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到家那天,妈妈在家门口等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藏青色外套,头发在脑后随意扎着,鬓角有几缕白。
看到我,她没问为什么提前回来,只是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箱子不重,她拎了拎,皱了皱眉:“怎么就这么点东西?”
“够用了。”
她没再问,走在前面。
我跟在她身后,进了门,她让我先去洗澡,自己进了厨房。
水声、切菜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洗完澡出来,桌上摆了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先吃,吃完再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浓白。
我吃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有问,只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妈,”我放下筷子,“我跟陆时砚分手了。”
她点了点头。“嗯。”
“哥那边,我也不想联系了。”
她又点了点头。“不想联系就不联系。”
我抬头看她。
她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那碗面。
她没追问,没劝我“一家人别闹僵”,没替哥哥说半句话。
她只是安静地吃面,像在消化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吃完面,她收碗。
我在旁边帮她擦桌子。
她忽然开口。
“画画,你小时候,你哥带你去河边玩,你掉水里了,回来发烧三天,他跪在床前哭,说他错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带你去河边。”
我愣了一下。
这件事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后来他总爱管着我,去哪里都要跟着,说是怕我出事。
“你哥那个人,”她把碗放进水槽,“打小就只会用笨办法,他觉得护着你就是替你做主,替你安排,替你选,他不知道,你早就长大了。”
她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
“妈不替他说情,他做错了,就该受着,你不想见他,就不见。”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肩膀窄了,可腰板还是直的。
“妈,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她回过头,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自己的女儿,我还不了解?你要是能原谅,早就原谅了,你要是不能,我劝一百遍也没用。”
夜里,我躺在自己那张旧床上。
床单是棉布的,洗得起了球,贴着皮肤粗糙又踏实。
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不好,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隔壁传来妈妈轻微的鼾声。
我没想到,自己会睡得这么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被煎蛋的声音叫醒。
妈妈在厨房忙活,桌上摆着粥、咸菜、煮鸡蛋。
她看了我一眼,把筷子递过来:“吃。”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是我最爱的皮蛋瘦肉粥。
她坐在对面,一边剥鸡蛋一边问我:“今天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那陪我去趟超市,家里米快没了。”
我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我和她一起出门。
菜市场离得近,走路十分钟。
她走得慢,我放慢脚步跟在她旁边。
路上遇到熟人,她笑着打招呼,说“我女儿回来了”,语气平静,像我只是出了趟远门。
那天下午,我开了手机。
四人群已经没了。
妈妈在阳台上浇花。
几盆绿萝,一盆茉莉,开得正旺。
她哼着歌,声音很小,跑调跑得厉害。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浇花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这就是我的家。
我走过去,从妈妈手里接过水壶:“我来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水壶递给我,退到一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皱纹很深,可她的眼睛很亮。
“画画。”
“嗯?”
“回来就好。”
我浇着花,点了点头。
水从壶嘴里细细地流出来,渗进土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