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木刺
小时候,我们全家搬过一次家。
比起老家,新家的木地板粗糙得多。
赤脚走在上头,偶尔会有细小的木刺扎进脚底。说不上多痛,只是走起路来总觉得那里卡着什麽,像牙缝里塞了一小片撕不乾净的肉。
小时候的我不知道为什麽要搬家。
只知道老家的地板不会扎人。
後来年纪稍长,我才渐渐听懂大人们偶尔提起的那些事。
有一天,我终於忍不住问父亲:
「爹,四伯欠的赌债,为什麽是你在还?」
「因为他是我家人。」父亲答得理所当然。
「那哥哥以後欠了钱,我也得替他还吗?」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手里还忙着原先的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换成是我,我还是会帮。」
「为什麽?」
「哪有那麽多为什麽。」
父亲顿了一下。
「你四伯是我哥哥。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替他还。」
我有些不明白。
「那你不後悔吗?」
父亲想了一会儿。
「既不後悔,也不觉得自己当初做错了。」
「那为什麽不让我这麽做?」
这次,父亲停下了手。
「我不後悔,是我的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不要吃这个亏,是你的事。」
「可是大家不都说,家人就该互相帮忙吗?那不帮,不就是错的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不知道。」
他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反正你爹吃过的亏,不用你照着再吃一次。」
父亲很少替我作决定。
他总说,遇到事情,要自己多想想。
母亲不一样。
小时候,我并不觉得这有什麽不好。
每天穿什麽衣服、什麽时候出门、该和谁玩、回家以後先做什麽,她总是比我更早替我想好。
「今天冷,多穿一件。」
「那家的孩子,少跟他来往。」
「这个不要吃。」
「你不喜欢那个。」
最後一句,小时候的我从没觉得哪里奇怪。
母亲当然知道我喜欢什麽。
她是我娘。
直到後来有一天,我才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她怎麽会知道?
年纪再大一些,她替我决定的事情也跟着大了。
读什麽书、拜哪位老师、学什麽本事,乃至将来应该走哪一条路。
偶尔我提出异议,她总会笑着问:
「娘还会害你吗?」
这句话尤其难回答。
她确实不会。
「我是你的母亲,我知道什麽样的人生对你最好。」
母亲说这句话时,脸上总挂着冬日晴阳般和煦的笑。
所以我对她的要求总是言听计从。
她既为我着想,又温柔和煦。我真心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至少,那时候的我一直这麽相信。
十四岁那年的某个夜里,我起身如厕,经过前厅时,无意间听见母亲正与一位熟识的祭司低声交谈。
我本没有偷听的意思。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
「十六岁完成试炼。」
「十八岁拜入门下。」
「二十一岁取得资格。」
「二十三岁进入神殿任职。」
「二十五岁,就可以和那家的女儿定亲了。」
母亲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温柔。
「二十七岁成婚,二十八岁最好能有第一个孩子……照这样走,三十五岁以前,应该就能升到那个位置。」
我站在门外。
先是手臂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紧接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背脊一路爬了上来。
十六岁。
十八岁。
二十一岁。
二十三岁。
二十五岁。
二十七岁。
二十八岁。
三十五岁。
我的人生突然变得如此清晰。
清晰得令我毛骨悚然。
我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这是我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