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平顿住脚,向厉图南看去一眼,随后将他放下,退出两步,挥手在二人身边布了?一道?结界。
  无人注意到,在夜不收身形消散之处,一团阴煞之气悄然渗入地面岩缝里?,如同滴入沙地的水珠,转眼消失不见。
  第70章天下事
  厉图南被百里平放在地上,借助碎石靠坐住,将百里平的外袍穿在身?上,手掌隔着?衣服仍紧抵在腹脐处。
  那里面,一阵阵剧痛仍是?翻搅不?休,他却不?肯再表现出一二,只等着?千乙开口。
  千乙的那双一向金灿灿的眸子,这会儿渐渐涣散了。
  晨光透过?结界,模糊地映在这对主仆身?上。
  结界外,许多弟子别开了脸。
  前一夜,众人心中那股因周凛挑动而生的愤懑与敌意,早在刚刚那场惨烈合击中消散殆尽。
  众人看着?眼前之景,只觉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厉图南早已堕了魔,千乙更是?一头魔物,可刚刚那一战能?够取胜,除去长老之外,分明?都要仰赖他二人。
  相比之下,反而是?他们拖了后腿,从始至终都不?起什么作用。
  他们一向以正道自?居,难道临事之事,反还不?如?这魔物魔头?
  千乙向着?厉图南扯了扯嘴角,脸颊侧面浮起两排鳞片。
  “想要不?见天那座山头,看来没那么容易……”
  厉图南看着?他,沉默着?。
  他知?道千乙就要死了。
  “你不?会白死。”
  片刻后,他终于道:“与冥界的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定替你讨回来。”
  千乙喉头滚动,发出嗬嗬的轻响,金色的眸子定定落在厉图南脸上。
  那里面的光越来越微弱,却也?渐渐剥去了一切伪饰与算计,只剩下魔物从心底里的渴望。
  “尊上……知?道属下的心思。”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生命。
  “这么死了……魂飞魄散,什么也?剩不?下。临去前……属下斗胆,想向尊上讨一口‘真?味’……”
  “就当?……了了属下这些年的心愿。”
  不?知?不?觉间,他又?以属下自?居,将厉图南呼为尊上,和这几十年来一样。
  厉图南又?沉默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费力抬起左手,指甲在右手掌心一划。
  皮肉翻卷,深红的血瞬间涌出。
  他抬起手掌,递到千乙面前。
  千乙平躺在地,仰着?头,对着?这只探来的手大张开嘴,接住滴落的血,贪婪又?急切地吞入喉中。
  他吞咽着?,喉咙里发出既满足又?痛苦的呜咽,长长的蛇信急颤着?探出,不?管不?顾,在绽开的皮肉间反复探入、刮蹭,把血卷进嘴里。
  结界外,百里平静静看着?,却没有动作。
  片刻后,厉图南收回了手,左手一拂,将血止住。
  千乙意犹未尽地伸出蛇信,缓慢地舔过?自?己染血的唇边与下颌。
  他喘了口气,视线艰难地转向结界外的百里平。
  “还有一事……属下想与百里仙长……单独说两句话。”
  厉图南刚才无甚表情,听了这句,眉头反而倏地蹙紧。
  “我倒不?知?你与我师尊……咳,有何话可说。”
  千乙咧开嘴,露出染血的尖牙。
  “属下这副模样……连动一动手指都难,岂能?对仙长不?利?再说……”
  “咳……咳咳!以仙长之能?,移山填海亦不?在话下……还惧属下一个将死的魔物么?”
  厉图南抿紧唇,算作答应,以手撑地想要起身?,却起不?来,额上愈见冷汗。
  外面,百里平挥手撤去了结界。
  清凉的山风与浓郁的血腥气一同涌入。
  厉图南见百里平走近,抬头握住他手。
  “师尊。”
  因为失血,他的手冰冷冷的,竟也?同千乙一样,好像条蛇一般。
  “千乙他……有话想单独对您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多亏他拼死缠住夜不?收一瞬,那夜不?收才会中破邪雷而受伤。”
  “他……也?算有功、呃……师尊就允他所请吧。”
  百里平不?知?前情,闻言目光一转,再次看向地上气息奄奄、半身?焦黑的千乙。
  魔物狰狞的面孔上,那双渐失光彩的金色竖瞳正祈求地望着?他。
  人之将死,百里平不?忍拒绝,只微微颔首。
  “好。”
  他示意牧云将厉图南扶去别处,在自?己与千乙周身?重新布下一层隔音的屏障。
  随后撩起袍摆,在千乙身?侧盘膝坐下。
  他不?知?这魔物将死,与自?己有何话说,却料想当?与厉图南有关。
  千乙涣散的金色瞳孔费力转向他,声音嘶哑断续。
  “夜不?收的斩魄刀,方才一触及您,咳,就被逼退……仙长可知?缘由?”
