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幽静的回廊，绕过几处戒备森严的暗哨。
随着那扇厚重的朱红侧门缓缓推开，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与嘈杂人声的热浪，瞬间冲散了府内的清幽。
原本以为会迎面撞上风雪与肃杀，谁曾想映入眼帘的竟是另一番天地。
而当他真正置身于落雪关的街道上时，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感到了一丝错愕。
这哪里是什么边关隘口，比起京城来都不遑多让吧？
宽阔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楼一应俱全。
叫卖声、车马声、甚至还有远处传来的丝竹声，交织成了一幅极具烟火气的红尘画卷。
街上行走的，不仅有身披重甲的军士，更多的却是穿着各色服饰的修士、商贾，乃至是普通的百姓。
若非抬头便能看到远处那耸入云端的黑色城墙，以及空气中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凛冽寒意，顾承明甚至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京城的某处繁华坊市。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
洛尽妖放慢了脚步，与顾承明并肩而行。
她所过之处，路过的军士与百姓纷纷恭敬行礼。
她微笑着回应着众人的问候，转头对顾承明解释道：
“在许多人眼里，北境便是苦寒、杀戮与荒凉的代名词。但事实上，正是因为这里的危险，才催生了这种畸形的繁华。”
“因为这里是整个北境区域，最为安全的地方之一。”
洛尽妖抬手指了指四周那些看似悠闲、实则步履匆匆的行人：
“这北境辽阔，除了我们人族据守的关隘，其余地方皆是妖兽横行。那些为了生计来北境采药、挖矿、猎妖的散修，还有那些负责转运物资的商队，他们需要在刀尖上舔血，也更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港湾来销金、休整。”
“落雪关有我在，有数万精锐边军在，便是五境妖王来了也讨不到好处。所以，大部分在北境讨生活的人，都会选择居住在这里，以及周边的几个大型守关内。”
顾承明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道理倒也不难理解，乱世之中，安全便是最大的本钱。
“当然，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
洛尽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大乾龙气。”
“龙气？”顾承明神色微动。
“不错。”洛尽妖解释道：“大乾疆域辽阔，但这龙气的威能并非无处不在。京城那是龙脉汇聚之地，自然万邪不侵。但这北境毕竟是化外之地，距离京城太过遥远，龙气的作用被削弱了许多。”
“龙气源于地脉，更源于人望。”
“聚堆的人越多，人气越旺，这龙气便越发浑厚。若是此地没有这数十万的常驻人口，没有这满城的烟火气，单凭一座孤零零的关隘，大乾的龙气恐怕连城墙都护不住，更别提压制那些试图越境的大妖了。”
顾承明心中恍然大悟。
难怪大乾对于边关的商贸如此扶持，甚至不惜重金打造这些边城。
原来这不仅仅是经济账，更是一笔关乎国运与防务的政治账。
以人为阵，以人气养龙气。
这便是大乾镇压北境的底层逻辑。
两人一路行至关隘的中央广场，这里也是整座城市最为热闹的地方。
一块足有十余丈高、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石碑，矗立在广场正中，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那是...”顾承明的目光被石碑吸引。
“那是‘万妖榜’。”
洛尽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石碑之上：“准确来说，这东西不是大乾总结的，而是妖域自己所排名的。”
“就像是大乾有天榜、地榜、潜龙榜一样，妖域那边也有自己的排名。但这榜单上的名字，并非全部。”
“妖族生性狡诈，所以这万妖榜，只能大概说明妖域内那些活跃强者的实力分布。”
说到这里，洛尽妖看了一眼顾承明，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的笑意：
“说起来，小顾你现在的名字，在妖域那边恐怕已经挂上号了。”
“妖域和大乾虽然签订了一份协议，表面上维持着相对的和平，但你也看到了，这北境摩擦不断，双方互相屠戮从未停止。妖域那边以杀死天榜、地榜、潜龙榜上的人族修士为荣，甚至能以此在妖族内部换取相对应的资源。”
“你如今位列潜龙榜第十，在那些急于上位的年轻妖族看来可是颇为惹眼。”
顾承明摸了摸鼻子，对此倒是并不意外。
“当然，礼尚往来。”
洛尽妖话锋一转：“我们北境也一样。这石碑上刻着的，便是妖域那边悬赏极高的大妖名字。从万妖榜上越靠前的名字开始，杀死它们所能得到的功勋也就越多。”
“这个功勋和你们镇夜司的功勋体系是不互通的，但在这里能够兑换的东西也更为丰厚。”
洛尽妖指了指石碑旁的一处宏伟建筑，那是落雪关的【战功殿】：
“打个比方，若是你能斩杀一头万妖榜上排名靠后的三境妖族，拿它的妖丹和信物来此，所换取的战功兑换一柄二阶顶级法剑。”
“若是你能斩杀排名靠前的...”
洛尽妖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一头三境妖族，就能换一柄二阶顶级法剑？
“如何？”
洛尽妖看着顾承明眼中闪烁的光芒，似乎并不觉得他冒进，反而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
——剑修嘛，本就该有些锋芒。若是连这点争胜之心都没有，这剑也就修不成了。
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顾承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不过争归争，万事还得小心。”
“若是真的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洛尽妖直视着顾承明的眼睛：“记得往我这里跑。”
顾承明应下，心中微妙。
..............
这一路走走停停，待到两人重新折返镇北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北境的夜来得极快，刚才还只是微凉的风，此刻已夹杂着透骨的寒意。
洛尽妖似乎并未尽兴，或者说，她还有些更为私己的话要叮嘱，便领着顾承明回到了那处温暖的偏厅。
镇北府的偏厅内，地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境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洛尽妖坐在顾承明对面，正低头细致地查看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边防图，而她手边，则放着几个精致的玉瓶和一叠刻满符文的护身符。
“这些是回雪丹，北境寒气重，你初来乍到，哪怕是有修为傍身，夜里修炼时也难免会被寒毒侵体，每日含服一颗能护住心脉。”
洛尽妖将玉瓶推到顾承明面前，声音轻柔：
“还有这几张符箓，是我闲暇时随手画的剑符。虽然比不上师门重宝，但每一张里都封存了我的一道剑意。若是遇到了危险，不必省着，直接捏碎便是。”
顾承明看着面前这一堆价值连城的丹药和四境剑修亲手炼制的剑符，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辞：“洛前辈，这太贵重了，晚辈受之有愧...”
“拿着吧。”
洛尽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关切：“你是虞师妹带过来的人，又叫我一声前辈。在这落雪关我若是不护着你，回头虞师妹怕是要跟我闹了。”
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这种靠谱到甚至让人有些受宠若惊的体贴...
顾承明心中忍不住泛起一种极为古怪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家那位虞长老。
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遇到事儿了虽然也会护犊子，但大多时候都是一副“小顾啊你看着办吧”的甩手掌柜模样。甚至在来的路上，还理直气壮地要把自己当成“挂件”。
同样是闻剑宗的长老，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被洛尽妖这种温柔又强势的“可靠感”包围着，顾承明不仅没有感到放松，反而浑身不自在，就像是习惯了睡硬板床的人突然被塞进了云堆里，怎么躺都觉得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