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香气团绕的后灶屋关不住治出的菜香,宋风随嗅了一鼻子的香气,他轻咳了一声,终是抬步走了进去。
段阎抬眼扫见飘然进灶屋来的哥儿,手上正节奏的切着寒瓜果皮,片下的瓜厚薄匀致,整齐划一。
他一把捋进盘子里,看着走进的人微微弯下腰,跟只小猫儿似的皱了皱鼻子,嗅了嗅才起锅的香炒鸡杂。
“饿了?”
宋风随没回他这话,而是道:“从前倒是见家里的仆役买过卤制的杂碎来吃,说是滋味极好。”
他在京时轿子出,马车回,出入的都是酒楼大食肆,店里烹得要么是个鲜,要么是个珍,再便是个奇,自没有像这样的市井小菜。
人道吃这些下水的都是下等仆役和粗人,贵人金口是沾不得这些污秽菜食的。为此见着炒制的香气扑鼻的小菜竟然是鸡杂碎做的,他感到有些意外。
段阎知道宋风随言下之意是他没有吃过。
富贵人家山珍海味都吃不过来,自然不会爱一口牲禽的内脏,在这时代下,只有资源匮乏的平头老百姓,才会不辞麻烦的将这些“秽物”清洗干净来治菜。
“才宰了鸡,就把这些东西理出来炒了一碟。一会儿留来我跟狗三儿他们吃,李娘子的孙子病了,不晓得家里请着了大夫不曾,心里挂念得很,我便让她回去看一眼。中午没人做饭,我顺道一齐做了。”
段阎安抚宋风随道:“另给你炖了鸡,又做得有旁的汤和菜,不紧着这一样菜吃。”
宋风随挑眼看向段阎,语调慢慢:“怎就独断下不与我吃了?以前虽是听这物不好,可今见着灶人手艺了得,偏便生了想一试的念头。”
段阎微怔,旋即笑道:“你乐得试试也好。”
宋风随便就待着灶屋这头没再出去,瞧着人驾轻就熟的刀工,菜板发出富有节奏哒哒哒的声响,颗颗饱满的大蒜瓣就碎成了均匀的碎末,一方软塌塌的猪肉教片薄得发透。
又见着人对火候和油温准确的把控,盐酱油水合适的添放,备菜、添火、炒制,一系琐碎事,独一个人便有条不紊的做完了。
自几回想搭把手,往灶下走,人道:“天热,你别往灶下去,当心火烤着你。”
转朝案台的水盆边去:“才打得井水,太凉了,你别动。”
好吧,那剥颗蒜总无妨:“大蒜气味重,粘在你手上熏得很。”
宋风随:
遂只得坐在一侧的四方桌前,老实等放饭。
他安静的看着忙碌的段阎,这些年他见识过许多出众的男子,许才学斐然、许武艺高强,再不济还有相貌绝尘的但他从没有见过段阎这样的男子。
乍看来是个身端体修,直愣简单的武夫,可细下却又是个十分耐心体贴的人物。
通常来说武夫粗直,文人秀弱细致,但他似乎通取了两者的优势。
正直他出神的空隙,五道菜悉数上了桌,热腾腾的饭菜香气让他回过神来,目光不由得都落在了菜上。
段阎取了碗盛了小半碗鸡汤放在了人身前。
宋风随原本挑剔的嗅觉,已经教治菜时的香气给折服了,这厢便要看看口舌是个如何感受。
入口的鸡汤炖的极为香浓,好似是浓缩了整只鸡的精华似的,历来不爱油腻的他,放在从前便是这鸡煨出了这样浓郁的好滋味,他大抵也不会多用。
不过彼时那是富贵胃口,这一路流放,鲜少有荤腥,寻常做的荤腥他又嫌腥实在咽不下,故此肚中几乎没了甚么油脂,人也比之从前还消瘦了不少。
今乍得尝着能入口的荤腥,倒是还提了些胃口。
段阎看着人:“怎样?吃不吃得惯?”
宋风随点了下头,碗里的鸡汤盛得少,他道:“我再喝一点。”
“少喝些尝尝味便是了,汤里多是嘌呤,养身子还得多吃肉。”
那整着的鸡腿不曾劈开,煨得皮微烂,内里的肉渗着汤汁,看着便滑而不柴。
一下子鸡腿就进了宋风随的碗里。
宋风随张了张嘴,本想要拒,但见着鸡腿倒也算不得大,便默了下去。
转而执筷子试了试鸡肉,倒真不枉一盅汤浓郁,这鸡肉果是润滑,半点不塞牙。
段阎见宋风随吃东西还是慢条斯理的,很为讲究,但到底不似先前干捏着筷子却不怎么下箸动嘴了。
想是真能合一些他的口味。
于是他这才自己也动了筷子,昨晚他也没吃多少东西,喝了药一觉睡过了早时,看着时辰近午,便早饭都没吃,肚皮也空空了。
许是菜确实好,又有人好胃口的人陪着一块儿吃,宋风随着实吃了不少,吃了一只鸡腿,外又学着用小半碗粳米饭就鸡杂碎吃。
脆脆的肠子和鸡胗,要不去想着是哪里来的,单凭着口感和炒制的香味,不输山珍的滋味,属实送饭。
还有那寒瓜肉汤,口味清甜爽口,制的肉汤也不觉腻味。
有些像冬瓜肉汤,但又比之更清甜些,最要紧是夏季里没有冬瓜,却还能吃上相似口味。
不多喜好油腻的宋风随觉得稀奇,滋味倒合他的口。
菜制的样数多,一样动不得几筷子就饱足得很了。
段阎心下算着人吃用了多少,估摸人应当饱了,便不劝,长期食少的人一回吃得太撑,也伤胃得很。
宋风随放下筷子,一餐好食,倒是教他沉郁许久的心情开阔了不少。
他食指轻托下巴,一双美眸望着坐在对身吃饭的人。
“我倒是奇了,既有这么项好手艺,怎还会求不着你的那位竹马哥儿?你从前究竟是做了什嚒。”
段阎听着宋风随似随意似想看他笑话的问,不由愣了下。
怎还就捏着这事情不忘了,还真是说不清。
他看着宋风随,默着没谈话。
“不愿告诉我?”
宋风随见段阎这模样,轻挑长眉。
“我不知道倘若他尝过我的手艺,当初会不会选我。”
段阎思忖了半晌:“总之,我从没有给他做过饭。”
这也算是实话实说了。
宋风随听了这话却微怔。
青梅竹马,没曾给他做过饭,而他才与他相识多久,这便就
宋风随一下止住后头的思绪,这人一派直愣正经,看似不通儿女情,多呆似的,实则不仅很办得出来些让人姑娘小哥儿动心爱怜的事,时不时也尽说得来些油滑话。
原是朋友之间,想戏谑两句,这厢反却是遭了套。
宋风随眉间轻动,实言来说,他觉得段阎是个不错且可靠的男子,就他与人相识这些日子所感知到的性情行事来说,都还挺合他的意。
倘若在从前,他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哥儿,甚么都不必担心思虑的时候,遇着段阎,说不得还真能往着那些方面去相处。
可如今家族倾颓,高堂卧病,这飘摇不知将来还能如何的日子里,他实在是没有心力去想,也没可能会去接纳那些风花雪月事。
“段阎,有些人有些事,虽能得缘分相识一场,但时机不对,也不会有结果。
许多事情是没办法勉强的尤其是感情上的事~”
“?”
段阎有点发懵,连嘴里的菜都忘了咽,便抬了眸子看向宋风随。
他看人神色认真,奈何却不知他为什麽突然说这个。
沉心一想,或许是想安慰他和青梅竹马的往事。
但那是原身喜欢的小哥儿,跟他并没有什麽感情关系,其实他一点也不伤心,更何况人家还都已经嫁人了,更没得纠缠。
不过原身混归混了些,但对待自己以前喜欢的那哥儿确实不错,在宋风随的事情之前,一直都洁身自好没有乱搞过。
时下他多少还是要维持着一些原主曾经还算不错的品质,不说做出旧情难忘的样子,但尊重上一段感情的态度还是要拿出来的。
于是段阎神情严正道:“我知道感情不能勉强,我也没想过要勉强。凡是用了心尽了力,即便最后的结果不是一开始设想的圆满,但往后想起来也问心无愧就好。”
宋风随滞住,随后又道:“你不要一意孤行陷太深,有时以为眼前的,已经是此生再难遇见的最好的人,实则却不然,人生漫漫,说不得更好的,更适合自己的还在后头。”
人生起伏变换,从前在京都时,小侯爷对他颇为爱慕,闹得人尽皆知。
许多人也都觉他和侯府的小侯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将来定然喜结连理,可朝夕间他身份转变,举家流放时,侯府却隆重大婚。
其实他并没有怨恨过小侯爷,即便少年表现得多么赤诚,曾经多次发过誓会十里红妆娶他。
如今想来,他们之间或许未必真的有甚么儿女情长,不过是身份门第相当,少时常有来往,外人看来是才子佳人罢了。
而后一方倾塌,实确是没必要触怒龙颜再有沾染,为着些少不知事时许下的诺言惹上是非。
只是有些个不眠之夜里,他想着过去的事,不由感慨一二世态炎凉。
为此在他看来,男子的情谊是极为浅薄的,随着外界改变,一天一个心境都是寻常。
男女情谊太过脆弱,为朋为友,反倒还更长久些。
他也是珍惜和段阎的相识,故此不想两人走到那条似是薄冰的路上去。
段阎不知宋风随的思虑,只安静听着他说,捉摸着人的话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
不要对旧情难忘,更好的还在后头~
这、这话怎么怪怪的?
段阎暗戳戳的看了宋风随一眼,他既没有家世陡变的遭逢,也没有相好另娶他人的经历,自然不知道宋风随的有感而发。
单听着他的话,实在是不由发散思维。他怎么觉得像是在暗示什麽。
陡然间,段阎脑子一轰,这小宋哥儿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他艰难的滚动了下喉结,两人才相处还没两天吧?凭着他的出身和才华,应当是个眼界很高的少年,轻易怎可能看上一个穷乡僻壤的铁匠?
但,但要是没那意思,又怎么会忽然说这些话
细下想来,这两天确实是发生了不少事情,他出于解决问题的本心做了些事,对他而言,这些原本都不算什么,但在宋风随看来,或许就不是那么个事儿了。
宋家忽然倒了台,尊贵成了过眼云烟。
宋风随一路看着高楼坍塌,受够了人情冷暖和流放的磋磨,乍得有个人对他还挺照顾,在绝境里,一丝好意便可能被无限的放大,感激混杂着委屈,这复杂的情感,很容易就让人误以为是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头一回遇着。
而且,宋风随要不是那意思,怎么会不计前嫌的帮他治毒,还不惜让陈虎记恨也要帮他拿药材,情愿做个背锅的
段阎越想脑子越乱,苍天!这小宋哥儿成没成年来着?先前做那些,他可真没有要勾引他的意思!
