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茨的港口很小,小得几乎只能容下三五条船同时靠岸。几根被水泡得发黑的木桩歪歪斜斜地立在岸边,石砌的码头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虽然这里毗邻奥茨河,水面开阔,水汽裹着河腥味一阵阵漫上来,把岸边的石头和绳索都浸得潮乎乎的,但船只往来并不多,平日里大多只是些短途的小舟贴着岸边慢慢划过,桨叶拨水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此时唯一算得上显眼的,只有那艘专程来接司徒龙炎的船,孤零零地停泊在港口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系在桩上的缆绳时而绷紧时而松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倒显得这小小的码头更加冷清。
姜驰他们骑着马一直立在码头旁,马蹄偶尔不安地踏两下地面,鼻息里喷出一团团白气,像是在催促主人早些做出决定。她握着缰绳,指节微微发白,远远望着那三人依次上船,鞋底踩过摇摇晃晃的踏板,船夫弯腰解开缆绳,桨叶划开河水,一圈圈波纹朝两岸散开。直到那艘船顺着河道慢慢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河流尽头那片模糊的水天之间,姜驰才缓缓回过神,像是一口气终于从胸腔里吐了出来,肩头也慢慢松了下来。
在矮小白人的带领下,姜驰一行人穿过港口旁边几条狭窄的巷子,来到一处并不起眼的小楼前。巷子两边的墙又高又旧,墙根生着青苔,石板缝里积着发黑的水。小楼门面低矮陈旧,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黄土,一扇木门半掩着,和周围的屋舍几乎融在一起。姜驰在门前下马,靴底磕在地面上发出轻轻一响,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风尘,走向那个早已等候在旁的人,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道:“唐纳德说,这里可以找到我需要的东西。”
那人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用沉稳的声音答道:“唐纳德确实说过,请叫我西蒙,小姐请跟我来。”他说完侧身让出门口,身体朝一边退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袖口下的手腕露出短短一截。
姜驰跟在西蒙身后,没有多问。经过守在屋外的另外两个人时,她微微朝他们点了点头,又回头示意唐纳德派来的手下跟上,随后快步走进了小楼。屋内光线昏暗,像从白昼一步跨进黄昏,空气里混着一股陈旧的木料味和潮湿的尘土气,一时看不清深处。
进入之后才发现,这栋小楼外表普通,内里却别有洞天。西蒙等人进屋后没有停留,走到角落弯腰掀起地上的一块木板,灰尘簌簌地落下来,一道幽暗的台阶便出现在众人面前。姜驰跟着他们一阶一阶往下走,脚下石阶被踩得微微发滑,中间凹陷下去,像是多年来被无数人踏过。走下几十节台阶后,西蒙点起了手中的火把,又边走边引燃路两旁插着的火把。火光跳动间,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姜驰终于看清了这条地道通体都由砖石垒砌而成,壁面平整,接缝密实,每隔一段还留有放置灯台的小凹槽,里头积着陈年的蜡油。众人沿着地道走了快半小时,前方才终于露出了一丝光明,那是不同于火光的、带着白日气息的光亮,连空气都变得清透了些。
走出地道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地下集市。顶棚上不知用什么法子透进天光,几道灰白的光束斜斜地落下来,把整个市集照得半明半暗,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这里人头攒动,却不像地表市镇那样喧闹,许多人都压着嗓子交谈,仿佛怕惊动了头顶的什么地方。姜驰一眼扫过去,只见摊位上摆着的并不是普通商品,有寒光闪闪的武器盔甲,也有锁在笼中等待交易的奴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气味。西蒙告诉姜驰可以随意一些,随后便走到一个白衣蒙面男子身边,低头和他交谈起来。姜驰很自觉地坐到了距离西蒙很远的地方,不想打扰,也不想显得过于好奇。可就在二人交谈时,那蒙面男子仍不时抬起眼看向远处的姜驰,眼神之中透露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像在掂量一件突然出现的货物。
看到姜驰坐到了角落里,那白衣男子竟不再与西蒙多说,而是嬉皮笑脸地凑到姜驰身边,抬胳膊轻轻捅了捅她,语调轻浮地开口:“嗨,小姐,你不会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吧?”
姜驰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一脸鄙夷地望了他一眼。那白衣男子也不恼,反而继续笑道:“好吧,我向你道歉,我发誓能来这里是好事,你能在蒙博托这里买到你需要的一切东西。”
姜驰摇了摇头,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轻声说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有些害怕,兄弟,我现在怕得要死。”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弦,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蒙博托闻言露出奇怪的神色,压着嗓子问道:“害怕?害怕什么?你有心理阴影了?”他边说边朝姜驰的方向倾了倾身子,似乎真被这个问题勾起了兴趣。
姜驰苦笑了一声,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不是,我一想到马上就有人要杀我,我就害怕。我离开家太久了,也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我们部落有句俗话,叫做如果不想被伤害,就务必要让自己看起来很强大,我想我现在就需要展示一下。”她说到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像是想从这句话里借来一点力气。
蒙博托耸了耸肩,脸上依旧是一副不解的表情:“真是奇怪的想法,在蒙博托这里有什么好害怕的。如果我是你,我就坐下喝茶,然后等蒙博托给你一个惊喜。好啦,我们马上就要见证惊喜了,你该开心点。”他说得轻巧,甚至抬起手在空气中虚指,像是劝姜驰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