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田大吾突然灵光一闪。
  他将报告摊在桌上,眼睛盯着报告的每一行字。
  八个月前索多玛和大内久被宫崎澈击败后消失,从那之后整个岛国上下没有找到他们的任何蛛丝马迹。
  对魔特异课在各地布设的监测网络也没能发现这些人的行踪,所有人都以为他们逃到了海外或者躲进了深山里。
  但最后他们却都出现在了大阪。
  大内久就藏在大阪,索多玛的使徒们就藏在大阪,连酒吞童子的复苏地点也在大阪,整个索多玛仿佛是把大阪当成了他们自己的大本营。
  而大阪是谁的地盘,是大阪府长官松下俊彦的地盘。
  松下俊彦去年检查出胰腺癌晚期,这种病到了晚期能活过半年都算奇迹,但他却活了这么久。
  他不仅活过了半年的期限,而且还在大阪事件发生前几天还以大阪府长官的身份公开出席过市政会议。
  当时市政府的官方网站上还发了会议的现场照片,照片里的松下俊彦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除了瘦了一点以外,根本不像一个胰腺癌晚期随时会死的病人。
  一个快要死的人,怎么可能还有这份精力。
  而如今他的遗骸被发现明明已经死亡了一个月,尸检报告白纸黑字地写着死亡时间至少在一个月以上,但偏偏只是在百鬼夜行事件之后才被人发现失踪。
  百鬼夜行之前,每天都有大阪市政府的会议记录,每天都有松下俊彦签发的公文,他照常和东京通电话,照常参加记者发布会。
  那些天里顶着“松下俊彦”的身份在大阪府厅里进进出出的人,到底是谁?
  种种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八个月前索多玛逃出东京。
  他们不是逃到了深山里。
  他们是直接走进了大阪府厅。
  松下俊彦是那个包庇索多玛使徒的幕后黑手。
  然后茨木童子、酒吞童子接连复苏了,茨木童子开始闹市,大阪百鬼夜行爆发。
  他们的最终目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毁灭岛国。
  而占据大阪地方长官的位置不过是这整盘棋的第一步。
  但这一切似乎已经随着松下俊彦的死亡、索多玛的再次失败然后消失而结束了。
  坂田大吾将那页报告反复看完,手指按在纸面上。
  他试图说服自己,目前所有能调查到的线索都在这里了,索多玛的人已经带着残兵退出了大阪,他们没有再出现,没有新的使徒事件报告。
  可是他心里始终有个东西放不下来。
  因为他想起了之前大内久对他说的那些话。
  “下次见吧……”
  “辛苦你了,坂田课长,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那么下一次,我也会送你一份大礼的……”
  “一份绝对特别、让你意想不到的大礼。”
  ……
  坂田大吾的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他想起大内久的模样,想起他在上次大阪关键战斗中都只是留下几句说了等于没说的话,然后带着索多玛的那些使徒从容撤退。
  他从来没有真正恋战过,他像是在等一个特定的时机。
  但就在这时……
  坂田大吾突然发现,四周全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指挥大厅里那些电脑机箱的风扇声同时消失了,是人们走动的脚步声同时消失了,是旁边那台咖啡机里正在滴滤的水流声也同时消失了。
  小井凉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保持着抬起脚要往前走的姿势,但那一步始终没有落下去,咖啡杯里冒出的白色蒸汽凝固在半空中,像是被冻成了固体。
  亚门光太站在他右侧,手里拿着另一份传真文件,嘴微微张开,正在说着什么,但声音没有传过来,他的嘴唇停在了那个音节上,整个人变成了一尊雕塑。
  整个对魔特异课总部从刚才那一秒开始,所有能动的东西全都不动了。
  不,应该说停滞了下来,就像是某些岛国禁忌类题材里的时间停止了一样。
  然后一个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命运的游戏开启了,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坂田大吾猛地转过身,手掌已经按在了童子切安纲的刀柄上。
  他看向声音传来处。
  是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姿很随意,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是散步散到了这里。
  相貌看得很清楚,这张脸很俊朗,五官线条分明,皮肤白皙,透着健康的血色,头发染成了时下流行的浅亚麻色,发型经过精心打理。
  但很奇怪。
  坂田大吾努力把这张脸记在心里拼命往脑子里刻。
  可他脑海里对这张脸却是有种无法记住的感觉。
  只要他移开视线,这张脸的具体样貌就会变得模糊。
  只留下一个年轻、英俊、亚裔的这几个特征。
  宿渊右手插着兜,来到坂田大吾面前,轻松地笑着,伸出手对他打了个招呼,说道,“坂田大吾。”
  坂田大吾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让整个时间都停滞了的年轻男人,警惕地说道,“你是谁?”
  尽管两人前天才见过面,还是以准大舅哥、妹夫的亲切关系见面的,可坂田大吾现在却丝毫不认得宿渊。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使徒?”
  “我不是使徒。”
  宿渊再度笑笑,然后和之前在路吉面前那样,玩了个小把戏。
  他左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摊开。
  一个个更小的黑色的贝黑莱特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上方。
  那些贝黑莱特只有绿豆那么大,但每一个上面都刻着错乱扭曲的人类五官,那些小小的嘴在无声地张大,那些小小的眼睛在无声地转动。
  然后他手中又出现了一个小天地、人间,山川河流在他掌心上翻腾,高楼大厦在水面上冒出来,街道一层层地伸展开,车辆在公路上跑着,小人儿在人行道上走着。
  那些微型的贝黑莱特落入人间,从天空中缓缓飘落,像是一颗颗黑色的种子从云端投向大地的裂缝,落在城市里,落在乡村中,落在其中那些绝望的人群头上。
  贝黑莱特一个一个落下去,小人物们一个一个捡起来,然后一个一个地变成了扭曲的形态,坂田大吾口中的所谓使徒就这样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那座微型人类城市的大街小巷。
  “我是……深渊之神,是幽界之主,也是你们口中的父神、真神、造物主,总之随便你们怎么称呼吧。”
  宿渊随手掐灭手中的幻象,那些高楼大厦和小人儿同时碎裂成了细微的光点从他的指缝间飘散出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坂田大吾顿时瞳孔猛烈一缩。
  他当然知道深渊之神、父神这些词,早在之前枪之使徒事件当中,那位欧洲的国际刑警小队留下的档案当中就有这些词汇。
  与之同时还有那些使徒们所说的话当中,也有这位深渊之神,从有马静开始,再到宫崎澈,甚至是大内久口中,这位存在都是一切的起源。
  那些使徒口中信仰的深渊之神,幽界之主,贯穿人类神话当中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听说过却从未见过的至高神明,就这样突然降临在他面前。
  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让自己站直,直视着宿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尊敬的造物主,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要我执行的吗。”
  宿渊耸了耸肩,对他的反应既不意外也不赞赏,只是很平常地耸了耸肩,说道,“我只是不想你那么快就死了,所以只是来提醒一下。”
  坂田大吾愣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被停止在了时间里的部下们,然后说道,“提醒一下,你是说……接下来我会遭遇危险?袭击?索多玛吗?”
  宿渊笑了笑,纠正他的说法,他抬起右手,竖起食指,把每一个字都断得很清楚,说道,“不是接下来,是等下、立刻、马上、就。”
  坂田大吾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