早知道会这么发展,他就不对他那么哎呀,他也没觉得自己对他多好啊!
空气一度陷入沉寂之中。
宋风随见段阎一言不发,神色却时而纠结,时而苦恼,他呼吸微顿。
自己这时候跟人说这些话,是不是太不讲情义了。
他这些时日受人不少照顾,才说过以后两人可以互帮互助,这厢却一抹头脸让人收起感情,不要再对他抱有幻想,前后两幅面孔
更何况现在段阎的境遇还不大乐观,亲近之人背叛,又中了毒。
他其实也是顺着段阎意有所指的话就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有想要他难堪的意思。他不是个喜欢利用男子对他的爱慕,而驱使人为自己做事的小哥儿,实也是觉段阎人不差,这才不想他痴心错付,毫无底线的付出。
他想,两人能以朋友或者盟友这般平等的关系共处,这才是最长久的。
但冷静下来想,他光顾着自己的想法,却没有为段阎设身处地的思考过,现在确实不是说这个的时机。
宋风随默了默,改口婉转道:“我也只是信口而言,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的,日子还长,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会是怎么样,心境本就是随着环境有所改变的。届时现在的困顿烦忧,或许都不会再是难题。”
段阎见宋风随没有听到他回应,挺是勉强的扯了扯嘴角,大抵是想让人看起来他是平和的。
瞧人这神色,又还说将来凡事都有可能,他更有些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段阎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个什麽滋味,大概更多的是心疼,心疼这哥儿的遭遇。本当从容富贵的一生,却受磨难,在尘埃里对一个本不可能会出现在他生活里的男人产生好感。
他本应该在发现人有这个苗头时,就及时的踩灭火苗,再好好的劝诫一番。
但想着宋风随现在身体不好,又处在个不安定的境遇里,大抵现在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他一个,要是自己立马言辞拒绝,可能会伤害到他。
为了两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点和谐,还是暂时别直言拒绝的好,要紧宋风随也没有明明白白的说。
他那么聪明,等安定以后,时间长了,到时候用不着他多辩白什麽,想必自己也能想明白。
劝慰好自己后,段阎吸了口气,道:“你说得也不错。眼下要紧的还是早些养好身体,解决时疫的事。那些事,等以后再说。”
宋风随眸子转了一下,轻点了点头。
两个心思各是复杂的人,暂时都默契的认可了这个处理办法。
午后,常年吃用的少的宋风随,因午间吃得饱而起了些食困,便回屋稍睡了会儿,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又起身去了药房里头。
下午忙活了些时辰,治疗时疫的药已经差不多配好了。
他收拾了药包整理在了药箱里,想尽快的回乡下去。这药究竟管不管用,还得实际的服用了才晓得。
于是他便去找段阎,看能不能通过他的人脉进去村子。
“实是请不到大夫,家里人没法便也问着找到了赵娘子那处,谁晓得她家里人说赵娘子一早就出了门,连午食都没得空回家来吃,家里头的人也都不晓得她现在去了哪家里头看诊了。”
“孩子吐得小脸儿发白,声音都已哭不出来,我瞧着当真心里揪烂了似的。小孩儿家身子本就弱,也不知是不是招了甚么不干净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是好”
宋风随刚到偏厅的门口,就听着屋里传来了李娘子的哭声。
他皱了皱眉:“怎的了,孩子还是没有好转麽?”
李娘子见着宋风随进来,捏着手里的手帕揩了揩眼:“是咧。”
段阎道:“午间狗三儿回来了一趟,说镇子上的大夫已经被送到了乡里去治时疫,先前的给你看诊的赵娘子都忙不过来了。
镇子上住户本就不少,这关节上,谁家人有一点头疼脑热的都生怕是染上了时疫,紧着要大夫看了才安心,大夫便格外紧俏。”
宋风随默了默,瞧着李娘子一双眼都有些肿了起来,心有不忍,给小孩儿家看一眼也废不得多少时间,要不予理睬,损了条性命,只怕心有不安。
他便先将自己的事情稳了一嘴,转同段阎道:“要不得我过去看看吧。”
李娘子乍得眼前一亮,时下也管不得去疑人医术了,凡能有个稍懂行的去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她连也看向段阎,道:“这可劳烦得公子?”
段阎自不可能拦着不许宋风随出去:“你身体能撑得住麽?”
“这有什麽,就在城里看个诊也不多费神。”
段阎见此,也便应了声。
李娘子连连做谢,宋风随没耽搁,回药房去收拾了药箱,想着是虽去的李娘子那处,但鉴于之前着的道,他轻易也不敢只身往一处生地去了,还是带上安哥儿为好。
他快着步子到外院儿,正想去唤安哥儿,却见等在了门口的段阎,宋风随本以为他有什麽要嘱咐的,直到人顺手就把他挂在肩上的医药箱提了过去,他才意识到这人也要一块儿去。
“你下晌没事麽?”
段阎道:“昨天去铺子上拉了粮又换了锁,这时辰了陈虎还没闹着来,有些怪。我本是要去铺子那边一趟的,但想想他不急,我也不必非要急着过去。”
宋风随干咳了一声,这人是不是太黏糊了些,倒好像是片刻都不能离他眼皮子似的。
他轻言道:“你要是忙,不肖跟我一起去李娘子那头的,我叫安哥儿一同就好。将才问了李娘子家小孩儿的病症,应当不难应对,去不了多长时间。”
段阎见他不要自己一齐去,估摸还有些为午间的谈话小有气性,便试图讲道理:
“我知道你没问题,只是小地方上,女子小哥儿上门看诊本就顾忌多,更何况你又长得咳,赵娘子先前来给你看诊,也是他丈夫陪着才出来的。”
宋风随倏而扬起眸子:“你见她丈夫跟着出门看诊,所以你便也”
段阎听得人这么理解,豁然一怔,原本也是实事求是,但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些不大对劲。
他连忙道:“我的意思你就是带安哥儿,也不过两个弱哥儿,难免还是不便,得有个男子随同才好。要是狗三儿在的话,就让他送你过去了。”
也是这家里头,除了才找来的狗三儿,连个帮着看家护院的壮丁都没有,家里有安哥儿照顾倒合适,出了门要去上什麽地方,就不那样方便了。
宋风随倒是冷静了些下来,认真思忖了下段阎的考虑,要真出点什麽事,论武力上,两个小哥儿捆在一起也确实不如个男子。
只是只是说人家赵娘子出去看诊,丈夫陪同着的事情做甚。
他眼神微有闪躲,不大自在的轻嗯了一声:“那走吧。”
李娘子家在镇子的另一条巷子里,一家六七口人紧着三间屋住,地儿虽小了些,可环境也还看得,毕竟李娘子如何也算个手艺人。
家里这会儿正因着孩子的事情鸡飞狗跳的,李娘子的儿媳正在烧香请神,她那大儿子乔大郎则背着双手急得在小院儿里团团转,见妹子端着给孩子擦身体的水出来,抹着泪儿,劈头盖脸的就骂。
“哭哭哭,孩子还没死呢!就晓得哭,家里都给你哭晦气了!这病就是你给招来的,连个孩子都看不好,终日里在家里白吃喝,养你一场真当是浪费那□□!”
“大哥!”从灶屋出来的老二沉呼了一声,见着乔大郎又在骂妹妹,紧着眉头道:“晓得你急,可骂三妹做什麽,她也是心疼宝儿。孩子又吐又拉的,都是三妹在忙着给收拾照”
“这里又有你什麽说话的地儿!要有点儿本事就找个大夫来,没得能耐滚出去做你的活儿,甭跟我借着担忧宝几个个都回来躲懒!”
林老二听得乔大郎的话,脸青一阵白一阵,心头气得不成,好心家来看看孩子,倒是给他说成了这样,谁听着心里能不气。
偏是这家里姓乔,他跟妹妹姓林,自又没得多大本事,只能在外头寻些力气活儿,跟人搬搬抗抗挣几个辛苦钱,日里在外受人白眼,家来还得吃这兄弟的排头。
要自己长些本事,他这兄弟也做不得这么欺负他们娘儿仨,想是扑上去给他几沙包拳头,可这时候是痛快了,他娘又得里外不是人。
林老二胸口起伏,闷头就往外头去,人既见不得他,他走便是。
不想刚到门口,就撞着他老娘家来,然同行跟着的,还有个年轻小哥儿。
林老二见着人霎就愣了,原本胸口压着的一腔憋恼气都给忘记了,转而化作了惊诧和擂鼓的心跳,暗道这天底下怎还有生得这样标志的人。
他面孔稍红,连忙收起目光,转问他李娘子:“娘,这位是?”
“这是宋哥儿,好善心的来帮咱家宝儿看看。”
李娘子在门外就听着了一屋子兄妹的吵吵声,她都听见了,一路的宋风随自然也不耳聋,教人见着家里的污糟事,李娘子觉得怪是丢丑。
好在是进来没再吵,要不得当真是笑话。
谁想林老二倒客气,那乔大郎在后头些,并没有看见被林老二身躯挡着了的宋风随,独听得李娘子的说话声,扯着步子便上去:
“小哥儿?甚么小哥儿?你又在哪处去找的人,镇子上几时有会看病的小哥儿了?”
“甭急昏了头脑,胡乱拉上一个人就”
乔大郎一张嘴就似把弓弩似的,不止歇的突突放箭,也甭管来的是谁人,总之一通射毒箭,扎着没扎着人都能教人恶寒一场。
说罢了,能这么吆三喝四的,连对长辈也一个态势,打心底儿里就是瞧不起李娘子和林老二还有林三妹,觉着都是巴着他乔家才能有口热饭吃。
然则正当人气势轰轰的走过去,见着静立在院中的宋风随时,登时就看直了眼。
一双眼直勾勾的落在人身上也便罢了,情难自禁的朝着人还想走得更近些,语气似那瘴水潭里冒着的泡:“这是哪户家的哥儿,多大的年纪啦,还会看诊呐?往前怎从来都没在镇子上见过?”
宋风随眉头微皱,并不理会乔大郎,转道:“李娘子,孩子在哪儿。”
哪想作为治病救命的大夫来给人看诊,竟都能遇上这样轻佻的男子,无怪是女医境遇难。
他眸子轻垂,倒不怪段阎看得那么紧,到底还是他更了解这片地方。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人怎么走着还给走丢了?
