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沈知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外面风声呜咽,像无数亡灵在哭泣。
  现在,轮到她说“等我”了。
  可她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变成最后的遗言。
  同一片夜空下,省城开往海岛的夜班火车正在铁轨上疾驰。
  硬座车厢里,周叙白靠窗坐着,对面是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林父派来“护送”他的。两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寸步不离。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掠过几点零星的灯光,像困兽的眼睛。
  周叙白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沈知意的脸。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时瞪眼的样子,还有那夜在气象站外,她捧着红糖姜水说“你傻啊”时,眼里闪着泪光的样子。
  他知道回去这一趟有多危险。
  林父不会真的让他“断干净”,那两个监视他的人就是证明。他很可能一到海岛就被控制住,连沈知意的面都见不到。
  可他必须赌。
  赌一个机会,赌一个能让她逃出生天的机会。
  哪怕代价是他再也回不来。
  火车在黑暗中穿行,像一条沉默的巨蟒,载着两个奔向彼此、却可能擦肩而过的人,驶向那个风暴中心的海岛。
  而风暴之外,更大的阴谋正在酝酿——
  林国栋站在省城家里的书房窗前,手里拿着份刚收到的密电。电文只有一行字:“货已到港,速清尾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划燃火柴,烧了电报纸。
  灰烬飘落时,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赵,海岛那边……可以动手了。记住,要做得像意外。”
  ……
  二月初的南海,寒潮未退,海风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刮得人脸生疼。
  海岛火车站是去年新建的,孤零零立在岛西头的荒滩上,一天只有两趟慢车停靠。周叙白下车时,天刚蒙蒙亮,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裹着棉袄的搬运工在卸货。
  他左腿的伤在火车上颠簸了一夜,疼得钻心。林父派来的那两个“护送”人员一左一右跟着,寸步不离,像押解犯人。
  “周同志,先去哪儿?”其中一个问,语气客气,眼神却冷。
  “回家。”周叙白拄着拐杖,声音嘶哑。
  “林主任交代了,让我们陪您办完事,尽快回去。”另一个补充,“省城那边……婚事还等着。”
  周叙白没接话,只是加快脚步往站外走。每走一步,左腿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不敢停——沈知意在等他,或者说,在等他去让她“死心”。
  可他怎么能让她死心?
  他要告诉她快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林家人找不到的地方。至于他自己……腿废了,命攥在别人手里,无所谓了。
  站外有辆驴车在等,是陈支书托人安排的。赶车的老汉看见周叙白,愣了一下:“周技术员?你……你咋回来了?”
  周叙白没心思寒暄,只问:“沈知意在家吗?”
  “沈师傅?”老汉挠挠头,“今天早上就走了啊,说是去省城找你——”
  话音未落,周叙白脸色骤变:“今天早上?坐的什么船?”
  “就……就每天早上一班的那艘渡轮啊。”老汉被他的表情吓到,“咋了?你没见着她?”
  周叙白脑子里“轰”的一声。
  三天前正是他离开省城的日子。他坐的是夜班火车,今天早上她坐的是早班渡轮——一个从省城往海岛,一个从海岛往省城。
  错过了。
  就这么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快!”周叙白抓住老汉的胳膊,“去码头!现在!”
  “可渡轮早开了啊……”
  “去码头!”周叙白几乎是吼出来的。
  驴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奔,周叙白死死抓着车沿,指甲掐进木板里。那两个监视他的人对视一眼,也跳上车,他们的任务是“陪”周叙白办事,不能让他脱离视线。
  赶到码头时,天已大亮。
  清晨的渡轮刚刚离岸,正缓缓驶向外海。周叙白冲下驴车,踉跄着跑到栈桥尽头,死死盯着那艘越来越小的船。
  船尾甲板上,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
  蓝布棉袄,围着红围巾,背对着岸,正望着海面出神。
  “知意——!”周叙白嘶声大喊。
  海风把他的声音撕碎,散在浪涛里。船上的身影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个动作,周叙白太熟悉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他们相隔不过几百米,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岸上,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沈知意——!”周叙白又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次,船上的身影似乎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可距离太远了,看不清脸,只看见那抹红色围巾在风里飘。
  然后,她转回去了,继续望着海面。
  渡轮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周叙白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左腿的疼已经麻木了,心口的疼却翻江倒海。
  她去找他了,去那个龙潭虎穴找他,而他却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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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同志,人已经走了。”监视的人之一开口,“咱们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周叙白缓缓转身,眼神空洞:“什么正事?”
  “您不是说,要回来跟沈同志‘断干净’吗?”那人皮笑肉不笑,“现在她人都去省城了,您正好可以安心回去结婚。林主任说了,婚礼定在明天,一切都准备好了。”
  明天。
  周叙白想起林父的话:“除夕你没回来,年初一我就让人去‘接’沈知意来省城‘治病’。”
  原来不是吓唬他。
  原来林家人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调开他,让沈知意自投罗网,然后逼他就范。
  “我要回家看看。”周叙白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行,我们陪您。”
  三人回到渔村时,已是晌午。
  海岛还是那个海岛,青瓦房,石板路,晾晒的渔网在风里飘。
  可周叙白觉得,一切都变了。
  空气里没有她的味道,风里没有她的声音,连阳光都冷了几分。
  新房院门虚掩着。
  周叙白推开门,堂屋里空荡荡的。灶膛冷着,水缸空着,桌上积了一层薄灰。
  他走进里屋,床上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被褥都不见了。墙上他手绘的气象图还在,但桌上他的铅笔、本子、书……全没了。
  她收拾得真干净。
  像要彻底离开,再也不回来。
  “周技术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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