅峥把材料放下,取过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按下一个号码。
“老周,上次你说的那个调查组,现在可以动了。范围先定在青川桥事故和秦氏近十年的土地审批流程。”
他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加上一条,威胁恐吓举报人。”
挂了电话,他转向我:“梁同志,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以记者身份继续走访,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孩子,有些话,他们不敢对外人说,却未必不会告诉我。”
我顿了顿,“另外,秦氏地产的项目工地,我想进去看看。”
傅峥沉吟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行证,刷刷签上名字:
“特别检查证。你拿去用,遇到阻拦直接亮证。”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郑重收好。
走出政府大楼时,我抬头看了看天。
临江这几天一直阴着,可天边裂开了一道口子,阳光漏了下来。
第一站我去了城北的龙泉村。
秦氏地产三年前在这里拿了一块地,要建高端住宅区。
村里三十多户人家被迁走,补偿款至今还有一半没到位。
我找到村口的老槐树,树下坐着一排晒太阳的老人。
“姑娘,你是记者?”一个穿灰棉袄的老爷子打量了我一眼,
“采访秦家的事?不敢说啊,说了要遭报复的。”
“大爷,我是梁建国的女儿。”
老爷子一愣,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建国的闺女?”
他猛地站起来,拽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你爸当年帮我们村修过水渠!他可是个大好人啊!”
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打开录音笔:
“大爷,我想听您说说秦家征地的事。”
那天下午,我在老槐树下坐了三个小时。
围过来的村民从三五个变成十几个,大家七嘴八舌,把积攒了三年的怨气全倒了出来。
“秦家征收的时候说一亩地补八万,最后到手只有四万。”
“签合同的时候说安置房两年交付,现在三年了,地基都没打。”
“去年开春,秦骁带人来丈量土地,我儿子不同意签字,晚上家里的窗户就被砸了。”
我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名字都记在本子上。
临走时,那个老爷子拉住我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闺女,这是我儿子按的手印。当年秦家逼他签的征收协议,他后来想反悔,被秦骁的人打了。腿到现在还瘸着。”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和之前收集的所有材料叠在一起。
回到酒店,我数了数,手上的证据材料已经塞满了大半个行李箱。
青川桥事故、龙泉村征地、城南强拆商户、被拖欠的工程款……每一条线索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秦正业。
晚上八点,我正整理录音,房门被敲响了。
“谁?”
“梁小姐,秦总想跟您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