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我演的诡异,诡异看了都害怕 > 第7章:十七级台阶
  配给日,大宗的米面油在城东仓领,城西的散户配给点轮空,绕不开地铁。
  童百川在站口站了十分钟。十分钟里他抽了半根烟,又掐了;数了数过路的人,二十来个,没人往地下走;他还给米六合发了条消息,说下去领个配给,半小时回。米六合回得飞快:注意安全,别跟人对眼神。
  废话。他心想,我现在最怕跟人对眼神的,不是人。
  扶梯就在脚边,往下走,风吹上来,带着地底的凉。他一遍一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大白天的,怕什么。那边人多。那事过去五天了。水鬼散都散了。
  最后一个理由他自己都没信。散了的东西,是不是真没了,他比谁都没底。
  他下了扶梯。白天的地铁没什么人。整个站台空荡荡的,安全线的黄漆掉了一半,灯白得发冷,比记忆里更白,白得像医院走廊。他在站台上站定,等着,第一班还有六分钟。
  六分钟很长。长到他把那晚的事从头过了一遍:水从座椅底下渗出来,报站的女声泡了水,半张脸浮上来。过完一遍,他发现自己在发抖,索性把双手插进兜里,装作看手机。手机屏幕黑着,照出他自己的脸,脸色跟站台灯光一个白。
  广播响了:“列车即将进站,请在黄线内候车。”
  声音落下去半拍,回音才跟上。他又听了一遍,没错,声音和回音之间,卡着小半秒的空。像有人在隧道里把广播学了一遍,学得慢了一点。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拇指蹭过左手虎口的茧。
  轨道对面,广告灯箱的光映在站台的地面砖上。他注意到地砖接缝里有水渍,一线一线,从站台尽头的隧道口漫过来,漫到第三块砖,停了。
  隧道里没有风。水渍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爬过之处,湿痕自己渗出来。哭腔是从隧道深处浮上来的,很远,很细,一声高一声低,听不出男女,只有一种泡了太久的闷。
  童百川的两条腿灌了铅。
  跑?往哪跑,扶梯在身后,那玩意在前面,中间隔着一条轨道的距离。跑动会不会触发什么,他不知道,地铁那晚他学到的唯一经验就是:规则之内,别乱动。
  水渍漫到第九块砖。
  一个形状从隧道口的阴影里浮出来了。不成形,一缕一缕的,青黑色,像在水里泡散的墨。半张脸的轮廓在墨色里一闪,又散开,散开又聚,聚不拢。
  残絮。水鬼被吓溃之后剩下的那点东西,循着执念,正在往回长。
  它还没长好。可它认路。
  那团残絮贴着地面,忽然朝他这边涌过来,快得像被风抽了一鞭子。
  童百川的血全凉了。他想都没想,那晚在车厢里攒下的东西自己醒了——怨灵卡在他识海里松开一道缝,低于三成的弱效气息,像体温一样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残絮在三步外,骤停。
  停得毫无征兆,像一头扎进了冰水里。青黑色的絮状物剧烈地翻搅着,聚拢,散开,再聚拢。那半张脸的轮廓挣扎着浮出来一次,隔着三步的距离,“看”他。
  童百川也看它。
  他看清了那半张脸上的眼睛。空的,只有眼眶,可就是那种空的“看”。他怕得指尖发麻,可他没动。他这才知道,那晚自己坐在怨灵的座位上时,水鬼面对的是什么:一个不动的东西,比动的可怕十倍。
  残絮翻搅得越来越慢。
  童百川壮着胆子,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是硬撑的。眼皮想合,脖子想转,他偏不,他死死盯着那团翻搅的青黑,像盯着一个欠他钱的剧组。他倒要看看,这东西长好之前,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看不清。残絮里只有那半张脸的轮廓反复浮起又散掉,浮起时眼眶的位置冲着他,空空的,执念都凝在那两个窟窿里。
  它像终于确认了什么。青黑色的絮猛地一缩,像被烫到,贴着地面倒退着缩回隧道口,缩进阴影里。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下去,哭腔断在半声上。
  站台恢复了白得发冷的正常。广播的女声平平地响:列车即将进站。
  童百川站在黄线后头,两条腿还在抖,抖得他自己都烦。
  列车进站,车门打开,他进去,找了个中间的位置站好。整节车厢就他一个人。车开了,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对着黑玻璃里自己的倒影,扯了扯嘴角。
  “长好了再来。”他对倒影说,声音哑的,“预约一下,我好准备盒饭。”
  说完他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越怕越贫这毛病,改不了了。
  城东仓排队领配给的人不少。前头两个人正掰扯这个月的油又缩了水,一个说秤高秤低,一个说爱要不要,吵吵嚷嚷,倒把队排得快了。
  轮到他时,仓管员看了他一眼:“脸色白成这样,中暑了?”
  “没事,”他说,“低血糖。”
  “低血糖还拎两袋米。”仓管员把袋子码上小车,“前几天那场数头发的,看了没?我们家看到后半夜。”
  “看了。”他说,“热闹。”
  “热闹什么呀,瘆人。”仓管员咂咂嘴,“我闺女倒好,学那个手势,学了半宿。”
  童百川拎着两袋米出仓,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晒得人发昏,他后背的汗才敢往下淌。
  回到小区,天黑透了。他拎着两袋米爬楼,爬到自家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他一步一级往上走,鬼使神差,又数起了台阶。
  从一楼到三楼,家门口这段,十七级。他上礼拜还数过,十七级,没错。
  他放慢脚步,重数了一遍。一级,两级,三级……走到自家门口,十九级。
  童百川站在门口,米袋子坠得手疼。他不死心,把米放下,空着手,从第一级开始,一步一步,脚掌落实了再抬,数到门口。
  十五级。
  一级不多,一级不少,三遍,三个数。台阶还是那些台阶,墙还是那面墙,声控灯照得明明白白。
  他站在第十五级台阶上(如果它是第十五级的话),掏钥匙的手停在半空。
  白天,地铁隧道里的水渍会动。
  现在,他脚下的台阶,数不清。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张卡,或者顺着别的什么,正在往他的日子里渗。渗得悄无声息,渗得有迹可循。
  楼道里很静。声控灯到点,啪地灭了。
  黑暗里,童百川没跺脚让它再亮。他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才慢慢摸出钥匙,开门,进屋,反锁。
  门外的楼道里,十七级台阶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可能,是十五级。
  也可能,是十九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