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官府人力多,办事也便更快些,没得两日,榴村上感染了时疫的村民几乎都分得了药。
药方稳妥,未再生什麽事端。只是治疗间,村子也依然还处在封锁的状态中,以免病情扩散。
段阎这几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村子里,带着人帮忙维护看管村中秩序。
先前因胡老道的药方有问题,吃死了几个人不说,另一些虽没被危及性命的,都多少得了些后遗症。
原本能头一批排上号吃药的人,大都是村里有些路子的大户,这些人或是走后门,或是里正特地给的人情得吃了药,谁曾想还因此遭罪的遭罪,催了命的催了命,人怎肯息事,不敢去找官府,便通通都跑去了里正那处闹。
而余下见事情闹得凶的农户,面对官府再一回派药,已失了信任,有人便起头嚷着不肯用药。
村里这两日里乱,进村来负责治病的大夫挨着上门给不吃药的做思想工作,段阎则带着公人日夜换着班巡逻值守,维护安定。
总之,也没得多少松闲。
直至是重新用了药两日后,未见有不适之症,村户才放下芥蒂,尽数接受安排服用新药。
而那些头一批吃了毒药方的人户,逐一安抚进行了一定赔偿后,才没怎么闹事了。
这日午间,段阎带着公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都没见着人出来瞎晃悠,烈日炎炎下,巡逻队伍见了些松散。
“段哥,瞧这几日在您严格的看管下,村户都老实了,不敢没事再出门溜达闲话了。咱打早出来巡逻了四五圈也没见着不听招呼的,要不然今午就到这儿罢。”
段阎看天气属实热,既外头没什麽事,回去歇一歇也好,省得中了暑,到时候反还耽搁了其余时间当差。
“那就先回庄子上罢,出门前我让灶上煮了些消暑的紫苏饮,这会儿回去当能吃了。”
“多谢段哥。”
段阎走在最尾端,不由得往村子的东面望了两眼。
打送了宋风随回家以后,这两日虽他都在村子上,可却一回也没再见着过他。
宋家的居处远离人口密集的地段,巡逻主要管的都是人多的一块儿,如此即使他常在村里走动,只要宋家没生事,他自也没什麽接触。
虽然他秉持着只要是榴村的现居人物,便有去维持治安的原则,也特地带人去过山脚那头两回,但去都没见着宋风随。
一回去碰着了宋雪木,一回碰着了宋五深,两人倒是并不排斥他,都客气的跟他打招呼。
他问了几句公事,听家里没事,自又带人走了,非亲非故的,又是外男,也不好专门问起宋风随。
“段哥,愣什麽神呢?快些走啊!”
前头走远了一截的公人见段阎没跟上,停下来喊他。
段阎回过神,大步过去。
“这一连晴了有十来日了罢,不知近期可有雨。”
一公人道:“天儿久晴着确实热呐,不单人受不住,庄稼也吃罪。我二爷会看些天时,说是过两日有大雨。”
段阎闻言眼眸一动:“是麽?”
“老爷子还怪准的,每回村子上祈雨,都要喊他去支持咧。”
段阎没说话,只是回去庄子上,几个随他办差的公人都去院子里吃紫苏水歇凉时,他脚下不歇的去找吕庄头开了仓库。
打库房里头选了好些木材,又翻出芦苇、树皮、竹篾这些东西来
宋家小院儿里,午间燥热,宋风随在屋里微打了会儿炖儿,地铺咯着他的身子痛,也便没睡好多久的功夫便起了身。
他把家里人的衣裳清出来,尤其是他祖父的,虽这阵子悉心的照料下老爷子的时疫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许是年纪大了,大病一场下来,身体吃不消,故此一直还在床上躺着。
宋风随预是趁着现在清时疫的时候空闲时间多,将衣裳都给洗了,好好放在烈日底下晒一晒,杀一杀那些残留在衣物上的病气。
外在屋里屋外的,把该做的活儿都做一做,如此等重新恢复正轨时,才不至白天干罢了农活儿,便再没得力气做旁的。
宋母穆灵慧服侍了宋老以后,见着宋风随在屋角边洗衣:“岁岁,你放一放,一会儿母亲来洗。”
“没两件衣裳,我很快就洗好了。”
穆灵慧却生是把他牵了起来,她昨儿看见宋风随换衣裳时,胳膊上缠着的绷带,不肯让他再伤了手。
母子俩推拉说了几句,怕是教屋里的祖父听见,到时候他爹也该晓得了,宋风随只好放下衣裳由母亲来,他拿了桶去屋后的溪里打些水回来。
夏月间,村子上的小溪许多慢慢就断了流,好在这边靠近山林,尚且还能接些水来用于洗衣洗物,不必全然依赖于村里的井。
只是溪里水流不大,得把木桶放着慢慢的接,他久拎不动水桶,便用一只木盆先接下一部分水,转进木桶后,又接着去接。
这溪口又离不开人,别的都好,就是费时间。
正当这时候,他抬头见着村道上,一道身影径直的往他这边走了来。
宋风随看着来者,眉心动了动。
“宋哥儿,怎在这处打水,我来帮你!”