宋风随眉心轻蹙,倒也没伸长脖子去寻段阎,只对李娘子道:“孩子在哪处?”
李娘子连便要引着宋风随进屋,谁晓乔大郎却抬脚阻住去路:“家里来了稀客,哪有茶汤都不教人吃一口便催人做事的。
哥儿先往堂里稍坐,我那处收得些上好的云顶毛尖儿,滋味极好,用了茶汤再去看诊也不急。”
说着,一头望向堂屋,一头不知羞耻的上手去拉宋风随。
谁想不仅摸着了人,还不是衣袖,而是发着热的手,他浑身似过了电一般,浑是不顾在自家屋宅一大家子人都在,倏然紧紧的抓住了拉着的手。
只兴奋之余,轻摩挲着手心里的手掌,茧又厚又硬,糙得跟老树皮似的,而且这手怎么好似比他的还大不少?
乔大郎疑而回头,便对上了一张冷得跟数九寒天一样的面孔,乔家院儿里一屋子的人都屏着呼吸大气儿不敢出。
偏他这厢竟还紧攥着人的手,给骚情的摸了个痛快。
乔大郎心头大骇:“段、段兄弟”
“你家中待客的方式倒是别致得很!”
段阎跟丢块臭抹布似的将乔大郎的手甩开,身形也不算瘦弱的乔大郎受那力道一个趔趄,险些摔着。
乔大郎稳住身子,干干一笑:“不知段兄弟大驾。孩子病了,家里头乱做一团,瞧我将才急得,失了待客的礼,段兄弟别见笑才是。”
段阎冷眼看着人,若不是病在小孩儿,见着乔大郎这嘴脸的人物,他都不惜得再让宋风随给看诊,要不得给乔大郎这般的治好也是个祸害。
宋风随经这一遭,脸色不大好,扬眸见着段阎拎着个盖了布的篮子,也不知道装的什麽。
瞧他倒是脸色比他还要难看些,自也没得甚么好气恼的了,不欲再和混人多纠缠,只想快些看了诊走,这地儿上简直不想再来二回。
他从段阎手里拿过医药箱,唤了李娘子,径直朝了屋里去。
乔大郎看着这模样,再蠢笨也瞧出了宋风随是段阎的人。
他心里头叹惋,多么个生得妙绝至极的小哥儿,若是能受用一番,也不枉今生男子一场,偏是可惜了这等尤物早已教人给收了去,且还看得多紧。
在高大精壮的段阎跟前,他光有那色心,却想再偷瞄人一眼都不敢。
只低眉顺眼的央谢捧着人道:“段兄弟仁义善心,您百忙,还为我家小儿跑这一趟,我当真是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乔大郎事前确实听说他爹的填房寻了个灶房娘子的事做,也还没去过问是谁家,哪想竟是镇上的这尊小佛。
只还没想到还能把这号人物请到家里来看诊。
“段兄弟往屋里坐等会儿罢,我唤了内人与段兄弟治上几道下酒小菜。”
一头的林二郎看着自家大哥撞见了真厉害的,哪还有将才吆三喝四的气势,那畏畏缩缩讨好的样子,浑然便是个窝里横。
他不多瞧得起他这副样子,既是来了大夫,也宽了心,他便同段阎客气点了个头,出门忙去了。
段阎并不理会乔大郎,冷言说了句闭嘴,便就在院子里等着宋风随。
“孩子近来可吃了些什麽?”
屋中的宋风随给卧在小榻上已经面色白如纸的小男孩儿看了脉,又瞧了瞧吐出的秽物,后问起吃用。
守在一头的林三妹小声回宋风随的话道:“听得外头在闹时疫,这两日我看着宝儿都不教他去外头,正经的吃一日三餐外,旁的甚么都没吃用过。”
“李娘子与我说孩子是今日才起的病症,早间吃的食物细细说来。”
林三妹道:“今早屋里吃的汤粥和酱菜,粥和酱菜都是天不亮的时候做的,一家子吃用的都是”
话说一半她似想起什麽,面上一下紧了起来。
“宋公子问便说呐。”
李娘子见三丫头吞吞吐吐的,连忙追问:“可是哪里不对了?”
“外头米粮一日几个价,涨得教人心慌。大哥说不晓得因时疫还会闹成甚么模样,教咱都省着米粮吃。今儿早间做的粥汤多米少,宝儿吃不足,嫂子就把昨儿夜里剩下的一碗粳米饭都给宝儿吃了。”
宋风随眉头一紧:“这天气上,隔夜的米饭最是容易变味,米饭一馊,内里滋生病物,小孩子脾胃虚弱,怎经得起那么折腾!”
林三妹揩着哭红的眼,心疼孩子的不成:“小宋大夫,你可一定要救救宝儿。”
孩子虽是乔大郎和他媳妇生的,可这夫妻俩,一个浑人,一个懒人,孩子打生下来几乎就是李娘子跟林三妹带大的,自看着大的孩子怎能不心疼的。
宋风随道:“你们也不肖急,我给宝儿开了方子,你们按着药方煎了药给他用了,一顿药就能松缓,三顿下去就差不多了。”
说罢,他又提醒:“病症时下倒好断,只现今药却不好抓,除却我这处能拿出的,旁的还得你们自寻了法子去找。”
宋风随把他跟段阎手头没有的药材写下。
李娘子顾不得孩子有得治的欢喜,又因药材而犯了难,匆匆将药方子拿去给乔大郎,让他凭着自己的人脉去找找看。
段阎见又是药材上的难事,他也没得太多的法子,能把宅子里有的拿出些,也算是仁义了。
自家事,还得自行想办法才是。
既看诊罢了,他把医药箱拿过来,喊李娘子在家里照看孩子,不急过去,就要带宋风随回去。
不想宋风随转身却走向了乔大郎。
见着款款向自己而来的人,乔大郎心里咯噔一跳,既是惧怕着段阎,却又忍不得的心神荡漾,正是忍不得要遐想时,便听:
“出诊费用,三十个钱。所供药材,六十个钱。”
乔大郎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大失所望慢腾腾的摸出了荷包
回去路上,宋风随走在段阎的身侧,他预是想同人说回乡里的事,转头见段阎手里还提着那只篮子,不由凑上去把盖着的布给掀开了一角来瞧,不想里头竟是一篮脆桃。
“将才便是去买桃了?这样喜欢,这桃可有甚么特别之处?”
“就是些普通的桃。”
段阎蹙了蹙眉,道:“来时我想着与李娘子是雇佣关系,这过来怎么也是上人家里头去看病人,空着手去不大好,见街上有卖桃的,就说买点儿水果带去。”
宋风随好笑:“你还怪讲礼。那怎的又还拎着走了?”
“乔大郎那下作的秉性,要送了他,这桃不如烂树上。”
宋风随看段阎较真的样子,觉这人有时候当真有意思得很。
他从身上取了将才得的钱,把看诊的铜子留下,剩余的都拿给了段阎。
不得不说,他们两人倒是想到了一处上,若不是乔大郎嘴脸恶心人,他乐得白跑这一回,又怎会要他钱财。
但他对个上门的大夫如此态度,何必还做什麽大善人给他便宜。
整好他缺银子使得很,流放来这处,日里受朝廷的安排劳作,起早贪黑的做事,别说能得银钱,家里饱饭想吃上一口都难。
“如今我再不是世家公子哥儿了,需得是“见钱眼开”些。”
段阎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子,转移到宋风随跟前:“那这些也给你。”
“凭本事赚钱和讨饭吃还是两回事。”
宋风随把段阎的手拨开:“那是你卖药材的钱。”
段阎原本想说他要缺钱,自己这里可以给他,但仔细一想,要是没头没脑的给人钱财,对象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哥儿,那这太容易给人一种要发展不正当关系的感觉了。
于是他便暂且止住了这个想法,转而道:“你要赚钱的话,现在城里乱,又缺大夫,倒是可以趁此看诊。这般既能赚取诊费,还能解老百姓的燃眉之急。”
宋风随虽觉是门一举两得的好法子,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段阎,我已经把时疫的药配得差不多了,想尽快回乡去。
药方是定好的,但病情却随时都会有变化,方子管不管用,还得实际用来看才晓得。我不能再久耽搁了,不管是为着我祖父,又还是为着整个岩镇。”
段阎闻言眉心发紧,他知道这是当前的要紧事。时疫的事情要是没有解决的法子,那这不单是官府的事,更是生活在这处所有老百姓的大事。
唇亡齿寒,要大部分的人都感染上了时疫,这里岂不是要成为一处死地。就算有一二本钱的能往外里逃,可外头知晓了岩镇闹病灾,一定盘查守卫极严格,轻易也不会让病区的人进入。
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还这处一片安宁。
“我今早已经让狗三儿去了榴村那头,看看现在是什麽情况,让他交涉一番,怎么能让人进去。”
段阎听到宋风随已经配了药出来能试用,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期许,他其实也急,但却不好去催促人,怕让他心有压力多想,既现在听他主动说差不多了,连便道:“走吧,我们回去看看他可回来了。”
宋风随见段阎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心里微热,快步与他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不想两人回去,老远却就瞧见宅门口前丧着一张脸的陈虎,守在宅子前不得进门,凶火至极,趁没人过,狠狠的往大门上踹了几脚。
今朝这时辰宅子里只有安哥儿在,听得陈虎的声音,报了爷主子不在家,不与他开门,任凭人在外头如何谩骂打砸,却也不动声色。
陈虎受这待遇,气得不成,偏却在门外又奈何不得,只干生着窝囊气。
宋风随拉着段阎,没教他立马过去撞破人恼羞成怒的模样,反与段阎交代了几句,等那陈虎息下了气的空当,这才出现在人视野前。
“大哥这是哪处去了,教我好等,宅里那小哥儿无法无天,门也不开!害我急得不成,只以为大哥出了事。”
这陈虎扫眼瞥见回来的段阎,立就收起了凶恶相,变脸好不快,转便是张十分忧心紧张人的面孔。
若不是将才躲在暗处提前看见了人,只怕还真当他多关切段阎一般。
“是我教安哥儿闭紧门户的,时下城里乱,怕不当心溜进小贼。”
段阎不疾不徐道:“你怎过来了?”
