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接待日前一夜,梅苑三号楼地下一层的值班室里,灯还亮着。周然把最后一份新生名册核对完,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才慢慢靠回椅背。桌上摊着几张手写的注意事项,都是她这些天反复过过的:校车几点发、哪个苑的先下车、家长在哪里止步、校园卡怎么发、宿舍怎么分。每一行她都看了三遍以上。她今年大四,是这届接待组的组长。组里加上她一共十二个人,负责整个梅苑的新生。听起来不多,可五百多个孩子,从火车站到宿舍,中间要经过接站、安检、校车、帐篷登记、行李搬运、走访叮嘱,一环扣一环,哪一环出了岔子,都会有人找不到路、找不到宿舍、或者急哭在某个角落里。「还没回去?」林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放在周然手边。周然抬头看她。暖黄的灯下,林舒的脸被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齐肩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眉眼生得沉稳,不笑的时候也透着一股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走路没声,连放杯子的动作都轻。「快了。」周然接过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整个人才像是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抽出来,「你再帮我看一眼,走访那一栏,我把三零七到三零九都排给你了,时间上会不会太紧?」林舒拉过椅子坐下,低头看那份排班表。她是大四,学心理的,在接待组里负责最需要耐心和眼力的部分——安抚家长,走访新生,留意那些「不太对劲」的信号。这会儿她看得很慢,指尖在纸上一行行地划。「三零七到三零九……」她重复了一遍,「可以的。这几个宿舍离得近,我一起走,不绕路。赵晴呢?」「赵晴明天机动。」周然说,「哪里缺人补哪里。这孩子手脚快,我让她盯着行李和帐篷那边的秩序。」「她肯定乐意。」林舒笑了笑,把排班表还回去,「你今年排得比去年细多了。」「去年我也是这么排的。」周然摇头,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点只有她们听得懂的意味,「只是今年这批,得看得更紧一点。」林舒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值班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夏末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山间草木的凉。远处,那排磨砂玻璃建筑的顶楼亮着灯,灯光以某种缓慢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明灭。周然看着那灯光,忽然说:「又一年了。」「嗯。」林舒应了一声,「又一年了。」她们谁都没有再多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心里都清楚。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们也是坐在这样的夜里,等着天亮,等着那批从四面八方来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如今轮到她们站在门里了。周然低头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有些凉了,滑进喉咙的时候,她却忽然想起了自己大一那年。那年她也像这些孩子一样,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被一位学姐领着上了校车。她记得那位学姐笑起来很好看,走路很稳,稳得让她当时觉得「这学校的学姐都好有教养」。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满脑子只有对新生活的忐忑和期待。后来她才知道,那位学姐那时,已经站在了这扇门的里面,正看着她们这些门外的孩子,一点一点地、懵懵懂懂地,往里走。现在,轮到她站在门里了。「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她们到了我们这一步,会不会也想起今天?」「会吧。」林舒说,「就像我们想起当年一样。」第二天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周然就起了。她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四年下来,眉眼早已褪去了大一时的青涩。