“不用了,我这已经差不多了。”
宋风随侧身躲过伸上前来的一双手,将水倒进了桶里。
男子如此却也不见尴尬,转手就要去提桶:“那我给你拎回家去。”
宋风随淡淡道:“周兄弟过来是有什么事嚒?此番村里时疫未清,不让村户随意走动,若是巡逻的公人过来看到,怕是要遭训斥。”
“你放心,那些巡逻的公差跟俺爹熟得很,不过一句话的是,人都在俺家里吃酒喝茶咧。”
宋风随听得这话,紧着眉头连问:“你说巡检在你家中喝酒?”
周青云本是侃大话,想在宋风随跟前撑撑面子,听他细问,便含糊道:“都是牵头主事办差的人,常在一起吃酒喝茶这不是寻常嚒。
巡检管着村子的安宁,俺爹是里正,可不当尽尽地主之谊,招待招待这些来帮忙的公差。
宋风随紧抿了下唇。
那人几日不曾见着,只当是他忙着村里的事不得空,倒不想还多有闲心,能去里正家中吃酒喝茶,且先前还与他嘱咐了几回,让别在身子没好全的时候饮酒。
在跟前的时候百般答应的好,转个背,两厢没见,竟是浑都忘了。
周青云自顾自的说着:“而且,这头就只有你们家一户,巡检要管看的主要也是人户多的地方,你们家规矩,他们不得往这边来。”
宋风随本就不喜这周青云,时疫之前有事没事的就爱过来这头显眼,村子里传染起了病疫时好不易消停了些时日,这厢见着有药治,时疫得了缓和,便又凑过来了。
再听段阎往人家里去吃酒的事,又听这话,他脾气便有些上来,更没得好脸色。
“任凭他来与不来,但里正监管着村里时疫的事,说了没有要紧事不允许村里人蹿门子,周兄弟身为里正的儿子,怎能公然违反这规定。”
周青云搓了搓手,笑嘻嘻道:“俺这也不是没事出来闲逛,前些日子时疫闹得凶,都不得出门,俺想你想得可紧。
过来见你是大事,也是替俺爹看看儿夫郎,怎能算是没事瞎蹿门子咧。”
宋风随听了这话,骤变脸色,若非是这般境遇下要理智不可惹事,他当即便想甩这周青云一巴掌。
他极力压下被冒犯的怒火,冷声道:“周兄弟慎言!”
“俺们这乡下地方没有那样多的讲究,宋哥儿,俺便是想你想得紧,这阵儿日日夜里都梦着你,你瞧男大当婚哥儿大了也得嫁。”
周青云全然不将宋风随话听进心,只一顾道:“俺家里富裕,爹又是做官儿的,俺至今都还没娶,你恰又来了村子上,可不是月公特地跟咱们牵的线麽。”
“虽你是流放的犯人,可却生得这样好,俺不得嫌你出身的。”
一通剖白,周青云看着宋风随那张仙子似的脸,四下无人,情难自抑的便就要上手去捉人的手。
只将巧探出些胳膊,他就哎哟一声大叫起来,自己的胳膊教人死死的钳住,一下就给反扣到了身后去,疼得他嘴巴子歪斜。
“想什麽想得紧?谁又是你夫郎!青天大白日的,你往别家蹿悠嫌不够,还敢骚扰人!”
