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到一双平静的深黑色眼眸。
  疼痛与不知从何而来的禁锢感让野山一瞬间产生了幻觉,咬住他手腕的好像不是少年人的手掌,而是一条凶猛的毒蛇,又像是一只异常巨大的异虫,毒牙深深陷入他的血管中,注射着恐怖的毒素。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自己还小的时候,那时他跟着父亲去一个没什么人气的山上神社去参拜,他趁着父亲祈福的时候钻进了神社后院,那里有一座被轻纱罩住的神龛,一时好奇,他掀开了青色的薄纱,无聊地发现里面只是个木雕的地藏像。
  那时他突然发现地藏的眼睛似乎在眨啊眨的,于是搬来一块石头,踩在上面凑近查看。
  神像的眼睛黑洞洞的,他把自己的眼睛凑过去,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
  在这个过程中,地藏像似乎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费了些劲,他终于站在了和地藏像水平的位置上。
  然后,他看到了。
  神像背后和头顶满是密密麻麻的窟窿,一只只粗大的黑色蜈蚣从里面钻进钻出,就在他惊呼出声的同时,一只巨大的蜈蚣突然从地藏的眼睛里弹出,直扑向他长大的嘴巴!
  他失足从石头上摔了下去,当场昏迷,直到他的父亲结束祷告,才发现躺在地上的野山。
  事后想一想,那八成只是个被虫蛀了的地藏像,被丢弃在后院而已。但蛀空了神明的虫子盘坐在神台上扭动着身体,吮着他的鲜血的噩梦缠绕了少年野山很长时间,直到父亲请来一位神官为他驱邪才逐渐摆脱了这个阴影。
  本应早就忘记的东西此时却又一次无比鲜活的呈现在他面前——已经成长的顶到屋顶的黑色蜈蚣口器开阖,腐蚀性的涎水滴落在地板上,冒出白色的烟,逐渐向他逼近。
  “去,去死吧!!!”
  惊慌中,野山举起拳头猛然挥出,他的搭档错不及防间脑袋中拳,发出一声惨叫。
  叫声让野山暂时找回了理智,夜城此时已经收回了手,淡漠地盯着他,一种忽然升腾的恐惧让他打了个哆嗦,不再去看这个明明应该任他殴打的少年。
  “……我明白了。”
  河彦大概是个练家子,被突然打了一拳也没有昏迷,而是在野山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依旧是一张死人脸,他向夜城说道:“这件事就到此结束,荒川组与百鬼院家再没有任何瓜葛,您父亲的欠款从现在开始不存在,告辞。”
  两人来的干脆,走得也快,看不出有一个伤员,一阵风似的从房间里退了出去,留下夜城,另一个少年和似乎是他妹妹的少女面面相觑。
  第六章:但她不是你的亲妹妹
  “……对不起!”
  短暂,尴尬的沉默之后,带着荒川组二人来此的年轻人突然用力的一鞠躬。
  “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怂恿阿诚来这里冒险的!要是你……我……”
  这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呜咽,到后来已经听不清说了什么,不需要问什么夜城就能猜到,他会拿着钥匙住进这栋大楼估计是这家伙的主意,恐怕他只以为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来换对方解除负债,黑帮成员提到了录像机,或许是要录下什么证据之类的东西吧,要是被偷拍的人发现,自己肯定没有好果汁吃。
  至于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只有离开的两个帮派成员才知道一点。
  大概是自己妹妹的少女走上前,看都没看旁边的龙套一眼,表情复杂地对着夜城说道:“哥,我们现在……”
  冷不丁感觉自己的手中一暖,却是夜城抓起了她的手掌,看见上面带着木刺的道道伤口和被冻得有些发红的皮肤,少女脸上一红,被这么抓着手有些羞涩,顿时一瞪眼想要把手抽回老,却不见松动。
  “先回家。”
  夜城认真地盯着对方,直到她挪开视线,准备好的说辞被丢了个干净,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回应道。
  “……好。”
  离开公寓大楼的过程再没有什么怪大叔,黑西装之类的东西拦路,除了夜城又给了吱嘎作响的电梯一脚之外一切顺利。
  走出大门,发现天空中飘起了雪花,夜城只穿着长袖衬衣,却意外不觉得冷,到是少女虽然穿着一套冬季制服,雪花落在发梢的时候鼻尖煽动两次,可爱的打了一个小喷嚏。
  看着不自觉缩着身子的少女,夜城皱起眉,伸手要解开自己衣服的扣子。
  “不,不行!”少女惊叫一声,连忙抓住了夜城的手,哥哥的衣服本来就单薄,再脱下一件岂不是要被冻僵了!