“昨儿……去雁儿村的事我没办好……”
陈虎作势垂下头:“老爷子生气得很,一粒儿米都不肯给,又还骂了大哥不少难……我劝了几句,老爷子反还动了大怒,教庄上的汉子把我们哥几个一顿好打。”
话罢,抬起头,教段阎看着他脑门儿上的伤。
宋风随静默着没言语,雅立在一侧冷眼见着这混人做戏,这混虫倒是颇有些手段,都快赶上后宅的路数了,不怪从前能哄得段阎晕头转向。
昨儿失了仓房钥匙,心里不知己是多么的恼恨,偏还生挨到了这时候才过来,见着了段阎也只字不急问仓房的事,反先认错认罚段阎交代办的差。
这般一派戏做下来,既卖了个死心为段阎做事吃罪受伤的模样,还教人觉着兄弟间当真亲密无间,没人惦记仓房钥匙那样的“小事”。
总总算计,可不教直愣性子的粗汉大为感动,还觉他多好多可靠。
实则是交代的事情办不好不得力,还借机挑拨了一番人的父子情。
倘若真是个忠心不二的,怎又会教人亲亲父子生嫌隙,便是不劝定也不会张嘴多说。
好是段阎吃了血的教训,否则怕是任凭旁人如何劝诫,他也都不会听进去,反更偏着陈虎了。
“热死人的烈日,谁人爱在这处干杵着听你说谈。”
宋风随皱了皱眉,不满的冲着段阎抱怨了一句,又极是骄纵道:“一会儿把药箱子给我拿到屋里来,外把这桃用井水洗净削了皮,去核成块儿后一并送进屋。”
“可紧着些。”
“嗳,你回屋歇一歇,我这就来。”
不等宋风随去喊开门,宅子里头贴身在门上听着外头动静的安哥儿,听得了段阎和宋风随的声音,立是就开了门迎接。
宋风随连个正脸也不给陈虎,便这么大摇大摆的便进了宅子去。
陈虎愣愣的看着,见宋风随跟训狗似的差谴了段阎一通,活跟个土皇帝似的,偏这段阎还好言好气,一通要伺候人的事,反还给他安排爽了,要真是条狗,估摸这会儿尾巴已经摇得能给人扇着了凉。
他原还有些不信昨儿为了宋风随劈锁开仓的事,这厢看来,浑然没人夸大一个字!
想着昨儿宋风随刁着劈锁开仓换钥匙的事就气得他牙痒痒,可看段阎这死惯着人的模样,寸步不离的劲儿,一时半会儿间,还真弄不得他。
还有那看门的小哥儿,他娘的分明了一直就在大门那处,竟还假装聋了似的,自己喊了那么久都不做理睬!
他压着一肚子的气,做着平和:“大哥,你这哪处去了才回?”
陈虎耳尖的听得说什么药箱,转看见了段阎胳膊下夹着的箱子。
“且还没得机会与你说,小宋哥儿说他会看病,我昨儿把仓里的药都拿来给他捣鼓了,今朝特地陪着出去给置办些纱布、医剪、银针这些物什。”
段阎眉眼上挂着笑:“他这高兴,我也高兴。”
陈虎看着人一脸痴相,比之从前对那合哥儿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当真怎么看怎么蠢。
不过听宋风随会医,他心头还是紧了一下,毕竟之前他上田庄相求,就说要借药材给他祖父治病,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能治好时疫。
他若信了这话,也混不到今天的位置,自没听他多言,药了来给自己办事用。
时下看段阎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由小心试探道:“大哥,这宋哥儿果真好医术?”
“谁晓得他的,左右我是没听说过哪个高门贵族的小哥儿,不愁吃穿的会习这些治病的手艺。左右他喜欢捣腾就依着他捣腾便是了,省得要闹着回乡里去,我还得麻烦。”
段阎浑不在意的说了两嘴,随后又看向陈虎,道:“你还有甚么别的事没?要没就自回铺子里去罢,我这给他把桃洗了送去,要不一会儿又得发脾气。”
“………”
陈虎有一瞬的沉默,但见着段阎不成器的模样,心里又极大的宽松了下来,原要提一嘴榴村那头的事,转又憋了回去。
既他这个做大哥的一门心思扑在个小哥儿身上,瞧着也分不出旁的手来看顾兄弟和产业,自也不必让他知情了。
“那我就不打搅大哥了,走前还得多嘴一句,晓是大哥瞧得起那宋哥儿,只哥哥还是留些心眼儿,甭教他耍了。
这等高门大宅里出来的哥儿,心眼子最多不过的。有时故作依顺,实则在暗里搅弄风云,伺机报复。”
段阎抬眼儿看了陈虎一眼,意味不明,这小子倒是多会挑拨离间。
他露出三分不愉,又余四分接受了良苦用心的神色:“我有数了。”
陈虎这才告辞离去。
人出了段家宅子的巷道,至主街,彪子便与他会了合。
这彪子和悍子,是陈虎带到段阎手底下的,实纯为他的人。
“虎哥可拿回了仓房钥匙?”
“我便没提这事。”
彪子道:“可若没有钥匙,怎趁这乱时卖粮?”
“急什么,这时疫越惹越凶,乡里都乱了套了,那监镇官急得嘴上都长了泡,这粮食越往后得越值钱。”
陈虎道:“钥匙让他先保管着正好,到时他归了西,恰是开仓的好时机。我要这时候管他要,没准儿还惹他生疑,多事之秋,还是谨慎些。”
“还是虎哥思虑周到。”
彪子道:“那榴村田庄的事,咱们要怎么办?那头传消息出来,说已经有三四个人倒下了,大伙儿心里慌,都指着虎哥想法子。”
陈虎夹着眉,烦恼道:“我不是大夫,又能有什么法子,那赤脚大夫老胡也没有弄出治时疫的药方,未必我还能给捣腾出来让他们病好的药不成。”
“庄子上有吃有喝,他们急什么急。还想着要出来,且不说此番钱老三也带着人去协助衙役看守村子了,守卫紧,弄不出人来。即便能弄人出来,他们要走了,谁看着庄子,里头的粮食要是被那些贱民抢了谁负责!”
彪子默了会儿,还是忍不得替田庄上的人说话:“那时疫是真要死人的,庄子上的人担忧惧怕也是寻常……倘若是真的都染病死了,咱们岂不是少了许多人手。”
陈虎却不屑道:“等段阎倒下,铁铺,田水庄,甚至是雁儿村的庄子,还不多的是产业和人手。时下要一头热血的去顾忌榴村,你我也染了病,那才是真教没了招!”
彪子见此,心头微凉:“那如何回复庄子里的兄弟?”
“糊涂,便说我在想办法了,让他们不要着急,好好守着田庄。”
他眼珠子一转,又道:“还得与他们说道两句我辛苦去收了现在稀缺的药材,本要想法子给他们送进去,却教他们的好东家都扣去哄那姓宋的欢喜了。”
彪子应了声。
陈虎回望了眼段家的方向,虽他觉得将才一厢试探,觉得下毒的事情段阎应该还毫不知情。
要不得依照他那比铁大铁二好不了多少的脑子,绝计不可能还会和他那么平和的说谈。
不过未免夜长梦多,还得尽早的把人结果了才好。
宋风随那哥儿,且看到时候他落到了自己手上,还能不能似今几个一般得意!
段阎这头将才提脚进宅子,迎头就撞见了背着手站在门后的宋风随。
他松了松面皮,连摆手道:“往后还是别再让我扮“烽火戏诸侯”的戏码了,脸都扯僵了。也不知那小子信没信”
宋风随垂眸轻笑了一声,心道先前没支应他做戏,他却真情流露比演得还好,这厢让他演,他反而还叫起苦来了。
他挑起长眉:“我让人色令智昏还不够有说服力?”
段阎闻言看了宋风随一眼,不大从容的干咳了一声,倒是确实难找出第二个更有说服力的了。
宋风随见人给说中了不好意思的模样有些好笑,遂又道:“你嫌色令智昏的戏不好唱,说得我唱“恃宠骄纵”的戏就容易了似的。瞧着,你心里就是认定了我便是那么个脾气的人。”
“我真没有。”
段阎看着人又揪着了这茬,连道:“刚才那都是依着你的意思说给陈虎听的。就算你那不是演,在我这里也不算脾气坏。”
宋风随瞧着要是再说两句,这人怕是得急了,他收着了话头:“姑且便信你一回。”
“好了,好了。出去看诊又走了好一会儿功夫,快回屋去歇息吧,我把桃洗了给你拿来。”
“还真洗?”
宋风随不由眸子落在了段阎手里的篮子上。
“新鲜的,都拿回来了总不能够扔了。”
宋风随抿了抿嘴,真是你说东来他说西。
他轻应了声,转头先回了屋。
约莫过了个把时辰,宋风随正在屋里的凉榻上吃果子,听得安哥儿说狗三儿回来了,他连忙放下吃桃肉的叉勺,往段阎那边去。
“许是先前衙役看管得松懈,有人进出了村子,这厢旁的村落也发起了好几例疫病。
监镇官带着大夫在乡里扎了营,配了不少药方给染疫病的农户吃,这头还没见着起效的方子,本就急,旁的村却又跟着还起了病疫,更是恼火。”
狗三儿棘手道:“镇衙门的人手不够,孔大人便差遣了钱三儿带人协同封锁村子,加紧看守力度。”
宋风随听此,连问:“也便是说现在进不去村子了?!”
狗三儿抹了把汗,耐着性与宋风随解释:“若单只是加大了看守力度,还是官府的公人,那还有得商量,偏不巧是钱三儿协同了办事。”
宋风随不明所以:“这钱三儿是个甚么人物?”
狗三儿不好言,只好看向了段阎。
“他是个杀猪匠,但揽管了岩镇这一片的肉食行,颇有些人脉手段,原本和我是同乡,但现在是对家。”
段阎也不瞒他。
宋风随明悟了些,便问:“对家到何种地步?”
段阎干咳了一声:“渊源颇深。小雁儿村两家富户,一家姓段,一家姓钱,打是爷辈起,两家就在明里暗里的争乡长位置。
这两户人家自不必多说,便是我跟钱三儿家,我爹先前受伤卸任,职务又落在了他们家手里。祖辈上就在暗暗较劲儿,我和他耳濡目染,自小也跟着在比较,只巴不得彼此倒霉。”
说着,段阎还补充了一句:“那个,从前乡里一起长大的季合,嫁给他了。”
本在沉思的宋风随听此,不由一下抬起了眸。
他看了段阎一眼,心想,那属实是过节颇深了。
段阎道:“也便是说,就算我肯低头向他求个人情,他讥讽嘲笑都还只是小事,说不得会趁此捏着人的短处不撒手,反更坏事。”
毕竟那钱三儿也不是个良善的好汉,会趁着时疫动乱的时候,把着肉行率先涨价受利,可不完全能做出这样的事。
宋风随知道了段阎的为难,放缓了些声音:“我也只是问问,并不是要逼着你一定去找他走门路。事情有变,实也不是谁人能控制的。”
“眼下这境遇,许我不以你的名义,另想法子或还好办些。”
“不行,外头人员混杂,你千万不能独身去冒险。”
段阎心里警铃大作,他怕宋风随单独行动,到时候成人手中的羔羊,既说了要相互帮助,他自要保护好他:“你别急,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回去家中。既不能光明走正路回去,便多费些精神,试试看小路。村野间不似镇子修筑得有城墙大门,封锁也没那么好封锁,总有疏漏的地方。”
“等今晚入了夜,我去摸一摸小路。”
宋风随闻言,立便道:“我跟你一同去!”