宋风随见周青云说得撒不住脚,两只眼里逐生下作之态,他下意识的便要去摸自己腰间藏着的匕首,只手将才按着刀柄,眼角余光就扫见了铁青着一张脸悄然无声走过来的段阎。
于是他也没做声儿,由着周青云一张嘴突突,倒是那人忍不住,先行动了手。
“诶、诶!段巡检,手上轻着点儿,是俺,是俺!”
周青云拧着些脑袋,这才看清来的人是段阎,他心里头暗叫倒霉,大晌午的天儿,这人便不嫌热麽,怎还巡着过来这头。
“你又是谁?”
“俺周青云呐,里正是俺爹!”
段阎冷嗤了一声:“你老子爹莫不是没跟你说时疫期间不能外出蹿门子?整好我提了你过去问一问!
前些日子村里闹得乱,孔大人正恼火里正办事不得力,周家连自家的儿子都看管不住,看来是得同孔大人好生说道说道。”
周青云也是个不禁吓的软骨头,听此立是求饶:“段巡检,俺晓得错了,你抬抬手,俺再是不敢随意乱蹿门子了!”
段阎叱道:“你便只是错在蹿门子?!”
周青云连又给宋风随道歉:“宋公子,是俺不对,俺不当说那些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头去。俺再不得这般了!”
“周兄弟错爱,劳请往后别在我这处费心思了,白白耽搁了自己大好的青春。”
宋风随见人好不易有听得明白人话的时候,也便趁此跟人说清楚,省得平时装聋作哑的,把人的拒绝当做耳旁风:“以后再不必来找我了。”
段阎紧压了一下周青云的胳膊,人方才赶忙应声:“嗳,嗳!”
周青云搂着胳膊灰溜溜的跑远以后,段阎单手将置在一边的水桶提起:“离家也不远,这般混小子来纠缠,怎么那样傻也不晓得喊一声家里人。
便是怕得罪里正家,不欲和他起争执,喊了家人过来说招待,也比你一个人应对强啊。”
宋风随眸子侧挑了些,闷闷道:“段巡检没在里正家里吃酒做客,倒是难得还有空闲过来这人眼荒芜的地方上。”
“吃哪门子的酒?”
段阎连道:“我这几天是去了周家好几回,还不是那里正给人走后门,偏胡老道的药有问题给人药死了,人家里过来哭闹打砸,我去维护秩序的,怎有功夫吃酒。”
“再说了,你不是说我余毒未清,不能喝酒麽,我哪有那么大的忘性。”
宋风随闻言,看了一眼说得多是认真的段阎,想是将才那周青云为着攀关系才扯的大话。
他轻咳了一声:“那你这些日子怎没过来?
没过来把脉。”
“虽是换着人巡逻值守,但因头回胡老道的药方,官府有些在农户那处失了信,有人生了怨气,连前去送药诊治的大夫都给打了,我只好跟着,便没得空。”
一来二去的确实结实忙碌了两天,后头空闲些了,似有不好没头没脑的就过来专门找他给自己看个脉。
宋风随听了一席话,总算重见了开朗,喊了段阎去家里喝水。
两人一并走着回家去,他才说道:“爹和二叔都悄悄儿的去了山里,家中就母亲和祖父在,我想着两句话打发了周青云就罢了,哪晓得他这回就跟疯傻了似的,张嘴就兜不住。”
段阎眉头紧了紧:“那刚才还是轻巧便宜他了。”
宋风随微叹了口气:“于他们而言,宋家是罪人,自不得给什麽尊重,这也不过是寻常。”
段阎正想说什麽,两人已经到了宋家的院子里。
穆灵慧还是头一次见到段阎,宋风随一连在外好些日子,穆灵慧担忧的都病倒了,人回来以后,自少不得要细细过问他在外头的事情。