  她故意挺了挺悲剧的胸口,做出勇敢无畏的模样。
  “哈啾!”
  一道银色的丝线挂在两人之间,在寒风中摇摇摆摆,显得颇为晶莹。
  “对对对不起~”
  少女慌乱的要伸手擦掉污渍,此时的她全然没有了刚才手提大棒怒斥恶人的气质,完全成了一只手忙脚乱的兔子,或许这才是她平时的样子——她是拿出了多大的勇气才能站在门前呢?
  “哎呀~”
  少女忽然觉得身体一轻,发出受到惊吓的声音,被夜城一手夹了起来。
  刚想要叫他把自己放下来,却听到耳边传来平静的声音:“指路。”
  “前面右拐——不对,不是说这个时候!快放人家下来口牙——”
  下了一层薄霜的道路上,行走着的路人看到飞奔的少年少女,纷纷露出过来人的笑容,让出一条道来,银铃般的声音就这样倾洒在道路上。
  “——至少用公主抱啊~~~~”
  夜城在这个世界的住所看起来没有比之前的公寓好多少,是一座标准的団地房,外表看来有些年头的样子,不过给人的感觉就要比井山公寓楼要“有人气”一些。
  公寓楼前的小空地上有几个主妇带着孩子踩着雪玩闹,见到夜城兄妹后热情的招呼了几声,似乎两人在这一带比较受欢迎,夜城露出标准笑容回礼,在楼道里把少女放下,后者把头埋得低低的,一溜烟的跑上楼去。
  “什么?!”
  房间里,少女的嘴巴张的足以放下一颗鸡蛋。
  “哥哥,失忆了?”
  “似乎是这样。”夜城点头道,从之前的表现他就有这样的猜测,这个家庭里很可能已经只剩下兄妹两人,进到公寓间之后更是确定了这个判断。房间不大,被打扫的很干净,但这也说明了这个家里的东西非常少,基本只有恰好够日常生活的家具陈设。卧室虽然有两间但一眼就能看出来其实是用一块不太厚的板子把一个房间隔成两个,也就是说这里的住户只有两个人而已。
  这种情况之下,共同生活的兄妹必然极其默契,想要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基本不可能,还不如借着去了危险地带的理由诚实的说自己没了记忆。如果不是看到少女担心的样子,怕她承受不了自己的亲哥哥被域外天魔一发从天而降的穿越术砸的灰都不剩如此惨事,夜城甚至差点想要直接把自己的状态说出来。
  不过眼前的少女似乎没有想那么多,她直接把怨气归到了逼着哥哥去做危险事情的荒川组身上,随即便一脸担忧地跟夜城说起两人的事情。
  夜城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做百目诚,而他的妹妹叫做百鬼院橙——两个姓氏唯一的相同点就只有都像是从哪本中二厕纸里翻出来的一样。
  百鬼院家以前似乎是这个城市周围哪座寺庙的拥有者,不过从现在的样子来看显然是早就衰落了,百目家则是另外一个城市中和百鬼院家交好的家族,由于家族寄的比百鬼院家还利索,作为好友,百鬼院家当代家主就收养了被送过来的孩子。
  百鬼院当代家主,也就是百鬼院橙的父亲,是个好脾气,老实,又很顾家的男人,唯一的缺点就是比较无能,摇摇欲坠的百鬼院家在他手上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哆嗦,寄的安详。为了不让后代被债务困扰,老男人一咬牙,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去找了早亡的妻子。
  徒留下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两人相依为命,百目诚是个早熟的男孩子,一边读书一边做些零工补贴家用,最大的愿望是从荒川组手里把百鬼院家的地契赎回来,这次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