“山林野地的小路本就难走,又在夜间,虫蛇鼠蚁出没,你这身子,怎去得。”
段阎紧着眉头:“更何况我此去也不晓得知道的小路是不是也被切断了,今晚不能保证去了就能进村。”
他有哄着的意思:“等我找好了路,排查确保可以顺利进村,立就回来接你,不耽搁让你久等。”
“我知道我身体比之你弱许多,要是跟着前去或会拖累着你办事。”
宋风随道:“但我现在跟你一起去,要有路,今晚也就进去了。若还等着你寻好了路再返还带我去,你周折不说,许这来回间,能走的路也给断了。”
“我在乡下也已待了一段时日,知道夏月间野路虫蛇多,走前,我预备上些驱蛇防虫的药包,于你也有用处。”
狗三儿默了一会儿,趁着段阎沉默的空当方才说道:“大哥,宋公子说的也没错,时疫的事情要是迟迟得不到解决,村子的守卫只会越来越严,越早进去越好。”
段阎听此,又看了一眼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一起去的宋风随,微叹了口气,也只好答应下。
既决定了入夜要去找路,宋风随便赶紧把配好的药材和基本的医用物从药箱里腾装进方便携带的包袱中。
另捡配了几味药,一份教安哥儿烧水时一并煮进,到时用作泡澡,好教驱虫蛇的药材将身体腌入味,起一层护身的屏障;再一味用做煎服,是为了预防时疫使的。
虽说是晚间行动,可一应零碎的事情办起来,很快天便暗了下来。
安哥儿进屋来问:“李娘子回宅子来了,与哥儿谢说寻到了药,孩子用了已经好多了。时下问公子晚间想用些甚么菜。”
“孩子没事就好。”
宋风随听得寻好了药材孩子有所松缓也跟着高兴一场,思及晚食,他现在虽然没有什么胃口,但晚上还有要紧事要办,多少还是要吃一些。
顿了顿,他道:“午间饭菜当还余下不少,让李娘子不必麻烦,热了来用就是了。”
这番倘若顺利的话,他回了村子,估摸是不会再有机会吃上段阎做的菜了。
说来,竟还微有些怅然。
许是实也难寻着两个手艺能合他胃口的厨子……
安哥儿自晓得午间的菜食是出自谁手,听了宋风随的交待,唇间抿着笑便出去了。
晚些时候,是段阎端了餐食送来。
“可都收拾好了?”
“嗯。”
宋风随指了指包袱,段阎放下餐盘,过去拎了拎,倒是不重点儿。
“我没装多少东西。”
宋风随说罢,转头看着桌上的一碗小馄饨,道:“不是唤了安哥儿把午间剩下的菜热一热就好了麽,怎还做了这个?”
“你身体不好,还是尽量吃些新鲜的。”
段阎看着人尚且还缠着绷带的胳膊,哪容得他吃几口剩饭就出去办事:“别因着有事就随意对付两口,正因为有要事,才更要好生吃饭。”
宋风随抿了下唇,再新鲜的不对胃口,还不如爱吃的剩菜~
不过想着晚些时候要办要紧事,他还是没说什麽,老实在桌边坐下。
他取了勺子,盛了一只圆鼓鼓的馄饨送进嘴里,不想这小馄饨闻不得甚么香气,但入口却皮薄细滑,馅鲜紧实。
宋风随眼睛圆了些,偏头看向段阎:“你做的?”
段阎倒是没否认,但又想着某些事,立马警惕解释道:“你吃不惯李娘子的手艺,她做的估摸又要搪塞。
要是不吃东西就出去,身体受不了不说,要今晚能找着路回村,家里人见着你气色不好,说不得还以为我虐待了你”
他心思敏锐,想是知道这是在说他挑食、身体差还爱闹腾,觉自己嫌他,应当就不会多想了。
宋风随听了这话,心头微暖,他倒是考虑的周全,又还好性子。知道他挑嘴、身体差还爱折腾,却还百般将就,甚至担心家里人见到他不好而担忧。
他埋下脑袋,一口一口吃完了小馄饨,还喝了些汤才作罢。
虽回应不得他的感情,但好好吃完他做的吃食,也就当不枉费人的心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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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月儿见明,两道穿了一身暗色衣裳的身影,趁着夜色出了镇子,从小路上拐绕着,往榴村的方向靠近去。
夏月夜里,月明星稀,路上就是不做照亮时间长一些也瞧看得见。
段阎夜行经验丰富,带着宋风随悄然的就到了榴村附近,然则远远地,就能看着榴村外头火光红亮,村子外围上看守的人竟点了火把,以此来紧密看守着村子。
如此一来,本就在月光下朦胧亮堂的路,被火把照得更明亮了些。
段阎眉头紧蹙,看来时疫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要不得怎能在这天干物燥的夏月夜里点那么多火,稍不留神就极有可能燃起来,到时候引发火灾,更是了不得。
“看守这样紧,我们当真能进去麽?”
宋风随走了一路,微有些发喘,远望着火光,心里头不免担忧。
“别急,先去探探路。”
段阎安抚了人一下,引着宋风随往他记忆里的一条小路去,那路是山里的猎户走的,田庄农闲时,原身偶会吆喝壮力进山打猎,这才跟着知晓了村里有那么一条路。
偏离正经进村的路,杂草横生,段阎走在轻手轻脚的走在前头,倒是连大颗的草丛都能不惊动半分,自也不会暴露。
但是他越往前走,却是越觉不对劲,这条路已算是十分隐秘的小路了,村里除了老江湖,一般都不知道这路。
晓得的人少,也便意味着踩动的迹象极少,但是凭借他的观察力,他发觉这地上不对,时不时就能看着些断了的枝丫和草杆子,越往深处去,痕迹越多。
且最为怪异的是受踩踏过的痕迹还有刻意复原的迹象。
跟在后头的宋风随一整颗心思都在踩段阎走过的脚印子上,前头的人霎得停下,他没留神一头便撞在了段阎结实的后背上,咚得一声闷响,鼻尖生疼。
只却还没来得及摸一下,忽而倏得一声响,不远处的草丛里豁然窜出来三四道人影。
“哈哈哈!田子,还是你这招好,瞧又蹲着了俩猪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隔着夜色,段阎虽没看清倏而冒出来的几个人的脸,但凭着声音,一下便得知了其中说话那个是钱三儿手底下的串子。
能暗搓搓蹲守在小路上逮人,想也只有才来协助看守的人才干得出来,这般好捉住人来打样,又能跟监镇官卖个办事得力的好。
火把倏然点亮,几人迅速的围靠了上来,段阎微是垂眸,连忙将宋风随护到身后。
他扫了一眼像猴子一般扑跑来的四个男子,要将其撂倒也不是什麽难题,但先前在远处他观察了村子这头的守卫,人数多且紧密,若是这头打起闹出动静,须臾定然就有其余巡逻的人赶过来支援。
虽说是本着好意进村去,可现在也没有十成把握能治好时疫,一旦被抓着或是暴露了,到时可就要被官府的人打做违法乱纪。
他本就是个混混,倒还有一二油滑的余地,但是宋风随现在的身份可容不得出这样的事。
段阎深知不可恋战,于是和宋风随交换了个眼神,示意他千万不要说话出声,让人凭借声音判断出他是谁,找准个机会他们就立即撤。
宋风随此时心若擂鼓,宛若是做什麽见不得人的事情被抓了现行似的,看着段阎示意他噤声的动作,立马领悟的闭紧了蒙面纱布下的嘴,下意识的还摸了下系着的面巾是否松动。
“老子倒是要好生瞧瞧,是哪个小鬼儿,竟敢在钱爷看管下来找茬!”
那唤作田子的率先冲了上来,直喇喇的就动手要去扯段阎脸上蒙着的纱布,只还刚近身,便教段阎出其不意的一脚给踹弯腰,窝倒在了地上。
段阎立是折身前去攻击举着火把的串子,他动作凌厉,又狠又快,看准了动手,一肘两拳三过身,串子就教他制住反夺了火把。
虽四个人都是杀猪粗汉,也算是极为凶悍的人物,奈何光有狠劲儿,却不及段阎那般练过的,与他过手,根本没得比较。
眼看段阎出手这样利落,跑在后头些那个打着火把的男子觉出不好,没慌急再冲上去帮忙,而是抬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宋风随躲在了一头些,见着段阎极快的收拾了两人,也为之手段略是吃了一惊。
不过他也只短暂的惊叹了下,瞧他摁住了人没把很可能把他们暴露的火把快速弄灭,反而夺到了自己手上,瞬是想到了他的目的。
他匆忙从自己背着的包袱里掏出了个扁酒壶,就近抓了些干树枝和惹火的刺杉枝丫揉做一团,往上胡浇了些酒,随即抛开让段阎看着。
段阎见此,旋即把手里的火把甩了过去,只见火苗子触着酒,轰得一下便燃了起来,顺着酒液将那干柴和刺杉枝丫都给点了。
“不好!快,快把那火给弄熄,要燃起来了今儿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原本还要围捉段阎和宋风随两人的四个男子,见着火燃了起来,魂儿都丢了大半,赶忙是跑是爬的扑过去要灭火。
段阎趁此混乱的空隙,连去拉着宋风随便跑,几个折转,钻进了山林里。
只听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大,两人前脚才跑没一会儿,后脚官府的守卫便赶了过去。
乱中是扑火声,大骂声,又是甚么不知往哪处跑了的话。
段阎顾不得停下细听人骂咧些什麽,独留意着火势控制住了便没再管,而是拽着宋风随往隐秘处跑,直到抓着的胳膊往下坠了一下,他才停下步子。
回过头,宋风随竟摔在了地上。
宋风随一直加紧着步子跟紧段阎的步伐跑,他晓得要是今朝被抓着的严重后果,故此不敢掉半分链子,使出了浑身的劲儿。
奈何段阎实在是太过矫健了,被抓着的胳膊恰好又是先前划伤了的那只,段阎怕把他跑丢了,攥着的劲儿极大,宋风随的伤口疼得不行,却也忍着不敢吭声。
跑得体力几乎是透支了,浑身虚乏间没留心脚下,不知是给什麽草藤还是石头绊了下,实在重心不稳才摔了下去。
段阎连忙俯身将宋风随给扶起:“怎么样,摔疼了没?”