宋风随为教母亲安心,少不得跟她说段阎的事,小宋哥儿自然没少说段阎的好话。
将才段阎带着东西,先来的家里,穆灵慧晓得他是何人以后,才与他说的宋风随在屋后那边的小溪打水。
这去提水接宋风随的功夫,穆灵慧便备了凉汤来招待段阎喝。她信任自家岁哥儿看人的眼光,但在见了段阎以后,更是安心了几分。
小伙子挺拔端正,身上没有那股不好的油滑气。
宋风随捧着他母亲准备的凉汤喝了一大口,原本以为段阎只是过来看脉的,回到院子,才发觉他运了好些东西过来,一兑儿的堆在了院子上。
段阎也端着水碗跟着吃了些汤,道:“听得说近两日里有雨,我便从庄子上拉了些积年老料来,趁此前把屋子给修缮了,省得雨天遭罪。”
宋风随连忙点头,他也不想再惧怕打雷下雨了,白日接漏雨稍还好些,晚间火油又少,黑黢黢的还得四处修缮,当真是麻烦得紧。
“这怎好意思。”
人虽好心帮助,但穆灵慧知道家里现在的情况无以回报,总有些担心人会把心思落在宋风随身上。
“事先我便和小宋说好了的,现在我能得监镇官的看重,都归功于他。来帮着修缮房屋也算不得什麽,穆娘子无需心有负担。”
穆灵慧不由看了一眼宋风随。
宋风随点了点头:“母亲,咱们一起快些把屋子修好吧。”
如此,穆灵慧也没再说什麽,回去屋中,把屋里整理了一下,段阎这般才驾起梯子,上了房顶。
没得个把时辰,宋五深和宋雪木也打了几捆柴从山里回来,先前段阎依言给宋家拿了几样趁手的刀和锄来,现下他们进山打柴都方便多了。
瞧是段阎来了家里,顶着个草帽在屋顶上干得热火朝天,两人也没客套,连忙擦了把汗,立就一同忙活起来。
宋二叔从前虽是当官的,但动手能力极强,干起这些修修补补的活儿来毫不含糊,有了盖屋顶的茅草以后,动作麻利得不输段阎。
倒是宋五深,以前没干过这些,险些在屋顶上晒中了暑。
连被两人劝了下去,转给他们递送茅草和树皮。
中途上宋祖父也从睡中醒了一回,喊了宋风随去问,说是好像听着了一道耳生的声音,问是不是家里来了客。
“祖父好耳力,是村子上做事的巡检,过来帮咱们家里把屋顶修一修,爹和二叔一道忙着呢。”
宋风随哄着人道:“瞧着祖父的身子当是就要好了,睡着也听见了耳生的说话声。一会儿祖父可要见见客?”
宋老眼中没多少光亮色,虽是时疫见好,眸子不似病时那样浑浊,可此番遭逢所受打击不小,眼里始终像是蒙着一层灰雾一般。
他轻是道:“病躯不易见客,失了礼。岁岁,你代祖父谢谢巡检。”
宋风随见祖父没有什麽神采,还是振作不起精神来,眸子微是垂了垂。
“嗯。祖父好生歇息。”
服侍人躺下后,他才出去屋子。
段阎将才从屋顶上下来,整张脸和脖颈就跟教水冲了一遍似的,他使着汗巾擦着脖子上的汗水,瞧宋风随脸色不大好,不由问:“怎么了?宋老身子还没得松缓麽?要不得我进去看看?”
宋风随轻摇了摇头:“心脉受损,药石难医。祖父这是心病,他不想见客。”
“想是宋老一生在朝堂上浮沉,走至今日,许他心中是无怨无悔的,只不过看着儿孙受牵连受苦,心里头难免愧疚难平。”
段阎安慰道:“等时间长了,日子慢慢安稳下来,说不得就好了。”
宋风随虽觉得一家人,不说什麽牵连不牵连的话,但他觉着祖父心中所想,大抵便是段阎所说的。
这般也只有让日子重新安稳起来,祖父方才能看开些。
“屋顶修好了?”
