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下，雨先落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窗玻璃上零零散散几道水痕，等老师关掉投影，外面的天已经压成一片灰。教学楼门口很快堵了一圈没带伞的人，赵明轩站在台阶上往外看了两眼，转头问：“谁带伞了？救个命。”
李俊杰从包侧抽出一把折叠伞：“我有。”
赵明轩立刻往他旁边一站：“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廖恒宇也从包里拿出伞。
赵明轩看了他一眼：“很好，今天宿舍生存率百分之五十。”
王凯：“你数学谁教的？”
等几个人磨蹭完，外面的雨反而更大了一点。
从教学楼回宿舍，走主路要绕过半个操场。李俊杰嫌远，指了指东边：“从老馆那边穿，少走五分钟。”
赵明轩脚下一顿，扭头看他：“你现在说‘老馆’两个字，我怎么觉得目的不纯？”
“那你绕。”
赵明轩看了一眼外面的雨：“算了。近道没有立场。”
徐嘉豪刚好跟他们同路，听见这句也跟了过来。他中午在食堂里讲得兴奋，这会儿倒没主动提论坛上的帖子，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几个人沿着教学区后面的小路往东走。
这条路平时走的人就少，下雨以后更空。右边隔着自行车棚是新馆方向，左边几栋教学楼墙根积着湿叶。拐过缓坡，老图书馆才从树后露出来。
临江大学这几年新修了不少楼，玻璃幕墙和浅色外墙在雨里很亮，老图书馆夹在两栋较新的教学楼后面，反而显得矮。楼前有几棵长得很高的香樟，枝叶把二三层窗户挡去大半，雨水顺着树叶不停往下滴。
廖恒宇以前当然来过这里。
大一刚开学时，他还进去借过两次书。后来新馆全面开放，专业课要找的资料也基本都搬了过去，这边就渐渐很少有人来了。
真站到楼前，他第一反应反而是——太正常了。
门厅亮着灯。
两辆平板推车停在台阶边，车上堆着用塑料布盖住的书箱。三个戴工作牌的学生正从里面往外搬书，一个女生抱着一摞厚得遮住下巴的合订本，走到门口差点踩进积水里，被旁边人提醒了一句。
“往里面放，别堵门。”
穿深蓝制服的保安从门厅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黄色胶带，“消防通道留出来。你们这车再往右推一点。”
赵明轩侧身给推车让路，低声说：“这就是传说中晚上会多一层的地方？”
徐嘉豪有点尴尬：“我又没说白天也多。”
“那鬼还挺守作息。”
王凯从后面踢了他鞋跟一下：“走你的路。”
几个人没进门，只沿着门前雨棚往另一头绕。玻璃门里面能看见一楼大厅，前台后面坐着个老师，桌上放着保温杯，旁边还有两箱没拆封的档案盒。墙上的电子钟正常走着，红色数字显示16:47。
昨天晚上宿舍群里那张亮灯的远景照，放到眼前看，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这里本来就还有人在用。
李俊杰隔着玻璃看了几秒：“至少这里不是废楼。”
徐嘉豪说：“我本来也没说它废了。”
“你讲的时候可不是这效果。”
“怪谈讲究的是氛围。”
两个人还在拌嘴，廖恒宇已经走到了楼侧。
老馆侧面有一条窄路，一边贴着建筑外墙，一边是被雨打得发亮的灌木。这里没雨棚，地面积了薄薄一层水。
侧门就在拐角后面。
门不大，两扇深色金属框玻璃门，里面垂着百叶帘。门把手上横贴了一道白底红字的封条，边缘很新，雨水沾上去以后，纸面还没起毛。
上面印着：临时封闭，请勿开启。
赵明轩撑着伞凑近：“这什么时候贴的？”
“谁知道。”李俊杰说，“可能整理东西不让走侧门。”
廖恒宇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门把手下面。
那里有几道划痕。
不是一两条磕碰出来的白印，而是一片很密的刮擦，从门缝附近一直拖到金属框上。最深的几道已经发暗，边缘不像最近才碰出来的。
他蹲下看了一眼。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
“看什么？”赵明轩问。
廖恒宇抬手指了指。
几个人都凑近了一点。
“搬东西刮的吧。”王凯说，“这种门用久了哪有不花的。”
“刮门框能刮成这样？”徐嘉豪问。
“推车、铁架子、维修工具，都有可能。”
王凯说完就往旁边退了半步，显然没打算因为几道划痕展开推理。
廖恒宇也站了起来。
单看这些痕迹确实什么都说明不了。真正让他觉得别扭的是位置。
划痕大部分在门内侧那一边。
隔着玻璃看过去，几道最深的痕迹从里面的把手附近往门缝聚，像有什么东西长时间蹭在那里。
也可能只是角度问题。
他把手机摸出来，对着侧门拍了一张。
屏幕里，白色封条很显眼，玻璃上全是雨天灰蒙蒙的反光。
赵明轩见他拍，也把手机举了起来：“来都来了，留个纪念。以后这地方真拆了还能发朋友圈——青春结束于一栋危楼。”
“你最好别配这种文案。”李俊杰说。
“为什么？”
“像房产中介。”
赵明轩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想把整扇门框进去。
快门声很轻。
他刚准备收手机，动作忽然停了。
“哎。”
没人理。
“不是，你们过来看一下。”
这次语气不太一样。
廖恒宇先走过去。
赵明轩把刚拍的照片放大。画面里侧门占了大半，封条、门框、墙角都很清楚。玻璃反光里还能看见撑伞的几个人，以及他们身后被雨浇得发黑的树。
但靠右边那扇玻璃后面，多了一道影子。
很淡。
像一个人正站在门内，离玻璃不到半米。
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出肩膀和头的轮廓。
赵明轩抬头。
廖恒宇也跟着看过去。
玻璃门后面只有放下来的百叶帘。
没人。
徐嘉豪凑过来，先看照片，又猛地看门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王凯伸手把手机拿过去，皱着眉看了几秒：“会不会是我们的倒影叠上去了？”
“那你数一下。”赵明轩说。
照片里雨棚外站着五个人。
玻璃里那道影子，是第六个。
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忽然显得特别清楚。
门厅另一侧，有人推着一车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响了一声。
侧门里的影子没有出现。
赵明轩把照片缩回原图，又重新放大。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赵明轩忽然把相机重新打开，对准侧门。
实时画面里没有那道人影。
他站在原地又拍了一张，角度几乎没变。第二张照片里，玻璃后面也只有百叶帘和昏暗的门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