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抽到一半,师傅陈守拙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脚尖在地上画了半个弧,嘴皮子动了动,声音极轻极快,像一阵风刮过。沈观听清了几个字:“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他头一回见师傅没拿法器就念咒。师傅朝他抬了抬下巴:“盘风尺拿手上,跟紧我,走三步停一步,别踩门槛的影子。”
沈观忙从帆布包里抽出盘风尺,扯掉黄绸布。桃木芯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尺面冰凉,云篆纹路密匝匝地布满了整根尺身。他双手横持,尺离地三寸,按照师傅教的,跟在他身后半步。
师傅单手扣住门板的底沿,往上一提。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子。一股气味涌出来,沈观的鼻子先于眼睛感受到了那个空间——不是霉味儿,也不是灰尘,而是一股又腥又甜的东西,像放了三天的大棒骨搁在铁皮上烤,还往上浇了一勺化开的红糖。他胃里翻了个个儿,幸亏那口怪烟压着,不然晚饭那几口干枣非得倒出来不可。
商号里面比外面更黑。师傅没打灯笼,就那么摸黑往前走。沈观紧跟在后面,脚下的方砖地踩上去有点滑,不知道是油垢还是别的什么。盘风尺在他手里渐渐变温,从刚才的冰凉变成暖手的热度,他手心开始冒汗。
“师傅,这尺子……”他小声说。
“别出声。”师傅头也不回,脚步没停,“尺端偏东南了,你左肩别朝那面墙,有东西从你背后看。”
沈观的后背刷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脖子僵着,不敢扭头,只敢把眼球往左斜。那边黑黝黝一片,隐约能看见几排倒了的货架,木架子歪七扭八地支棱着。什么都看不清。但盘风尺的尺端确实在往左前方偏,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拽着。
师傅陈守拙忽然停住脚,蹲下来。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生糯米,往空中一扬。米粒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像下了一阵细雹子。其中几粒在触地的瞬间闪了一下绿莹莹的光,像鬼火一样亮了一瞬,然后碎成白灰。
师傅低头看了一眼,眉心拧起来。“怨气太重,”他自言自语,“不止一个,都挤在里头那块儿,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转向沈观:“昨天给你的那张黄纸呢?拿出来,中指血点三个点,贴那根柱子上。”
沈观愣住了。“师傅,您昨天没给我黄纸啊……”
但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裤兜,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叠成三角形的纸片。他掏出来一看,果然是张符纸,对折了三折,边角压得整整齐齐。这老头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他咬破右手中指,血珠渗出来,在符纸正面按了三下。血渍洇进纸纹,颜色变得暗红发黑。师傅接过符纸,两指夹住,朝三步外那根承重柱一拍。符纸像活物一样贴上去,严丝合缝,纸面浮起一层淡金色的纹路,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转瞬又暗了下去。
“走,去后仓。”师傅迈步往前走。
沈观的腿有点发软。他跟着师傅穿过几排空货架,脚下踩到碎瓷碴,嘎吱嘎吱响。盘风尺忽然猛地震了一下,尺端啪地弹起来,直指正前方——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结着厚厚的白霜,是后仓。
师傅停步,蹲下身,右掌贴地,像在听地底下的动静。过了几秒,他站起来,朝沈观伸手:“尺子给我。”
沈观递过去。师傅陈守拙左手拇指在尺身上一划,然后举过肩,朝后仓方向虚虚一挥。尺子发出嗡的一声,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后仓的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涌出来的黑,和周围的黑暗不一样,那种黑是浓稠的,像墨汁一样往外淌,淌到方砖地上,雾气翻卷着朝他们脚面扑来。
师傅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嘴里的枣味儿,兜不住了。”
沈观脑袋嗡的一下。他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师傅我……”
“本来有烟压着,能撑到后半夜。”师傅把盘风尺横在身前,目光钉在后仓门缝上,“现在你那点人气冒出来了,它闻着了。自己惹来的,自己扛。”
话音未落,后仓木门咣当一声被从里面撞开。白雾翻涌而出,像开了闸的水。雾里伸出一只手——青灰色的皮肤,指甲缝里塞满冰碴子,五指张开,直直朝沈观面门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