段阎道:“差不多了,你二叔当真厉害,我见他铺上了手,简直不比长期修建房屋的老工匠手艺差。”
“就是院子今天估计弄不完了,再过个把时辰,我该回去了。但我见先前扎的篱笆也很紧实,只是材料不好,防人都还成,要是野兽就不成了。”
“二叔从前在京里便主持过宫殿、楼宇、城防的修筑,没少受过褒奖。他喜欢干这些,自是做的快。”
宋风随道:“你还有公事要办,紧着你的事情去做,这头不要紧。左右你送了木材来,又还有工具,二叔自都摸索着慢慢就做了。”
说罢,他看向了段阎的眼睛,和声道:“今天你能过来,已是分外感谢。”
段阎一时止住了手上擦汗的动作:“受家里人的客气给感染了不曾,怎连你也跟我说起了谢。”
“短缺什麽,尽管开口才是,我总有想遗漏的地方,不定能每回都准时恰当的送来。”
人客气不开口,他也难找着恰当的由头过来。
尤其是先前给他把了脉,说他身体恢复的很好,当是要不得再施两回针就能停下,专吃一段时间的药就好了。
要病也好了的话,那段阎心下轻叹了口气,这时代上他们这样男哥儿有别的年轻人,需要顾忌和遵守的礼数规矩太多了。
大概是前几天的经历,让他更为深刻的体会到了若没有父母一辈的关系,也没什麽突发紧急的事,年轻人即便纯粹正经的来往,单想靠两人联络,实在困难。
到底还是现代好,依他和宋风随这些时间的相处,两人怎么说都该加上微信了,虽然他在现代也不怎捣腾手机,但要联系宋风随的话,把手机随时别在身上还是比现在要找正当的理由,才能联系和见面容易的多了。
宋风随听着这话轻笑了一声,转而徐徐问道:“你是我的什麽人?我怎么能遇见了麻烦事要找你,需要什麽也都来找你要呢?”
段阎一本正经道:“我自是你的病人啊。你又不曾收过我的钱,我做事送点儿旁的东西,不正好抵医药钱麽。”
宋风随轻扬长眉:“那我这诊费未必也太贵了些。”
“名医是这样的~”
段阎有点觉得他在说歪理,但是确实又是真心话。
他不大自在的另扯了个话头:“还有就是,倘若再有什麽人来骚扰你,不便和家里说的,定要跟我说。
这些地痞流氓,没个分寸,不吃痛不长记性,你爹和二叔不定好对付。
流氓事还是要流氓才好解决。”
宋风随好笑:“你是麽,便就这样胡认。”
话罢,他没去看段阎的眼睛:“总之,答应你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段阎去宋家开了头,这些日子在乡里,闲暇时就往宋家走,不仅帮着把宋家的屋顶给修缮了,院子也结实的围了起来。
另还搭建了一间厨房,垒了灶,置了锅炉,将生火做饭的地方给单独隔了开,省得既要在屋中睡,又还要在同一屋子里烧火煨汤。
冬月里这般一屋子吃睡许还暖和,可夏秋月间,只有教屋中更热的。
外在把屋后的小溪挖出了个蓄水的池子,跟宋雪木一起用竹子搭了个水管,把溪水直接引到新建的灶房里。
一应事宜办下来,还是费时间,段阎去宋家便可见的有些频繁。
虽宋家的位置偏僻,但随着时疫慢慢控制下来,村户能保持着距离出门耕种后,多少也能撞见两回。
村间最是爱传闲话不过的,一夕间大都晓得了段阎和宋家有来往,不敢当着段阎的面儿打听又或是问什麽,但私底下闲话却传得厉害。
有说是打铁匠看上了流放来的小哥儿,想讨人家的好,这便跟女婿似的天天上门去做活儿献殷勤。
又有说是宋家不安分,流放来的日子过得苦,便舍了他们家的小哥儿给巡检,好是换人来出力又出物的。
总之说得难听,没得会儿话就传到了里正耳朵里,晓是段阎跟宋家走得密,他反倒是一改先前对宋家吆三喝四的嘴脸。
寻着个时间,提了些灯油烛火、鸡蛋水果的吃用上宋家,把原本当给宋家划的五亩地安排了。
这厮先前看宋家倒台,无权无势的,人被镇衙司指到这里,便当做是免费的羊羔来宰,不仅把本该给人的田地扣着,还给宋家安排了诸多农事。
