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浮士德的故事吧?又或者和圣子同上十字架的强盗?只要心中怀着善念,罪人也有被搭救的资格。”
  “……我就相信您的说法吧。”
  听完狮子的话,老人看起来十分满意地颔首,但在对方笑起来之前却又认真地把头摇了摇:“但是,我这人只配在地狱里燃烧,还是把那个神圣的位置留给鸽子小姐那样的好人吧。”
  “你!”
  感觉自己被耍了的狮子低吼了一声,但蠕虫立即挡在它和男人之间,得意地扭动肥硕的身体,上百张嘴叽叽嗤笑着不动人心的天上使者:
  “高高在上的家伙怎晓得凡人的欲望?如果他只想着自己上天堂,哪里会犹豫这么久?”
  它像只苍蝇一样搓着手,点头哈腰地对男人极尽谄媚:“老爷,您想要什么?我们命运公司对于合作人的需求向来是很重视的。您看,这个地方足够表明我们的诚意了吧?”
  短小畸形的附肢摇摆着,向男人展示这片沙滩:“这片世界来自约翰老爷和薇尔小姐的共同记忆,这说明什么?说明小姐最爱的人仍旧是您~您可不万万能辜负了这么珍贵的一片心意。”
  “只要您点头,您想要的一切小的都会亲手为您端上来。在这个小世界永远生活下去的权力?还是说,您更喜欢主人修正后的世界?又或者您还在担心那些孩子?小的可以保证……”
  “我也相信您可以做到这些事。”
  老人干咳一声,打断了蠕虫的奉承:“不过,我相信薇尔佩儿大人对子嗣的情感,那些孩子也轮不到我来担忧。”
  “…………”
  蠕虫瞪了狮子一眼,后者挑衅似地撇了撇嘴,但眼中更多的则是对男人此时所表现出的态度的疑惑。
  天堂的门票他不要,魔神的承诺他也不要,那么他想要什么?
  莫非是……
  “咳咳。”
  蠕虫咳嗽了一声,语气中的讨好又多了几分:“罗比先生,我们的主人不是万能的,她有很多事做不到,比如真正的修改过去,所以您还是直接说出来好了——您究竟所需何物?”
  “放心吧,我所求的东西,只要您的主人一动手指就能做到。”
  喉结上下滚动,用清晰的语气吐出没有丝毫歧义的话语:“我要把薇尔的记忆还回来。”
  ?!!!
  “您说……什么?”
  恶魔蠕虫整个身体僵了数秒,那之后,它全身的嘴同时干笑了数声,强打着圆场说道:“哎呀,您一定是在开玩笑吧?把薇尔小姐的记忆还回来有什么意义?那些记忆里面只有痛苦和背叛,她拿回了记忆,万一又恨上您可就糟糕了……”
  “啊,就那么回事吧。”罗比向后看了一眼:“到时候她说不定会恨我,不,我倒希望她能恨我!”
  “小比?你在说什么啊?”薇尔扯着他的衣角,大声抱怨道:“我明明已经说了……”
  “你先别说话!”
  男人用谈不上温柔的动作把冒出头的塞壬按回自己背后,又一次无视了后者的抱怨,用十足的耐心对愣住的蠕虫解释道:
  “我想要补偿薇尔,所以我打算把这个愿望交给她。但没有记忆的话,她怎么知道应该许什么愿望呢?所以,第一步就是让她想起我对她做了多过分的事,这很好理解吧?”
  “对的对的……啊不对……嗯,不……呃……这应该是……”
  看着蠕虫兀自揪成一团,甚至开始相互撕咬的嘴巴,男人坦然自若地摊开手。
  “怎么?这对你来说不是很难的事吧?”
