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喧天锣鼓,人群自动退到行道两侧。
&esp;&esp;祭神的花车缓缓驶来,全息水波中,神女出浴。
&esp;&esp;美女的眼波在九尾狐身上停留片刻。
&esp;&esp;宿衣呆呆地抬头看她,直到第一辆花车向前驶去,再也看不见。
&esp;&esp;苏雨裁推着轮椅,慢慢跟着花车走。身后一辆接一辆花车驶来,宫灯摇曳,冷火落在人的发上,如梦似幻。
&esp;&esp;隔着烟火,看见情侣接吻。
&esp;&esp;花车的终点,是红豆林。
&esp;&esp;红豆林是后来种的,中间那棵红豆树才是最先有的。十人合抱的树干,芸豆一样大的豆荚。酒暖春深,结了满满一树果子。
&esp;&esp;本来海红豆春天不结果。杜尔德堡政府为了延展旅游业,在树旁边放置结果信息素。
&esp;&esp;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拜红豆花神的情侣就多起来。
&esp;&esp;一棵树结的果子不够摘,后来拓展成园林。
&esp;&esp;“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苏雨裁说,“你看,爱情是刻在骨子里的。”
&esp;&esp;宿衣把脸转过去。
&esp;&esp;主树张灯结彩,越往边缘,林子越黑。
&esp;&esp;乌鸦飞过来了。
&esp;&esp;分明知道主树人山人海,没有情侣愿意退而求其次,摘那些小树的红豆。
&esp;&esp;手挽着手,一对一对。
&esp;&esp;但厄里倪不在他们中间。
&esp;&esp;
&esp;&esp;乌鸦在前面飞,苏雨裁推着她在后面走。
&esp;&esp;中间那棵巨大的红豆树,树枝上鲜红的纸片,比豆荚还多。
&esp;&esp;在光影背面,宿衣知道她在不远处。
&esp;&esp;“你看。”苏把轮椅转了半圈。
&esp;&esp;一个倚着树,一个站在她面前。
&esp;&esp;厄里倪背靠着小红豆树,半脸面具揭开戴在头上。身前是她的小熊猫女友。
&esp;&esp;这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宿衣。
&esp;&esp;好羞耻的形象,夸张的绮丽的九条尾巴。
&esp;&esp;宿衣逃不掉,默默祈祷她不要抬头看。
&esp;&esp;她的脸确实被毁掉了。但小熊猫并不在意。
&esp;&esp;无人在意。
&esp;&esp;腐烂是她的锦上添花。
&esp;&esp;宿衣感觉心脏在发抖,酸楚。
&esp;&esp;好报应啊,从前竟然对她闹脾气。其实她从来就不是自己的东西,自己也从来没有发脾气的资格。
&esp;&esp;“狐狸!好漂亮!”有人摸宿衣尾巴,“这是你的娃娃吗?”
&esp;&esp;“这是真的人。”苏雨裁说。
&esp;&esp;“……天……好像真是真的。”
&esp;&esp;意识到态度失礼,路人脸颊一红。
&esp;&esp;“呃,对不起。”
&esp;&esp;没有回应。
&esp;&esp;“抱歉,她只和我一个人说话。”
&esp;&esp;苏雨裁把面具摘下,露出明媚的笑。
&esp;&esp;“这是我女朋友。”
&esp;&esp;是在玩什么s吗?竟然不让女友和人说话。
&esp;&esp;路人狐疑地看一眼她。
&esp;&esp;“她比较害羞。”苏解释。
&esp;&esp;竟然是冷艳美人!肃然起敬。
&esp;&esp;不过半天坐着,一动不动,充耳不闻,一言不发,也太没教养了。
&esp;&esp;厄里倪和小熊猫说了会儿话,把半脸面具重新戴起来,携手向主树走。
&esp;&esp;人正围着宿衣评头论足。
&esp;&esp;“豆子几乎都被摘完了,其实旁边树上也一样的。”有人说。
&esp;&esp;不一样。能一样吗?大家都是奔着这棵树来的。
&esp;&esp;高高的枝桠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豆荚,特别显眼。
&esp;&esp;小熊猫抬头看了看。
&esp;&esp;“一样的。去旁边摘一串吧,今天来晚了。”
&esp;&esp;不是个特别挑剔的女孩,仪式感有就可以了。
&esp;&esp;“你夫人高得很,让她试试呢?”旁人起哄。
&esp;&esp;两人手指还搭在一起。
&esp;&esp;“心诚则灵,我不要求她。”
&esp;&esp;“我试试吧。”厄里倪说。
&esp;&esp;这有什么好试的,跳一下就够到了。
&esp;&esp;在众目睽睽下精准地把豆荚折下来,完好无损。
&esp;&esp;人群爆发出赞许的掌声。
&esp;&esp;厄里倪把豆荚递过去时,小熊猫愣了一下。
&esp;&esp;幸福来得好突然。
&esp;&esp;“拆开吧,大得很呢!肯定是今天最大的红豆。”有人说。
&esp;&esp;掐开饱满豆荚的中缝,三颗巨大的、红宝石一样的豆子。没有虫蛀和黑斑,在彩灯下熠熠生辉。
&esp;&esp;好美啊。宿衣和许多人一样,盯着她手里的红豆看。
&esp;&esp;不知不觉已经离她这么近了。
&esp;&esp;她肯定认出自己了。也许没有,她没有表现出来。香粉会误导她的嗅觉,满身奇怪的衣服会让她不记得自己。宿衣自我安慰。
&esp;&esp;如果认出自己,她一定会走开的。毕竟谁想和第三者呆在一起。
&esp;&esp;“也就这样……”
&esp;&esp;慵懒的醋意。
&esp;&esp;谁这么大声?