  百里平淡淡道:“是?因制成我这具躯壳的材料之故罢。”
  “不愧是……仙长。”
  千乙喉中又?发出嗬嗬的轻响,朝他露出一笑。
  “您既猜到,想必早就知道……尊上这些年同全天下结的所有仇怨……全是?为了拿到这些天材地宝……好让您重临人世罢……”
  “我已知晓。”百里平道。
  千乙却缓缓摇头,鳞片破碎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不?……您不?知?道。”
  “这些年,只有我一直跟在尊上身?边。旁人不?知?道的,只有我一人知?道……”
  说到这里,他咧开嘴,言语当?中竟好像有几分自?得。
  对他这弦外之音,百里平自?是?心如?明?镜,却也?并不?计较。
  他只是?忽然想到在不?见天时曾见到的,这魔物看向厉图南时的那种神情,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千乙喘息了几下。
  或许是?因为饮下厉图南饱含魔气的血,又?或许是?回光返照,明?明?是?濒死之时,可他气息竟稍稳了些,话也?能?说得囫囵。
  “您一身?骨头所用的九阳石……仙长可知?是?去哪里寻来的么?”
  百里平从前对这至阳之石只有耳闻,却不?知?详情,闻言只虚心静听,并不?打断。
  “这石头只产自?地心熔岩深处,百年才能?凝出拳头大一块。为了凑够塑成完整骨架的量,尊上带着?我……咳……”
  “在十来座活火山底下各守了半年,一次次潜到熔岩海里,才这么一点?一点?浇筑出来。”
  “至于您身?上的肉……”
  千乙看着?百里平,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移,好像在他身?上摹过?。
  可金眸涣散着?,也?不?知?是?看哪里。
  “南疆魔道圣地涅槃台,有炎凤涅槃时脱落的炎凤羽髓,是?至阳圣物。”
  “他们不?肯给,尊上便去抢,与镇守的三大魔尊打了七天七夜,生生将涅槃台拆了,后来又?用了些计谋,才终于将其夺走。”
  “因此尊上虽然堕魔,在那边的仇怨,却也?不?比同这些宗门?之间的浅。”
  “还有千年雪莲胶,是?从天下第一峰绝顶取来的。用来和炎髓混合,调成血肉肌理,覆盖在九阳石骨上,人偶才有形状。”
  “之后,就是?上碧落天,寻火云腴;下南海,从万年巨妖口中夺骊珠魄;闯妖界龙城,抢他们的白虎胆;入金沙海,挖日曜金晶……”
  千乙一道一道数着?。
  “心、肝、脾、肺……还有什么……哦……”
  “咳……还有潜入九幽之下,到冥河源头,采得黄泉壤……”
  “就这么一样一样,把人偶的五脏六腑捏出来了。”
  百里平暗道:他是?怕厉图南在我面前言有未尽之处,便将他尊上这些年为我所做之事一一向我交代清楚。
  却不?料千乙接着?又?道:“还有些事……告知?于您,您听了恐怕不?喜。”
  “您知?道,想要用返魂香木,招引亡魂,该如?何做么?”
  他鸟之将死,其鸣不?哀,看向百里平的眼中,反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只是?愈说,声音愈低。
  “……是?要用生人魂魄为引。尊上于是?便同我,于各门?各派、甚至凡人当?中,暗中搜寻了许多天生三魂皆阳的人。”
  “杀死他们,炼化魂魄,抽出魂中阳火,一一嵌入人偶眉心,才终于引导您三魂入体?。”
  “尊上说……他翻过?古籍,这些是?灯,一盏一盏点?亮,散在天地间的魂魄才能?找到路回来……”
  长久的沉默笼罩在结界之内,一时间,只能?听见千乙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声。
  “……多谢你告知?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