  “是……也不是,怎么说好呢……”
  蠕虫甩了甩脑袋,语气意外地有些纠结:“确实像您说的,把记忆还给小姐不是难事,但您也要明白一件事。您和主人的约定就是她创造旧日之影的仪式,而您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
  “也就是说,您刚才的愿望,本质上等同于……要撕毁过去的契约。”
  “那就撕毁好了。”
  男人简洁地回答:“我不会向你们讨要自己的灵魂,我的一切仍归于你的主人,我只要薇尔的记忆。”
  他痛快地放弃了自己的权力,但蠕虫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大度而变好多少。
  “不能让您满意小的也很遗憾,但……恶魔是不会撕毁契约的。”
  它瘪瘪嘴,陪着小心诉说自己的难处。
  “我们会在契约的条款上做手脚,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但我们会遵守任何已经被固定下的契约。哪怕只是写在一张用过的卫生纸上的契约,就算地狱的七位经理也无权干涉。”
  “更重要的是。”
  它尖锐的牙齿在口器里摩擦,像两把生锈的锯子:“我的主人看中的不是您的灵魂,它一文不值……好吧,这么说有些过分,但比起你的灵魂,主人更看重的一定是旧日之影的仪式。如果契约被取消,以它为根基的仪式也会停止,这等于让主人放弃计划。”
  “所以,还是请您换一个愿望吧。”
  “这样啊。”
  停住了几秒,老人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如果你们能来的早一点就好了,那个时候我有很多想要的东西啊……”
  “一开始,我希望通过为教会服务进入天堂。后来,我希望能获得财富和名望,然后我只希望能和薇尔两个人安静地生活。最后我想要对所有伤害我的人复仇。”
  “教廷的信徒是群只知道争权夺利的蠹虫,魔物由着性子操控人心,恶魔诱惑凡人,抽走他们的灵魂……我这一辈子得到了什么?我的一只手抓着水,一只手抓着沙子,最后手里什么都没有……连我的手都没有了。”
  老人自嘲地惨笑,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胸膛,那种把肉体挖空一块的空虚仍旧存在,时刻提醒着男人他的身份:一个连灵魂都不属于自己的傀儡。
  “没错,天使确实是群伪善的家伙。”
  蠕虫大力点头,腻歪地伸展触角:“但我的主人可没有对您做什么啊,我们一直是站在您这边的!就连契约也是您主动找过来的,您这样说可不公平。”
  它试着为自己辩解,又担心惹急了眼前的男人。但让它意外的是,老人竟然很干脆地承认了下来。
  “对,你说的没错。”
  他握紧了拳头:
  “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当然会犯错。不,我比普通人更加软弱。我的骄傲,愤怒,贪婪,逃避……造成了这一切。其他人的错误不是我的借口,没有人逼着我犯下这些罪行,我的报应完完全全都出自我的选择。”
  “就像你的主人说的那样,我每一次用自己的脑子思考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坏,我最幸福的那段时间竟然是被薇尔影响的日子。看来我这个人天生不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听着他的自怨自艾,蠕虫松了口气:
  “您也别这么看低自己,其实我的主人还是很欣赏您的,既然您能想明白这些事,想必以后不会重蹈覆辙,那大家还是可以……”
  “闭嘴听我讲。”
  老人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蠕虫立刻像听到点名的学生一样噤若寒蝉:
  “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能一死了之就好了。如果我从一开始没有活下来就好了,最好是在第一次登上愚人船的之前就死掉。只要我死了,很多人都不会死,薇尔也不会遭受这么多折磨。”
  他猛然回过头,塞壬在他的闪着光的眼神下向后缩了缩,好像第一次对他的样子感到了不适应。
  男人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但转而又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草染黄的牙齿,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但是,这样无药可救的我,还有人愿意说她爱我,这是多么的幸福……但是,这是不对的。”
  “这是不公平的啊。”
  他摇头道:“我怎么能连她恨我的自由都夺走呢?”
  “但她并不很您啊,塞壬天生就是这样的。她们是更好的生命,所以主人才要让人类也拥有这样的美德!”蠕虫结结巴巴地劝说道,它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