&esp;&esp;目光汇聚到苏雨裁身上。
&esp;&esp;白得发光的无面鬼。
&esp;&esp;“你也给狐狸夫人摘一串呢?”
&esp;&esp;有人挑衅苏。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esp;&esp;沉默。
&esp;&esp;摘就摘。
&esp;&esp;无人注意时,厄里倪一直偷偷盯着她的脚看。
&esp;&esp;……那是什么道具?为什么看起来像是穿在脚踝里一样。
&esp;&esp;不可能吧,大概就只是s道具而已。人被穿了还能乖乖出来看红豆呢?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esp;&esp;心怎么跳得这样快,厄里倪感觉头晕。
&esp;&esp;这也太逼真了,这道具。忍着眼泪。
&esp;&esp;她要给她摘红豆了,她这么爱她。
&esp;&esp;就算是s,也不能赤脚吧。天还没完全热起来。
&esp;&esp;博士就是讨厌你管天管地、毫无情趣的人格,还长得丑……
&esp;&esp;苏雨裁在茂盛的枝叶间,也找到一个豆荚。
&esp;&esp;略高,隐蔽,没人摘。
&esp;&esp;踮起脚折下来。
&esp;&esp;“宝贝。”
&esp;&esp;苏开心地递给宿衣。
&esp;&esp;没接。
&esp;&esp;“你夫人给你摘的,这么挑啊?”人不满而吃瓜的撺掇。
&esp;&esp;“是啊,这很好了,多少人都抢不到呢。刚才那个小姐摘的那种,强求不来。”
&esp;&esp;“不要攀比这个,快接吧。缘分要溜掉了哦。”
&esp;&esp;……
&esp;&esp;又不是情侣,为什么要接?
&esp;&esp;宿衣倔在那儿,人群逐渐染上怒火。
&esp;&esp;好看的皮囊,刁钻傲慢的秉性。
&esp;&esp;小熊猫带着厄里倪,站在围观人群前面。
&esp;&esp;宿衣偷偷看她,她抱着双手。手里还捏着小熊猫剥下来的豆荚。
&esp;&esp;怂恿声开始激烈、渐渐有了节奏感,声浪一阵大过一阵。
&esp;&esp;“接!接!”
&esp;&esp;她没认出来宿衣,会不会跟着起哄啊。
&esp;&esp;宿衣又没忍住看她。
&esp;&esp;修长的指节不自然地弯曲,中指指腹抹着半枚豆荚内侧,用力,从这一头抵着碾到那一头。毛茸茸的荚床被掐出水。
&esp;&esp;没抹两次,豆荚就嚓地碎了。落在土地上。
&esp;&esp;宿衣一阵发冷,隐痛。
&esp;&esp;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脸上,她也在看她。
&esp;&esp;嘴角一抹讥讽的笑。
&esp;&esp;厄里倪真好看。饲主真好看,嘲笑自己的时候更好看。那天她也和豆荚一样。
&esp;&esp;心里不好受,宿衣转过视线,看苏雨裁手中的豆。
&esp;&esp;青涩稚嫩的外壳,苏俯着身,很虔诚的姿势,已经保持半天了。
&esp;&esp;宿衣伸手接过去。
&esp;&esp;一瞬间,人群爆发出欢呼。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帮无面鬼赢得了尊严和爱情,多善良积德的事。
&esp;&esp;……
&esp;&esp;附近有风水师,帮人把豆子打磨钻孔,穿线,做成项链或者戒指。
&esp;&esp;厄里倪摘的太大了,怎么做都不合适,还会破坏豆子本身美感。就干脆封起来,做个标本,放在戒指盒子里。
&esp;&esp;“这树灵验吗?”厄里倪随口问。
&esp;&esp;“灵验!非常灵验,百试百灵!每对都灵。小姐,”风水师用毛笔蘸了墨,画符,夹在盒子里,“你们摘得最大,往后最美满。”
&esp;&esp;气氛不对劲,半脸面具的女人没笑。
&esp;&esp;风水师寻思自己也没说错什么话呀。
&esp;&esp;“哦,谢谢您。”
&esp;&esp;握着小熊猫的手松开,去接道士手里的盒子。
&esp;&esp;每对都灵,宿衣要和那个镇长终成眷属了吗?
&esp;&esp;厄里倪感到恍惚。
&esp;&esp;白衣女人对她低眉俯就的样子,那么恭敬讨好的神色,宿衣耍脾气不接豆子,她也不生气。
&esp;&esp;宿衣当初为什么愿意跟着镇长走,也有她的理由吧。
&esp;&esp;谁不喜欢漂亮、温柔、活泼而有情调的女人呢?说到底是自己学做人学得太慢,让她讨厌了整整一辈子。
&esp;&esp;都已经这样对她了,哪里还有资格揣摩她到底喜欢哪种类型?
&esp;&esp;“你不开心?你其实不想和我‘百试百灵’吧,倪小衣。”小熊猫忽然问她。
&esp;&esp;走出园子时,她沉默了一路,也没牵她的手。
&esp;&esp;爱如饮水,冷暖自知。
&esp;&esp;“不是,我有点累了。昨晚没休息好。”厄里倪说,“我打车送你。一个人可以吗?”
&esp;&esp;计程车开走了。消失在视野中。
&esp;&esp;人群还在喧闹,苏雨裁买下去年所有红豆,放在水晶罐子里,大大一只,让宿衣捧着。
&esp;&esp;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晃人眼目。好多人想拍照。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