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藏书阁内，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
周老者拖沓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起，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沈砚的心尖之上。
沈砚指尖死死攥紧那片泛黄残页，粗糙的纸边硌得掌心生疼。他脊背微微绷紧，没有贸然后退，也没有急着将残页藏入怀中，眼底不动声色掠过一丝警惕。
方才进门之时，他便隐约察觉到，老者看似漫不经心，余光曾若有若无扫过自己颈间。那时只当是错觉，此刻回想起来，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小子，把东西拿出来。”
周老者停在数步之外，原本浑浊昏沉的双目，此刻锐利如寒刃。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可那道目光，好似已经看透了沈砚所有掩饰。
窗外天光斜斜落进窗棂，尘埃悬浮在光柱之中，周遭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沈砚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没有高声呵斥，没有唤来外门执事，只是低声勒令他交出残页。若是老者有心发难，大可直接通报宗门，指控自己私藏禁卷，根本不必这般单独对峙。
这里头，另有隐情。
“周前辈，晚辈只是翻书时，偶然拾到一页脱落的碎纸。”
沈砚语气平稳，缓缓摊开掌心，将那片残页展露出来，没有刻意隐瞒，却也没有主动多说半句关于悟武一脉、黑木牌的事情，“不知这残页，有什么不妥？”
他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与惶恐。
方才看清“瞳启，焚神”四字的时候，喜悦之下，更深一层的恐惧悄然滋生。
倘若明武瞳从来都不是机缘，而是一道枷锁，一场注定焚烧神魂的诅咒，追寻真相，究竟是解脱，还是坠入更深的深渊？一边渴求解开谜团，一边畏惧真相背后的残酷，两种情绪不断撕扯，沉甸甸压在心头。
周老者垂眸看向残页，苍老的视线在残缺字句上停留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喉间溢出。
“偶然拾到？”老者抬眼，深深望了沈砚一眼，“寻常弟子，就算看见这些残破字迹，也只会当做无意义的陈年碎墨。你偏偏攥得这样紧，是颈间那块东西，有所感应了？”
一句话。
沈砚心头猛地一震。
对方竟然知道黑木牌！
下意识手掌握紧衣襟，护住胸口位置，神魂旧伤在这一刻骤然隐隐作痛。不是猛烈的撕裂，而是绵绵密密的隐痛，如同细小的冰碴子，一点点刺着识海。昨夜擂台透支留下的暗伤，在紧张情绪催动之下，再度泛起征兆。
“前辈这话，晚辈听不懂。”沈砚沉声说道。
周老者却没有步步紧逼，他转过身，望向一排排林立的古籍书架，背影佝偻落寞。
“悟武一脉，早就断绝数百年了。”
老者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刻意说给沈砚听，“曾经他们是武道之中最特殊的一群人，不以蛮力争锋，以瞳观武，一眼洞穿功法肌理。可这份天赋代价滔天，每一次开启，神魂便要承受灼烧之苦。悟武后人不断透支自身，最终一脉凋零，只余下几块寄魂残木流落世间。”
沈砚屏住呼吸，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心中诸多猜想，此刻一一印证。颈间黑木牌，先祖遗留，残木寄魂，明武瞳。所有线索串联到一处。
“世人只知悟武消亡，却很少有人明白覆灭的根由。”周老者缓缓回头，“不是外敌剿灭，是传承本身自带的诅咒。瞳力用得愈多，神魂裂痕愈深，到最后，持有者会慢慢失去神智，沦为只知破坏的活尸。”
“那残页上面写的‘切勿竭泽而渔’，便是先祖留下的警示。”
沈砚只觉得喉头发紧。
他已经两次催动明武瞳，每一次，神魂暗伤都在加重。若是放任下去，结局难道便是那样？
“前辈为何知晓这些秘事？”沈砚抬眼看向老者，抛出心中最大的疑问。
周老者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笑。
“老朽姓悟。”
短短三个字落下。
沈砚瞳孔微微一缩，心底掀起滔天波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没有失态惊呼。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守着藏书阁的无名老者，竟会是悟武一脉的幸存者。
“不必这般惊讶。”悟老摆了摆手，神色归于平淡，“血脉稀薄，我没有觉醒明武瞳的资格。只是从小到大，听着族中旧事长大，守着这藏书阁，便是在等候残木传承再次现世。”
他伸出枯瘦手掌，示意沈砚不必戒备。
“我不会夺你的残木，也不会向宗门告发你。悟武一脉的悲剧，不该再添一笔。只是少年人，我要劝你一句。”
悟老的神情严肃起来，“明武瞳是馈赠，更是囚笼。若无万全准备，切莫频繁动用。幽心草只能暂缓神魂损耗，治标不治本。想要真正稳住裂痕，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砚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以为孤身一人，独自扛着这份秘密与代价，时时刻刻活在暴露的恐惧之中。万万没有想到，在青崖宗不起眼的藏书阁，能够遇见同族后人。
可喜悦并未持续多久，现实难题重新涌上心头。就算知晓前因后果，修复神魂的灵药，解开传承诅咒的办法，依旧遥不可及。
“晚辈想要筹措灵药滋养神魂，只是幽心草价格高昂，以外门弟子月例，遥遥无期。”沈砚坦诚道出困境。
悟老闻言，略一沉吟。
“外门小比决赛，若是能够拔得头筹，宗门赏赐之中，便有一株幽心草。”
决赛！
沈砚一怔。
他战胜李虎，闯入决赛。只差最后一战，便可拿下小比头名。可决赛对手实力更强，想要取胜，很大概率又要动用明武瞳。
动用瞳力，暗伤加剧；克制不用，胜算渺茫。
又是一次两难抉择。
就在这时，藏书阁外传来纷乱脚步声，几道弟子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
“听说了吗，有人递了状子，举报沈砚修习邪术。”
“执事大人已经知晓此事，说不定决赛结束之后，就要彻查。”
话语顺着门缝钻进来，清清楚楚落入二人耳中。
沈砚脸色微变。
流言终究不再只是闲言碎语，已经有人暗中发难，将状纸递到了执事面前。
悟老眉头紧锁，压低声音。
“有人盯上你了。决赛这一战，你进退皆是险境。”
老者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抛出一桩交易。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暂时压制神魂反噬的法子。作为交换，决赛结束之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窗隙吹进一阵冷风，卷起书页簌簌作响。
沈砚抬眼，看向面前白发老者。
前路迷雾重重，一边是决赛凶险对局，一边是暗中潜藏的告发者，还有一桩未知条件的交易摆在眼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辈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