宋风随咬牙想爬起来,一动左脚脚踝便传来刺痛,他倒吸了口冷气:“我脚像是崴了。”
段阎见此,转去看了下宋风随的脚,他轻是碰了下,宋风随便闷哼了声。
他赶忙松开手,却见人裤脚上有血迹,登时心中一紧:“是不是出血了!”
宋风随止住段阎:“应当是你手上的血沾着上头了,脚没触着尖利的东西。”
“我手上怎么会”
他话还没说完,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抓得是宋风随的伤手。
“不要紧,也没多疼。”
宋风随闷着气道:“我们要不要再躲远些,一会儿该是追了过来。”
“我们已经跑了很远了,这山野地间,又是夜晚,当下没把人抓着,混进夜色里就再难寻见了。
将才灭火的功夫,他们连我们往哪里跑的都不清楚。”
说着这茬,他不由道:“你也太聪明了,气儿都不曾给你通过,竟就撒了酒方便起火脱身。”
宋风随倒不觉这算什麽,只是担忧:“可别真起了大火才好。”
“放心罢,那点儿火又还那样多人去扑,燃不起来的,又不是人深睡时起的火,燃大了才给人发现。”
段阎时下倒是更担心宋风随,他看着坐在地上的人,伤了这儿又伤了那儿,碰又不好碰。
宋风随闷着气道:“我这也不怎么疼,不用担心。”
他心里担忧:“这厢可如何是好,小路上也有了人蹲守埋伏,我们还能找着地儿进村子麽?祖父的时疫”
宋风随话还没说完,只见段阎脸色变了变,忽得离了他身旁,似是疾风似的蹿进了旁头的灌木丛中。
顷刻间,那头便炸出了一道陌生的身影,那人弓身想跑,却被段阎一下抓回给摁住在了颗老树上。
宋风随心里一紧,哪曾想这里也还藏了人,连就要拖着脚到段阎跟前去,不想刚起身,便听:“是你?李娘子家的老二?”
“是我,段兄弟。”
林二郎被段阎扣住动弹不得,他轻喘着气:“我没恶意,不是有意偷听你们俩谈话,我也是要进村去的。”
听此,段阎才慢松了手。
原林二郎本也是摸到了村子外头,照例想给村里的人捎送些东西,赚两个冒险钱。
村子自打封锁起,寻常老百姓里外不得信儿,外头的担忧里头,里头的挂记外头,林二郎白日里做了活儿,晚间就给人里外传送些东西和捎话。
今儿才至外头,就听着了打斗的动静,他不敢吱声儿快先躲来了常走的路这边,哪想段阎他们误打误撞恰好也跑来了这个方向。
段阎问:“你先前怎么进的村?还晓得其他的路?”
“我一直在做些力气活儿,常有出入山林村子给人砍树搬运,摸得许多常人不晓得的路进出各处。”
林二郎心里感激着段阎和宋风随上他们家给孩子看诊的事,得晓他们想进村,也便没做隐瞒:“从这山里绕,有条道儿能到村子后头,钻个废弃的地窖就躲过了看守进得村子。”
宋风随心中一动:“林兄弟可否为我们引回路?”
“宋大夫善心给宝儿看诊,我自愿为二位带路,只是宋大夫你”
林二郎说着看向了宋风随的脚。
段阎也道:“今朝也还要再看能不能进去麽?”
宋风随抬眸看向段阎:“现在的看守已经更严了,将才受我们一闹,只怕还会加紧看守,我怕再拖,更难有机会进村。”
他知道自己现在于人多有拖累,可也别无他法,只近乎是央求的语气:“段阎,若我能顺利进去,定然不忘你今日的帮助,到时”
“好了,你定了心想再试试,去便是了。”
段阎生怕多说几句,便要以命相酬,以身相许了,实也是不需要他说谢和记得他的恩情什麽的,不过是担心他的身体才那样问他的。
他蹲下身:“你这脚不能再走动二次加深伤处了,我我是扶着你,还是背你?”
宋风随听此询问,眸子微是不自然的眨动了下。
怎么,怎么这也还要遵循他的意见
林二郎看着两人说话,说着说着,气氛便有些怪怪的。
他还是颇有些眼力劲儿,干咳了一声:“我先去前头些探探风。”
瞧林二郎走去了前面,宋风随这才声音从未有过的弱道了句:“那、那便劳你驮我会儿了。”
要是扶着走,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只怕更是不好看。
段阎得了话,矮身转过了背,须臾,一双手先搭在了他的肩上,随后微有点凉的身子才贴到了他的后背上。
背起宋风随可以说毫不费力,而且他看着清瘦显骨,实则身体却很软。先前他在浴桶里昏倒的时候,他曾抱过人一次,那会儿只顾着救人,并没有下流的去细细感受,和书里近乎于魅魔一样的小哥儿触碰是什麽感觉。
当然,他现在也没有下流的想法,他贴在自己腰前不曾去触动宋风随长腿分毫的一双手,可以有所证明。
实在是两人距离太近了,而且这样接触的时间还很长,他才有此感受。
宋风随泡了药浴,身上那股独有的冷香被暂时覆盖了去,转而代之的是一股草药味道。
但因他身上本有香,草药相合下,近了便能嗅出另一种说不出的奇异味道,总之,就是能比他身上单一驱虫使的草药味儿要好闻。
这么个小哥儿,确实是很难让人不心神飘忽。
宋风随也就小时候还受人这么背过,乍在段阎的背上,浑身都绷了个紧,发觉他十分自持的避开触碰,没乱碰着他任何一处不该碰的地方,且一直维持着这般,心里又渐渐松了下来。
本就跑尽了力气,又受伤崴脚,身子上发痛,他实也难久撑着,看似如此,便卸了防备,松靠在了段阎身上。
段阎感觉后背上的软软的人,忽而更柔软了些,怕他晕了过去,不由微偏了些头,恰是趴在段阎肩前的宋风随也正在偷瞄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般两道目光不期而遇,眸光相触间心里都重过寻常的跳动了下,好似行坏事被抓包了似的,两人立都故作镇静的躲了开,再是不好轻易飘动眸子。
林二郎替段阎和宋风随拿了他俩的包袱,开路走在前头,时而怕段阎背着人跟不上,走几步便得回头去看看。
他不由扫见静默着的两人,看着多亲昵,却又多生分似的,觉得有些怪。
不过他自也不敢多言多问什麽,只老实的带着路。
山林里虫蝇比外头要密得多,大只又还成群结队的,嗡嗡飞着的声音活要赶上白日里的蝉叫。
没得多一会儿,裤脚和衣脚都扎得紧紧,只露出一张脸的林二郎额脸上都教指头大的蚊子叮了包。
山里的毒蚊厉害,咬了人的皮肉后不仅痒,还疼!虽不是甚么致命的伤,却教人失耐心烦躁得很。
宋风随和段阎出发前泡了药浴,药效不错,从外头进山来都没受这虫蝇的烦扰。
一连见着林二郎几回挠脸抓身,宋风随便想着给他个驱虫的药香囊使,他手摸至自己腰间悬挂的香囊,转而又犹了下。
虽是好心,但自是个小哥儿送年轻男子香囊怕是不合适。
他转拍了段阎的肩膀一下,将先前给他准备的那只药香囊解了下来,教他拿给了林二郎使。
林二郎觉小小的一只药香囊怕是起不得甚么作用,但还是接了下来,也没往身上系,就捏在了手里。
不想走了一截,痴缠在耳根子前的嗡嗡声还真就少了!
这般少了一桩麻烦事,林二郎带起路来顺畅不少,行走的两个男子,一个熟路,一个矫健,多是快的穿过草丛树林。
近了榴村,按着林二郎所说的废弃地窖,还真神不知鬼不觉的就避开守卫钻进了村子。
月儿高悬,一阵晚风拂过,吹得大片狗尾草簌簌作响,村子里零星的亮着几盏油灯,时从那些灰灰矮矮的茅草房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
村子里的静谧,此时在时疫的笼罩下,活似一处濒死的地,气氛极为的压抑。
“那些守卫不得进村子里头转悠,时下进了来几乎就安顺了。段兄弟,我得往南村去,就不同你们一道去办事了。”
林二郎随着两人走了一段,上了村里的正路,便就要兵分两路:“左右路就是来的这条,出去也一样,你们记下了就可。”
“今朝多谢了你,你安心去忙你的事去,我们寻得着路了。”
段阎说罢,不由又道:“只你屡次进出村子,还是要多注意着防护,当心感染了时疫。眼下这病症还没得确知的法子治,你染了伤自己性命,又还一大家子人接触着。”
“我晓得,这般进村来我都不与人直接接触,东西按照说定的位置放下各自取拿。”
段阎见他有所应对,也便安了些心。又再互是嘱托了彼此几句,没久逗留,作了别。
看着人隐匿进了夜色里,宋风随才道:“这林二郎与那姓乔的同处一屋檐下生活,兄弟俩秉性却大不相同。”
段阎也认同的应了一声,转道:“有几日没回来了,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我可没得那样傻。”
宋风随说罢,与段阎指了宋家现在的居所。
村子上的居所大多依着河流聚集,但像宋家这般流放过来的人物,自不能得村民聚居的好位置上住,受乡长安排,落脚在了靠山的一处茅草屋里。
那茅草棚屋有四间屋子,是村子从前堆放粮食的一个仓房。
后头因位置偏僻,屡有手脚不干净的小贼翻进去偷东西,又靠着山林,不时有野兽出没,丰年里,乡长便筹资在人户多的地方修了个新仓房,旧的茅草棚就废弃在了山脚边。
村里的农户偶尔会把牲口栓在那处,时间久了,仓房上的茅草都散落了不少,后屋上还垮了下来,农户别说栓牲口了,就是遇着大雨都不肯进去躲下雨的。
久而久之,院坝上的割人的狼尾草长得比人还高,晚间山风大,灌进四面透风的仓房,发出呜呜呼呼的声音,贪耍的小孩儿不知事,从这头过,大喊着里头有鬼,人传人的,胆子小的村民都不敢走这头过了。
直到宋家流放来,乡长也不知往哪儿安置,想了想,抬手一指,让宋家五口人住进去。
现今宋家来榴村也有快两个月了,一厢收拾,把院坝里的草给割了,又修了修屋顶和坍塌的地方,生火做饭,烟囱里冒着烟,倒是有了一二人气。
只实在荒芜破败的地儿,段阎背着宋风随快到时,抬眼望着孤零零的蹲在山脚边的小屋,背望着黑洞洞的大山林,摇摇欲坠,活似随时都要教风声呼啸的山给一口吞进去似的。
他早晓得流放的犯人不会得到什麽好的待遇,但是真亲眼看着宋风随的住所,还是有些感叹。
往昔住着高屋大殿,风雅自得,转眼却吃喝成愁,要是换个心智不坚的,怕是早就想不开投河了。
然而他见到的宋风随却仍旧坚毅善良,这些日子从没见他流露出一丝颓色。
有这样的心智,实在也是难得。
眼看快至了家中,宋风随心里不免有些欢喜,不过这时辰上,家里人怕都已经歇息下了。
他想着等到了小院儿,就让段阎放了他下来再去叩门,省得家里人看着他被个陌生男子背着回来,心中担忧多想。
不想挨着仓房侧边的小路过去,却听得院儿里传出了一道低低沉沉的哭咽声。
“这一夜了,不去歇息,怎还坐在这外头喂蚊虫。”
坐在屋檐槛前的男子闻声,抹了把脸抬起头:“大哥?”