她的五官温婉,下颌线条柔和,一双眼睛不大,却总是弯弯的,含着点让人安心的笑意;鼻梁秀气,唇色淡淡,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漾出两道极浅的细纹,不显老,反倒多了几分沉稳的亲和。她把及腰的长发一圈圈盘成低髻,一根碎发都不肯漏下来,用一支素净的发簪固定住。接待日要站一整天,她特意挑了那条米白色的修身鱼尾裙,裙摆及膝,走路时只轻轻摆动,半点不碍事;外面再套上统一的浅色指引服,扣子一颗颗系到最上。rou色的长筒丝袜服帖地裹住双腿,脚上是软底的浅口鞋。裙摆之下,除了这双长筒丝袜,再没有别的织物——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轻盈,清清爽爽,也方便随时取放东西。整个人看上去,就是标准的「温柔又干练的学姐」。她伸手按了按衣领,又极轻地在自己侧腰的位置停了一下。那是一个早已刻进身体里的动作。快得像是整理衣服,轻得几乎没人会察觉。她按的地方,是髂骨上方、靠后一点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衣服,她的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之下,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张力。她每天都要这样确认很多次——确认那个一直被自己好好收在体内的东西,还在它该在的地方,没有往下沉,也没有乱动。这是从大三开始,就渐渐成了本能的动作。就像有人紧张了会摸鼻子,有人一坐下会抖腿。只是她们这一群人的习惯,比那些都更安静,也更隐蔽。确认完了,她走到桌边,开始归置今天的「随身物件」。三样东西,一字排开:一支细长的金属签字笔,一小瓶压得扁扁的薄荷糖,还有一小卷对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币。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却有自己的章法。笔要先进去,贴着最深处,立得稳稳当当;薄荷糖排在笔的侧后方,靠下一点;纸币最后收,折成薄薄的一片,塞在最外面、最容易够着的位置。位置、深浅、先后,她都心里有数,就像在桌上排一张接待表,哪一项先,哪一项后,错不得。这是她做了两年接待养出来的习惯。别人带东西,图个方便就完事;她偏不,她要的是「伸手就知道东西在哪」。到了该签字的时候,一探,笔就在指尖该落的地方;该给嗓子救急的时候,糖也是现成的。两年前,她一次只能容下一支笔;如今大四,身体早已被一点点撑开、养熟,装下这三样,轻巧得就像往手提包里分层码放。接待日里,签字、润喉、应急零钱,都备齐了。双手还能空出来扶人、指路、搬行李。裙装的口袋浅,这些东西塞进去会硌、会掉,放在指引服的外兜里又太显眼——只有贴身收进身体里,那个花隐的女孩们从大一就开始学着去用的、最安全也最隐蔽的地方,才最稳妥。这些东西被体温焐得温热,稳稳地嵌在身体深处,一点不妨碍走路。她并不担心这些东西会沾上什么。这是花隐女孩们心照不宣的常识:身体里的环境,是她们花了几年时间,用饮食、训练和那些只在深夜才会想起的针剂,一点点「养」出来的。那里面始终湿润,却干净得像一层不会粘人的水——放进去的东西,取出来的时候,表面只有一层极薄的水汽,轻轻一擦就没了,连半点痕迹都不会留。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确认裙摆下没有半点异样,才拿起包,走出门,汇入清晨的校园。门外,天已经大亮。周然深吸一口气,把关于身体的一切都妥帖地压回那层看不见的、日常的表皮之下,重新变回那个温和得体的接待组组长。赵晴火车站比赵晴想象中更热闹。她是大三,学体育的,性子急,手脚也快。今天她的任务是机动——哪里缺人往哪里补。出门前,她换了一身最方便跑动的深色修身连衣裙,裙摆只到膝盖上方一点;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配黑色短袜。她不喜欢在跑动的时候被长裙或长袜绊住,所以今天干脆选了短袜——反正她的活儿,多半在室外,怎么利索怎么来。裙子下面,除了这双短袜,她什么都没穿。跑起来凉快,蹲下搬行李也不碍事,取放东西更是方便得紧,她早就习惯了。临出门,她随手把几样小东西往身体里一塞:几枚别针,一小段透明胶带,两片创可贴,还有一颗备用的鞋带扣。她不讲究顺序,也不管谁先谁后,抓一把就往里放。对她来说,身体就是个随身带着的工具箱——跑一早上,总有人的衣服会开线、纽扣会松、鞋带会断、小伤口会磕出来,这些零碎,放口袋会被甩出去,攥在手里又腾不开,塞进身体里,又稳当又顺手,比什么腰包都好使。她大三,身体早就被开发得比大一那会儿大得多,这几样一起塞进去,就像往一个大口袋里随手一丢,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