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如懿从养心殿归来,海兰早已离去。
芸枝迎上前来,伸手去解披风:“主儿怎么回来了,奴婢还以为您要明早才能……”
她说到这里,发现惢心正朝自己轻轻摇头,忙悻悻住了口。
“主儿回来也好,皇上正在为广东征粮积弊烦心,奴婢见李玉公公面色都不好看,咱们何必在那里找不自在。”
惢心上前打圆场,扶住如懿往内室走去,芸枝知道说错了话,也赶忙上前将软垫铺好。
虽都在宽慰,如懿还是开心不起来,自己受了这样多的委屈,皇上他也没有怎样惩罚慧贵妃高晞月。
今日都用了晚膳又让她回来,实在是没面子的紧。
见她不说话,芸枝看了惢心一眼,没话找话般开口:
“主儿,您方才走了不知道,愉嫔娘娘在偏殿发了好大的脾气。”
如懿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哦?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最初是愉嫔娘娘要卫嬿婉送五毒香囊过去。
奴婢在门外听得不真切,只听到卫嬿婉哭求,说什么好不容易能得您庇佑,求愉嫔娘娘放过她。”
“海兰说了什么?本宫不是让她去看永琪么,怎得又教训起了卫嬿婉?”
如懿拧起飞入双鬓的眉头,芸枝只得老实答道:
“奴婢本说要去取五毒香囊,是愉嫔娘娘非要卫嬿婉送进去,奴婢也不知为何……”
为何?
如懿拨了拨腕上手镯,海兰从前有什么事都会同自己说,如今竟也阳奉阴违起来,借着看永琪去教训卫嬿婉。
至于为何教训她,凌霄花三个字从如懿唇边溢出。
惢心听不真切,轻声问了句:“主儿是说凌霄花么?”
她打量着如懿神色,尽量挑好听的讲:“李玉曾说过,前段时间皇上也酷爱画凌霄花,真是与您一体同心呢。”
这句话说完,如懿面色好看了些许,嘴上却嗔道:
“说什么呢,只有皇后娘娘与皇上才能称作一体同心,至于本宫。”
她声音止住,提到凌霄花,难免想到卫嬿婉先头那句,若能侍奉好花儿,得皇上青睐也是幸事。
这话如懿并不完全相信,海兰同自己多年情分,她不会轻易生出二心。
倒是这个卫嬿婉,模样娇艳不说,身上总不经意间透出股子不符合她的沉稳和……雍容。
如懿蜷起带了长长护甲的手指揉捏着眉心,今晚皇上的话又响在耳畔。
“你自己住翊坤宫难免孤单,不若让愉嫔搬过去,也省的她们母子分离。”
后来还是她以一宫怎能有两个主位搪塞,皇上才没有坚持。
可想到这个,她就忍不住生气。
当初明明是皇上忌惮高斌的治水能力,不肯惩罚高晞月,才用扶养永琪来堵她的嘴。
如今又提什么母子分离这样的话,好像是她抢了海兰的孩子一样。
海兰于恩宠上从来不上心,到底是为何让皇上无端提起她们母子。
眼看着如懿面色越来越难看,惢心也不知该如何劝说。
自家主子最是在意皇上,今日两人似是说的不开心了,皇上才借着要处理政事,让人回来。
可劝不了也要劝,自己身为大宫女,这份心还是要尽到的。
“好了,皇上心里总是有您的,主儿别想这样多了,明日还要早起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奴婢侍奉您安置吧。”
如懿颔首,今日同皇上生气也真是累了,明日长春宫请安还要费精神,是得早些歇着。
正殿的烛火终于暗下来,弯月挂上树梢,影影绰绰间,整座宫殿都陷入沉睡。
天光尚未亮透,长春宫廊下已是一片忙碌。
几个小太监踩在梯子上,正往檐下悬挂艾草和五毒香囊。
五色丝线交替缠绕,鲜艳夺目,彩线绣出的蜈蚣、蝎子等五毒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经晨风一吹便轻轻晃荡起来,透着一股驱邪避秽的清苦药气。
素练站在阶下仰头看着,不时出声指点:
“左边那个高了些,右边再拉一拉,娘娘说了,五毒要齐整,缺一个都不吉利。”
小太监们不敢怠慢,细心地调整着丝线位置。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与香囊下坠的流苏相映成趣。
便是这样氤氲的药香与铃音里,前来请安的妃嫔陆续到场。
婉常在陈婉茵到的早些,她看着那些五毒香囊,同身边的顺心道:
“今年这香囊做得真是精巧,比往年的鲜活。”
素练看到她微福了福身:“婉常在说的是,今年的香囊是更细致些,您里面请。”
她说着引了人往里走,陈婉茵稍欠身,便进了正殿。
紧接着金玉妍也到了,她踩着花盆底鞋,叮叮当当走过来,精美的点翠钿子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
她仰头看了看檐下的五毒,面色有一瞬间的怅然,同贞淑道:
“看到这些,倒想起了咱们玉氏过端阳,要在水边祭神,也是热闹非凡。”
贞淑托住她的手臂:“主儿是看到这些个物件儿想家了,奴婢扶您进去吧。”
金玉妍抿了抿唇,望着面前的正殿,最终露出得体的笑来。
待众人到齐,琅嬅自内殿款步而出,她头戴点翠满钿,翠鸟羽毛铺出连绵的富贵牡丹纹。
钿子前沿缀一排金累丝点翠凤簪,金凤衔珠的口中是珍珠流苏。
行走间垂在额前微微晃动,通身一股雍容华贵之气,她对着行礼的众妃手臂轻抬:
“诸位妹妹免礼,今日端阳,本宫备了些五毒饼和五毒香囊,你们带在身上趋吉避邪,也取个好意头儿。”
“多谢皇后娘娘。”
底下众人行礼落座,素练带了人奉上五毒饼。
到如懿那一桌时,她神色极淡地扫了眼盘盏中的五毒饼,又挪开目光并未多言。
倒是对面的金玉妍扫过来,此时她面上那股怅然已经尽褪,有轻蔑之色爬上面庞。
“皇后娘娘辛苦让人备下的,娴妃也不尝尝这五毒饼么。”
这一开口,众人目光都聚到如懿身上。
她今日难得笔直坐着,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正中扣着一顶点翠嵌珠钿子,珠子圆润流转生辉。
偏偏在那钿子之下,额前多了道石青色抹额。
抹额虽也做的精致,可那颜色再搭配她身上的靛蓝色暗纹宁绸旗装,却硬生生把整张脸都压暗了几分。
如懿恍然未觉,她面色平静红唇轻启:
“嘉妃此言差矣,我不过瞧着这饼做的漂亮多看两眼,你又怎知,我不会品尝。”
金玉妍抚了抚鬓角,一脸的不以为意:“哎呀,娴妃说的是,这漂亮的东西人人都爱看。
对了,还没有问过娴妃,皇后娘娘新赐下的人,你用着可还顺手啊,那可也是个美人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