宋五深望着一张脸上浑糊着水的二弟,轻叹了口气:“都甚么年纪的人物了,动辄哭哭啼啼,你这像个甚么样子。”
宋雪木道:“我这心里头苦啊,爹卧在榻上,今儿昏迷了大半晌都不见醒,真不晓得还能挨多长时日,要爹真没了,我可怎么活。”
“岁岁这在外头几日了也没得消息,虽捎了信儿回说是平安,可他一个小哥儿,究竟能如何安全,我总悬心得很。”
“好好的日子,怎忽得就这般了。家里出事大半年了,便是咱一家子到了这处,我浑浑噩噩的,只觉得这都还是一场梦。”
宋雪木断断续续的说着:“大嫂不得见岁岁,也病得床都下不来,要不得明日再去一回田庄,看问不问得出岁岁的消息。”
“他自小就生得好,从前在京里出门也得三四个随从跟着才踏实。如今在这荒蛮地上,不知所踪,我实是怕他给甚么贼人掳了去。”
“这孩子可千万别犯糊涂,为着家里委身给了人”
说着,宋雪木又哭了起来。
宋五深本还沉稳着的模样,受宋雪木一通话,脸色愈发的难看。
“这些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也便罢了,万是不能在爹和你大嫂跟前说!”
“也甭再往田庄去闹,如今村子被封锁了起来,田庄上的人也不得进出,他们也不见得能有岁岁的消息。你再过去,又挨了打,家里要再多躺一个,是要将我急死不成。”
宋雪木听得他大哥未曾宽慰他,声音反还沉了许多,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他着急爹,担心岁岁,他大哥未尝就心里比他安稳。
他一下止着了哭啼声:“大哥我便是浑言,你别担心,岁岁打小就聪慧,他既能带信进来说安好,又还捎带送了米粮,想是没事。”
“我不上田庄那头去就是了,你勿要上火。”
宋五深面色沉沉,心中更不是个滋味,晓他这二弟也是因担忧,话虽难听了些,却也不过是说出了最难堪的实话。
宋家落得今天的境地,谁人心中又好过。
他本欲出言安慰两句宋雪木,忽得却听见外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五深神色一变,立是警惕的抓起靠着墙边的锈锄头:“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宋雪木听得长兄的呵斥,立马也站起了身,下意识的去操家伙。
只却在两人警惕下,外头又恢复了平静。
正当是宋五深以为不过是风声大了些,他误听做了人为的声响,渐是松懈时,忽得一道硕大的黑影从院子外头的草丛里窜了出来,哼哧哼哧的鼻音,速度极快。
“我的老娘亲,是野猪!”
宋雪木在朦朦的月光下,窥见两根又尖又利的獠牙,直冲冲的长在横冲直撞的大家伙翘起的长鼻边,惊得他后背直冒冷汗。
纵一路流放吃了不少苦头,可身在家门前,遇着这等野兽却还是头一回。
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崴踩着坑洼的地面,一屁股倒跌在了地上。
那野猪怪是会捡人的弱,见此像山崖滚落的大石一样气势冲人的朝着宋雪木撞去。
宋五深狠挥了一把锄头,咚得一声敲在了猪背上,重重的一击,野猪吃了记痛,却并没伤它半分要害,反倒是由此被惹了怒。
哼哧的鼻音加重,蛮横硕大的脑袋不分人和物的冲撞过去,宋五深受那蛮力几回连撞给掀翻在了地上。
两个中年男子,竟是半分也奈何不得这凶蛮的野物!
眼看着坚硬的獠牙再次朝着肉身上冲刺来,教撞倒的宋五深连爬开都来不及,瞧是少不得被那獠牙刺穿皮肉时,忽而一道身躯闪出挡在了他身前。
黑暗中,独见得那高大的身姿极是利落矫健,单手扯住猪牙,重而往下一拽,铆足了劲儿的野猪力气没收住,被这么一带,狠狠的撞在了地上。
于此同时,那身影翻身一跃,至了猪背,两腿紧锁了猪身,手起刀落,野猪发出一声撕裂的鸣叫,接着就卡进了喉咙里,院子里漫出了一股血腥气。
宋五深和宋雪木喘着气,好一会儿才从这惊险中回过神来,正想是问蒙在夜色里好心出手相帮的好汉是谁人,先听得一道熟悉而又急切的声音响起:“爹,二叔,你们可有伤着!”
宋风随打后头些一瘸一拐的跑了过来,将才在仓房边头些,段阎就注意到了有野猪出没,连将他放下先一步过去帮忙。
边头小路至家也不过几步路远,他脚上疼,生是走了好一会儿才上院子来。
“岁岁!”
宋五深和宋雪木见着宋风随回来,既是惊又是喜,连忙朝人迎了上去:“这麽晚了,你是怎进来的村子?脚又是怎么回事?”
“外头看守严,只得夜半才敢寻着小路回来。我不要紧,就是走夜路的时候摔了一跤有些崴了脚。”
宋风随看着颇有些狼狈的老爹和二叔,连又问他们怎么样。
“幸亏这位后生帮忙,要不得今晚我和你二叔可得吃罪。”
说话间,宋五深问宋风随:“莫不是你与这后生一并进的村?”
宋风随点了点头。
段阎见那野猪断了气,再扑腾不得,这才收起随身带的刀。
先前在外有所打斗,这厢又制服野猪,他气血涌动,头脑有片刻的晕眩,好在及时调整平静了心绪,要不得还真麻烦。
他徐步过去,客气同宋氏长辈打了个照面,自报了家门:“后生段阎。”
“好一个身手了得的后生,快,别光顾着在外头说话,进屋去。”
黑朦朦的月亮下头,宋五深只看得了段阎高挺的鼻子,便唤着人,扶了宋风随开门进屋。
茅草房里,黑黢黢的,竟是不如外头。
宋雪木不知从哪里去端了盏油灯,使了火折子点亮,凄寒的屋子方才亮了起来。
把宋风随扶在一只小杌子上坐下,竟也另寻不出第二条能坐的独凳儿,唯是把吃饭用的长凳抽了一条出来喊段阎坐。
段阎暗暗看了宋风随一眼,见他点头示意自己坐下,方才坐着。
宋五深和宋雪木不经意且也都把段阎打量了一遍,只见人眉端目正,身修体健,倒是个挺拔的年轻人。
两人一同进的村子,岁岁又伤了脚,如何回来的,不必问,心中也能有个分辨。
这关节上,宋五深也没得说拿人来盘问一场,反是倒了两碗水,喊两人吃。
宋风随却没得心思喝水,急切问:“母亲呢?可好?祖父的病情如何了?”
“你母亲这些日子挂记你的很,她中了些暑气身子不大痛快,早早的歇息下了。倒是你祖父,染了时疫,老人家身子本不似年轻人硬朗,时下不多好。”
宋风随急道:“我去看看祖父!”
宋五深:“晓是你关切祖父,只你这身子也弱,勿要轻易靠近,当心也染了时疫。”
“我有数,今朝特意躲开守卫进来,就是配了药,得快快给祖父用来看看。”
宋五深默了默,家里头就岁哥儿懂医,不教他去看祖父,也没得旁人能看,虽担心,也只有答应下来。
段阎原本起身也要跟着去看,但却被宋父拦了下来,估摸是他去不大方便,外在也可能怕染了时疫。
既不教他看,他也不好犟着去,于是就在这屋子里等着。
老仓房拢共就四间屋子,除却堂屋一间,便只三间屋,宋家活着到的就宋祖父、宋家两兄弟,外在宋风随和他母亲。
宋二叔的结发夫妻,在宋家出事前嗅着不好的风声,两人便闹了合离,倒是还躲过了这一劫数。而宋风随的祖母,年老体弱,流放前夕惊闻噩耗便大病了一场,尚未曾抄家流放时,人便告了世。
也就是说五个人紧着三间屋子住,头先是宋五深夫妇一屋,宋祖父和宋雪木一屋,宋风随单一屋。
后头宋祖父染了病,宋风随验出病症会传染,紧给宋祖父单独腾了个屋子来住着。
宋风随前去田庄上借药的时候,宋祖父尚且还只是头昏咳嗽,这厢经过几日病情恶化,人已经昏迷在了榻上。
宋风随看着面色土黄,唇无血色的祖父沉沉躺在榻间。
病中没法梳理,最是注重仪容不过的人,此番发丝凌乱,几缕藏不住的白发散开,一夕间宛若老了十岁。
他心头似是受针密密的扎了一遍,轻凝了口气,微仰头忍着眼里打转的泪珠子,蒙紧了口鼻,前去小心的给宋祖父看脉。
堂屋里的段阎先是站着等,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宋风随出来,他又回到了长凳上坐着等。
这般又等了刻把钟的时间,才见着宋二叔出来,他连起身问:“宋老先生可要紧?”
