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观阴 > 第4章 师叔
  师傅陈守拙吐出一口烟,沉默了好一会儿。烟头在夜色里明灭,像一只红色的眼睛一眨一眨。“我们这一门,”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兴杀鬼。人死成鬼,已经是苦命了。能送的送,能度的度。除非它成了祸害活人的孽障,才不得不出重手。”
  他弹了弹烟灰:“今晚只是把路堵上了,不让它出来害人。后头的事,得看你师叔的意思。能化了怨气最好,化不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沈观听懂了。
  两个人沿着街面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嘉年华商号那三个锈字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排骨头架子支棱在夜色里。
  沈观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师傅腰间——那根旧布带空空荡荡的,一枚铜钱都没挂。
  “师傅,”他快走两步跟上去,“您下午擦了一堆法器,怎么一样都没带?”
  师傅陈守拙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雾被夜风吹散了。“擦那些,是今晚前头用的。没带进去,是因为进去了才知道——用不上。”
  “用不上?”
  “那东西不是要镇,是要送。镇的法器带再多也没用。”他弹了弹烟灰,“送的法器就一样——你自己。”
  沈观沉默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呜呜地响。他快走两步,跟上师傅的步伐,落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和进商号时一样。盘风尺在帆布包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桃木芯的余温已经散尽了。
  快到客栈门口的时候,沈观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师傅……师叔是什么样的人?”
  师傅陈守拙的脚步顿了一瞬,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客栈的木门。
  “你见了就知道了。”他头也没回,“他比你想象中的……要年轻。”
  沈观站在客栈门外,愣了一下。柜台上的煤油灯从门里透出来,把师傅的背影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那个灰布道袍的背影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楼梯,肩头那块补丁在灯影里一明一暗。
  沈观深吸了一口气,跟了进去。
  他没有回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傅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师弟。这一年多来,师徒二人走南闯北,师傅偶尔会说起师祖的事,说师祖当年怎么收他入门、怎么教他画第一道符、怎么在他犯错时拿戒尺打他手心。但“师叔”这两个字,师傅一次都没说过。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就好像师祖只收了陈守拙一个徒弟。
  沈观站在门外又待了一会儿,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远处火车站传来的汽笛声,呜呜地响。
  师叔。比他想象中的要年轻。这话什么意思?是说他以为师叔应该跟师傅差不多大,结果不是?还是说——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推开门,屋里黑着灯。他摸黑找到床沿坐下,把盘风尺从帆布包里抽出来,搁在床头。桃木芯凉凉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黄绸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