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国的书房里,灯没开全。只亮了桌角一盏老式台灯,灯罩发黄,边缘有道裂痕,像被什么硬物磕过。他手指捏着那张照片,纸边微微卷起,右下角有水渍,晕开一小片淡蓝,像是被眼泪洇过,又像是洗衣服时没漂净的洗衣粉。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褪色的红裙子,站在孤儿院铁门前,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背后是手写的字,墨迹淡,但清晰:“沈昭资助,2021.04.03”。
他没动。只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汇款单复印件,金额是五千,备注栏写着“张小雨,小学学费”。汇款人姓名栏,空着。收款方是“阳光儿童教育基金”。
他放下照片,从抽屉最深处抽出一叠信。信封都是旧的,有的边角磨破了,有的被胶带补过。每一封都贴着标签,日期从2019年到2023年,按月排列。他一封一封拆开,动作慢,像在拆自己年轻时的遗物。
第一封是位母亲写的:“赵总,我儿子的药费,您寄来的钱,我们没敢动。他今天能自己走路了,他喊我‘妈’,不是‘阿姨’。”信纸上有咖啡渍,像被谁边哭边写,边喝咖啡。
第二封:“您寄的钱,我拿去交了房租。房东说,再不交,就要赶我们出去。我女儿说,她想买一支新铅笔,她说,以前的铅笔,写作业时总断。”
第三封,字迹歪斜:“赵董,我老公走了,肺癌。您寄的钱,我买了两瓶药,一瓶给他,一瓶留着。他临走前,说‘谢谢赵总’。我没告诉他,钱不是您给的,是沈主管转的。”
赵维国的手指停在第三封信上,指节发白。他没抬头,也没叹气。只是把信纸轻轻折回去,放回信封,再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三本账册,封面是普通的黑色硬皮,没有字。他没碰。
他拿起电话,拨号时,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才按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
第四声,接了。
“董事长。”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帮我查一个人——沈昭,他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动了书桌一角的便签纸。纸上是手写的日期:2024.4.3。旁边画了个小叉,像是记号,又像是删掉的字。
“他在等你开口,董事长。”
赵维国没问“为什么”。他也没问“你知道什么”。他只是把电话挂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像一根线,慢慢被抽走。
他没动。手指还搭在话机上,指腹压着塑料按键,留下一点汗渍。
窗外,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一个穿蓝外套的男孩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往里走,车里装着两包方便面,一盒牛奶,还有一瓶矿泉水。他没买别的。
赵维国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他重新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女孩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颗小痣。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信封上写着“ZS-07”。
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火盆。铁皮做的,边角锈了,底座有三道划痕,像是被钥匙刮的。他把信封放进去,没点火。
火盆里,灰烬是冷的。昨天烧的纸,还贴在盆底,像一层黑色的膜。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旧相册。封面是布面,烫金的字已经褪成灰白,写着“员工子女成长记录”。
他翻开,第一页,是张小雨。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她穿着校服,站在孤儿院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奖状。
他记得那天。沈昭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递了张纸条:“她妈妈是保洁,工资三千,女儿有先天性脊柱侧弯。她没告诉任何人,怕被开除。”
赵维国没回话。他只是把纸条夹进了相册。
他合上相册,放回原位。转身时,脚后跟碰到了椅子腿。椅子没动,但左腿的螺丝松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关东煮的味儿,还有远处工地的钢筋锈味。
他没关窗。
风把窗帘吹得贴在他小腿上,凉的。
他站着,没动。
过了三秒,他转身,走向书桌。
他没点火。
他只是把那个写着“ZS-07”的信封,轻轻推到了火盆边缘。
火盆里,灰烬没动。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楼下。
车灯没开。
后座的窗,降下了一半。
一只手指,轻轻敲了三下玻璃。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敲门。
赵维国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封信。
信封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别人写的,字迹很新:
“别让他碰ZS-07,那是我最后的赎罪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他没说话。
电话那头,有人先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在哭,又像在笑。
“赵董……我录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没挂。
他等着。
风,吹动了桌角那张便签纸。
纸角,轻轻翻了个面。
背面,写着另一个日期:2024.4.4。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