宋雪木:“岁岁在施针,一时半会儿的怕是没得结果,我先去把药煨上。”
段阎应了一声,说去帮忙,宋雪木连让他别动。
老仓房连专门的灶屋都没得一间,烧饭起汤都只能在睡人的屋里头弄,段阎要过去帮忙,便要跟着到人里屋了去了。
他知晓了不便,只好又回了凳子上去坐等。
倒是没得会儿,宋父也回来了屋子里,估摸是宋风随不让他在宋祖父的屋里久待,将人给驱了出来。
两人目光撞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宋五深看着段阎,有话要说,但似又不知该怎么张口开头。
结果便是两人都闷着,谁也没吭声,就那么静静的,同坐着等宋风随的消息。
一盏昏黄的油灯发出微弱的亮光,屋里静悄悄的,仿佛能听着呼吸的声音。
段阎挠了挠鼻尖,他总觉得坐在一头的宋五深在打量他,目光算不得友善,但又算不得恶意,或许审视居多。
他一抬头,对方便避开了目光,若是没来得及避开,便扯着嘴角,冲他笑一下,只是那笑实在又不像笑。
段阎感觉一阵尴尬,还有点怪,大概就像是不务正业、名声还不大好的年轻小伙子,第一回见白富美对象的父亲。
他觉得自己冒出这种想法也很荒唐,不过大抵是他把人悉心养大的小白菜给拐走了几天,现在面对人的老父亲,有些心虚的缘故。
宋五深偷打量他,却又不说话,估摸也是在盘算这档子事。
苍天在上,他可真没对小宋哥儿做什麽!没得他允许,可是连手指头都没碰过他一下的。
段阎虽有心想解释,但在他生活的时代下,这种拐带人孩子跑出去几天夜不归宿的事情,都已经很糟糕了,更别提现在还是封建王朝。
要是两句话没说对,只怕越描越黑。
两厢干坐着,段阎手不是手,脚也不是脚的,往哪处搁都不大得劲儿。
他倏而站起身——正在评断沉思,暗自琢磨这小子究竟有没有对岁岁下贼手的宋五深吃了一吓,眼睛登时瞪大了看他。
“咳~我去烧些水,把外头的野猪给处理了。天气热,它给晾在院子里也不好。”
宋五深:“”
“怎好劳你再麻烦。你送岁哥儿回来已实是感激了。”
“不麻烦,左右也无事。”
说罢,段阎逃也似的就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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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咽了气的野猪恐怕得有两百多斤重,像这种公野猪,这重量的还算不得极重,但光是这重量下,浑身都是腱子肉的牲畜,攻击力可比家猪要强太多了。
宋家地处偏僻,靠着山林,一旦有野物下山来村庄上吃庄稼,头先遭殃的多半都是这头。
野兽吃了庄稼心疼,这般夜里头忽而闯出攻击人更是让人胆寒。
宋家虽有男丁,可都是从前朝中臣子,办的都是些伤脑费神的庶务,哪里和野猪近身肉搏的经验,今朝要不是恰好段阎过来,得吃大亏。
不过往好处想,也算是因祸得福,白收得了自送上门来的百斤肉食。
以宋家现在的境况,实在算是好事情了。
段阎把烧得滚烫的开水浇在黑毛野猪身上,烫了毛,刮干净了皮,将那精瘦的肉给分解开。
宋雪木听得他要料理山猪,立马帮着烧了热水,又打着火把替人照明,看着黑猪在段阎的刀下成条成块,他津津有味。
段阎觉得宋二叔的性格较为活络,估摸是年轻些,外在又不是长兄,多为受管教和宠爱的那个,故此不如宋五深那么严肃稳重。
宋五深给他的感觉倒很像他外公,说话不疾不徐,客气中带着威严。到底是昔时朝中大臣,性情沉肃倒也合情理。
记得书里好似说过宋祖父任职翰林,是杏林大学士,宋五深则吏部任侍郎,亦是位高权重,也就宋雪木的官职稍低些,在工部干着个闲职。
“这猪肉解得好,小段,你让我来试试。”
宋二叔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段阎的思绪。
宋雪木一改先前半夜在家门口哭的辛酸样,时下宋风随平安回来,还在给老爹看诊,他心情又开朗了起来。
看着段阎解猪,几番跃跃欲试,瞧是已经解了半扇出来了,所剩不多,实是忍不得开了口让他给自己动手。
段阎有些意外宋二叔竟主动提议要干这个,他怕是人觉得麻烦他不好才说要自己来的,于是同他说自己三五下就收拾出来了,不肖麻烦搭手。
谁曾想宋雪木却是当真就想试试手。
于是段阎还是把刀递了过去,转给他打火把照明。
宋雪木得了段阎的刀,依着将才看段阎解另一扇猪肉的模样,竟是从善如流的也解了起来。
只段阎就带了一把防身的刀出来,不是专门用做解构猪肉的,用起来不那么灵便。
段阎讶异道:“宋叔父还会这个?”
“这不是将才跟你现学的麽。”
宋雪木神采奕奕道:“将来杀猪种菜都习会了,也不愁日子不能过。”
段阎嘴角微动,倒是敬佩人的心态。
“诶,小段,你这手法如此娴熟,莫不是专杀猪的?”
“没有。”
段阎实言道:“我打铁的。”
宋雪木听此,反却更来了兴致:“等往后时疫过去了,得机会可要让我看看你打铁。
我从前绘了些农具图纸,觉是能改进提升农户耕种,可惜了一直不得批允,磨了许久也未果,本想寻大哥替我说话,谁知还没得提这事,他就教罢了职务。”
宋雪木嘟囔着:“此番日里埋头田地间,不是开荒就是刨地,发现更当把农具改善一番。”
段阎听此倒是求之不得,连答应道:“好啊。”
两人正说的起劲儿,宋五深送了药去了屋里,没得会儿跟宋风随一起出了来。
段阎连就便要问怎么样了,却见宋风随一双凤眸红彤彤,似是哭过一般,他下意识便弱了急切的语气,放轻了声音:“宋老先生没事吧?”
“施了针祖父醒了会儿,将才把药汤喂与了他吃下,等药入六腑,过些时辰就知有没有效了。”
段阎微松了口气,还不曾起效也比人不行了的消息要好太多了,要是宋老先生因为耽搁了最好的治疗时机损了命,只怕小宋哥儿得悔伤一辈子。
他宽慰道:“想是在你医术下,不会有事的。若还短缺什麽,你尽管提。”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
一直默着没言的宋五深,见两人说罢了,这才道:“岁岁你这脚崴了也得好生看看。”
宋风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遂才回屋去,他脱了鞋袜,白皙的脚踝处已经见了红,略还有些发肿。
若不是段阎一路背着他回来,没再二次伤着脚踝,要不得这脚不知要肿做甚么模样。
他取了药膏至手心捂热了,轻敷在伤处,另又撸起袖子,把胳膊上又出了血的伤口给重新包扎了起来。
待是处理得差不多了,扬起脑袋,才发觉他爹紧夹着眉头,背着一双手立在门口处,似是怕人闯进来特地守着他,又似是有什麽话想与他说一般。
昏黄灯光下,人显得很矮小,可一个父亲的爱子心,却又格外的坚固。
二叔无子嗣,他爹和娘又生得他一个小哥儿,宋家这一支上人丁甚是单薄,家里十分珍视他,看也看得很紧。
这次他自做主张去借药,被陈虎下药掳到了段家,离开家里人几日的时间,爹娘二叔急成甚么模样可想而知。
兜兜绕绕虽也是全须全尾的回了家中,外也带回了药,但家里人这些日子的忧虑和恐惧却是难以消减的。
“爹。”
他知他爹担心这几天他在外头的遭遇,怕他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才换回了食粮和药材,怕老父亲开口关切的询问,却径直触痛到孩子的伤,孩子却还得装作什麽都没有的模样让父亲安心。
身子上的伤养好愈合得了,可心里的苦痛,却是难寻药来医的。
于是宋风随自行开口坦白道:“段阎他帮我,是我也在帮他。至于具体是为着什麽,现在不好说给多的人知道,总之他需要一个大夫。”
“他是个正经人,很尊重我,这些日子为着我的事奔波忙碌了不少。同样,我也尽心的去解决他的麻烦,虽我出力许不如他多,但我们确实是盟友。”
这些话都不假,只是他没说段阎对他有意思,要同他爹一并说了,少不得更担心。
宋风随的话确实是说到了宋五深的心坎儿上,他无非是怕宋风随在外的这些日子委身给了旁人,以此换得的庇佑。
虽听了哥儿主动澄清的一席话,但宋五深并不全然相信,今见那段阎倒像是个老实可靠的,不似寻常男子的油滑霸道,可天底下哪有甚么真老实的男子。
这险山恶水地上,能混得些权势的人物哪个简单。
更何况他来的这些时日,还听说了不少田庄那头为非作歹的事,要这段阎真似岁哥儿说的那样好,怎又会如此风评。
且他也不是单听风就是雨,岁哥儿去庄子上被带走,连信儿都没留一个,他和老二前去寻人时,那头何其凶恶,各般言语不堪入耳也便罢了,还同老二动手,险些将人打出好歹。
宋五深心里头有些数,但时下也并没有就此拿那些事来反驳宋风随。
孩子一路吃了太多的苦头了,而下又伤病着,却还贴心不让家里人为他担忧。即便他追问着,让孩子把这些时日的遭遇事无巨细的吐露出来,晓得了所有又能如何,难道一家子无能的捂着脸哭才好?
他微露出了个慈爱的笑容:“没事便好,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教你受苦了。”
宋风随听得这话,扬眸看向自己老爹,他抿了抿唇:“爹不信我?”
“你的话爹怎会不信。”
“爹的性子我还不知嚒。”
宋风随垂下眸子呐呐道:“一路流放过来所遇人,没见着好的;所遇事,也没一桩顺心的,我虽不似爹在官场沉浮多年有那样多的阅历,但这一年来,也已经见识了太多从前没曾见识过的人或事,已不似从前那般无知天真了。”
“许爹不信,但段阎确实是自家中倾覆后,唯一一个我觉着秉性尚可之人。”
他说尚可,也实在是跟段阎相识不久,要就判断说好,那他爹定觉得他还是天真得很。
“他原本诚心以待,我受了他照拂,实在不想他这般还被我家里人误解。自然,我也不想爹以为我是为了让家里心头好过,报喜不报忧。”
宋五深听了宋风随这一番话后,倒是信了些这几日哥儿在外确实没有受委屈,只他心中却并没有为此而松快多少。
几时见过这孩子为个男子与他这样分辨过………一时间竟不知是喜还是忧。
“爹心里确实是担心你,你自小便出众招人,如今宋家式微,不复从前威势,许多人便肆无忌惮的想打你的主意。我看段阎又是个年轻气盛的男子,难免悬心,时下既听得你的话,爹也就放心了。”
宋五深道:“他费心护你回来,又还出手制住野物,不骄不躁,确也可看出些品性来。”
“你放心,家里自然以礼相待。”
宋风随见此,心里才稍安顺了些。
“好了,你也累了大半晌了,躲避守卫回来又提心吊胆,时下既平安到了家里,就好好歇睡会儿吧。”
宋风随摇了摇脑袋:“我实在挂记祖父,这时候就是躺下也睡不着。且替祖父守着夜,心里反还踏实些。”
宋五深也知道他的,遂只有依了人。
时至下半夜,前去宋老先生屋中的宋雪木大喊了一声:“爹又吐了!大哥,岁哥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