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的。
  十块的。
  有他自己那份带着汗水和尘土的,也有从黄毛身上抢回来的,浸透了血污的。
  红色的血迹,在清水的冲刷下慢慢晕开,染红了整个洗手池。
  林奇的手,抖得厉害。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两个被他杀死的人。
  他脑子里,只有妹妹苍白的脸和呼吸机发出的微弱声响。
  小溪。
  哥是为了救你。
  对,是为了救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在催眠。
  那些是人渣,是畜生,他们该死。
  我没有错。
  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
  他将洗干净的钞票,小心地在洗手台上铺开,并用袖子吸干上面的水渍。
  除了自己熟悉的那两万多块,还有一个意外之喜——黄毛的钱包。
  他本没在意,捡钱时顺手捞了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看来这几个混混今天不止抢了他一个。
  他将所有的钱汇集在一起,数了三遍。
  五万零三百七十二块。
  够了。
  手术费,够了。
  林奇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块满是污渍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
  那张脸属于他,可那双眼睛……
  阴沉,狠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冷漠。
  他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如此陌生。
  镜中的那个人,真的是自己吗?
  还是说,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那个跪地求饶的林奇是假象,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才是真实?
  不。
  他想起了妹妹。
  想起妹妹拉着他的手说:“哥,等我病好了,我们一起去海边看日出。”
  想起妹妹每次做完痛苦的治疗后,还要挤出笑容安慰他:“哥,我不疼。”
  心中的负罪感,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
  为了小溪。
  没有错。
  他将还有些潮湿的钞票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最贴身的内侧口袋里。
  然后他推开卫生间的门,深吸一口气,向着张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
  “还没来?”
  张医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五点。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小刘,去把十三床的出院手续单准备一下,家属来了直接签字。”
  “张主任,”旁边一位年纪稍大,戴着老花镜的护士长忍不住开口,“要不再等等吧?林奇那孩子不容易,他说了会凑齐钱的。”
  这位姓于的护士长,看着林奇兄妹俩一路走来心里很是同情。
  “等?”
  张医生冷笑一声,摘下金丝眼镜,用镜布擦拭着。
  “于护士长,你的同情心一文不值。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我们也要运营成本。他已经拖了半个月,我给的期限是六点,现在提前一个小时办手续,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再说了,你真以为他能弄到钱?五万块,不是五百块。就凭他一个穷学生,去卖血还是去抢银行?”
  于护士长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和担忧。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林奇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又湿又脏,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鬼,看起来比早上更加狼狈。
  张医生一看到他这副模样,眉头就皱得更紧了,厌恶的情绪毫不掩饰。
  “你来得正好,准备一下,带你妹妹出……”
  林奇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办公桌前,伸出手将那个沉甸甸却散发着潮气的钱堆,放在了桌子上。
  咚。
  一声闷响。
  张医生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于护士长担忧的眼神,也瞬间变成了错愕。
  林奇抬起头,用那双阴沉到让人发寒的眼睛直视张医生。
  “张医生。”
  “钱,我带来了。”
  “一分,不少。”
  第4章 谎言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咚。
  那一声闷响,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
  张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视线从林奇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移到了桌上。
  那堆钱堆在那里,像座脏兮兮的小山。
  张医生愣了不到两秒,随即嗤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向桌边,却没有直接用手去碰那堆钱。而是不慌不忙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双白色医用手套,慢慢戴上。
  “林奇,真行啊。”张医生捏起一张湿漉漉的百元钞票,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你从哪弄来这么多钱?”
  “抢银行了?”
  林奇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刺痛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
  不能慌。
  他早已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
  他抬起头,迎上张医生审视的目光:“一个好心人给的。他看我可怜,匿名捐助的。”
  这个理由,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好心人?匿名捐助?”张医生的声音陡然升高,“林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一下下点着那堆钱。
  “哪个好心人会给你一堆这种又湿又烂的零钱?还正好是五万块?”
  张医生俯下身,语气恶毒。
  “你是不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是说,你去哪个黑市把腰子卖了?我听说现在的价钱都不错,一个能卖好几万呢。”
  屈辱。
  强烈的屈辱,顺着脊椎一路攀升至天灵盖。
  林奇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
  他甚至能感觉到腰间那个不存在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就在他快要控制不住内心那头漆黑的野兽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
  “张主任,或许……是真的呢?”
  说话的,是一直站在旁边的于护士长。
  张医生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于护士长,这里没你的事。”
  于护士长没有退缩,她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
  “我今天下午好几次看到林奇这孩子,就在咱们医院大门口跪着……”
  “他面前放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妹妹的病,就对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一个一个地磕头。他磕得很用力,额头都青了。我想去扶他,他也不肯起来。”
  于护士长叹了口气,看向林奇的目光满是怜悯。
  “说不定,是真的有哪位心善的先生太太,被他打动了,才帮了他一把。至于钱为什么是零的……可能是那位好心人也不富裕,拿出了自己的积蓄吧。”
  于护士长的话,为林奇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提供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解释。
  一个用尊严换来的解释。
  张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狐疑地打量着林奇。
  林奇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他知道,现在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不过……”张医生重新开口,语气里依旧带着怀疑,“就算真有好心人,这钱的来源也……”
  “够了。”
  林奇猛地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他伸出手,将桌上那堆钞票全部推向张医生。
  “医生,你的职责是救人,不是审查病人家属。钱够了,请你立刻安排手术。”
  他直勾勾地盯着张医生的眼睛。
  张医生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他想发作,想继续嘲讽,可对上林奇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半点情绪。
  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冷漠。
  一种莫名的寒意,让张医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于护士长,带他去财务科,清点收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