日里宋家一家子,不仅要去开荒,还得背着草料去路途遥远又难走的山原里喂马喂羊,镇衙司公派下来修桥、铺路的活儿也一并往人身上推,反倒是原本该服役做公派活儿的村户当起了监工。
也是宋家来的时间还不长,又遇着时疫锁了村,不让人缘密切接触,要不得还要被派更多的活儿。
等秋收时,还要教喊去白给人干收割、晒粮的私活儿。
宋家见着里正往家里过来时,下意识的便感不妙,怕是这稍松散的日子走到尽头了。
直至是人说明来由,心头才微微舒了口气。
“这田地有两年没管理,长了些杂草看着荒了些,但开出来好生料理着,一样丰产粮食。别的不说,又还离你们这处近,往后施肥耕种都方便。”
周里正指了几亩附近的地给宋五深和宋雪木看罢,暗里头瞧着宋家这边大变了模样,心中想村户们的话果真不假。
段阎那人,本就是他们村的田庄主,在城里又掐着铁行,如今倒是好气运还得了孔大人青睐,混得了巡检一职来做,可不是如虎添翼麽。
宋家既是好能耐攀上了段阎,他要不卖点情面出来,庄子上的人暗里盯着,还不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吹到段阎耳朵里去,他要是不痛快了,自个儿就是一乡里正,可受不得他整。
于是,便又说些客套话:“老汉虽在这穷乡僻壤上,难闻外头的风声,但宋大人从前为国为民,老汉也曾听说过一二。
如今宋大人一家暂且驻落此处,也是我等的福气,理当是照料帮扶,往后宋大人家中若有甚么事,尽管前来差遣,老汉自当是尽力而为。”
宋风随躲在门后,他没出去见客,原本以为前些日子赶走了那姓周的小子,他老爹今朝又过来与他们家穿小鞋,倒是没想那样好心,来把他们家原本该得的地给划了。
先前为着这事,他爹和二叔没少跑,那里正今朝说忙,明朝又说暂时没好的地,后又让他们家把甚么活儿先做完了再说,这厢没寻他,反倒自找上了门来。
还说这一箩筐自不嫌羞的话。
宋五深和宋雪木都是官场人,应付起这些客套话来最是容易不过。
一团和气后,里正便辞了去。
宋风随这般才出来,宋五深跟宋雪木皆看了他一眼,一家子稍是一想,里正前后两种态度,便知当是因着段阎。
村里的闲话未必能落尽段阎的耳朵里,但是宋家这般现处弱势的人户,什麽不好听的话自有人想方设法的说给他们听。
这阵子段阎屡次登门,村里传的闲话,家里多少都晓得些。
“家里的境况得见缓和,却教你受苦,四处受人蜚语。”
宋风随听得他爹说这话,道:“咱们家如今这境地上,如何做都少不得有人欺有人说闲话。我若听进了心里,倒是都白活了。”
段阎之前,他们家没受任何人帮,也没去得罪任何人,却也有得是村妇村夫见了他指着鼻子骂狐狸精。
初始时,养尊处优的宋风随面对这般境遇,心中也极不好受,时至今日,早也想开了。
弱时人还能有什麽清誉可言,这些身外之物,也只有在衣食富足时方才有心有能耐去护住。
宋雪木道:“难为岁哥儿想得开。但这阵子小段确实为了咱家的事好一通奔忙,咱也不能光承人的好,既无畏于外头的人怎么说,如何能不好生谢一谢小段。”
“这般,请他到家里来吃回饭。”
宋风随闻言眉毛微扬,显是也很赞成他二叔的想法,但还是暗戳戳的看向了他爹。
“人每回来都是帮忙,时下请人来做回客吃顿饭也是应当。只不过家里没酒没菜的,拿什麽来招待?”
宋风随小声道:“前些日子出去的时候给人看诊倒是赚了几个钱,要是爹跟二叔想这阵上请段阎到家里吃饭,我可以去买点菜食~”
“夏过秋来,等秋收以后家里怕是没有空闲请人做客了,也不知道那会儿段阎忙不忙~”
宋五深看了宋风随一眼,无奈摇了摇头:“话都说在了这份儿上,还有甚么好说的。”
宋风随当即便道:“那我去庄子上跟他说一声,顺道再去镇子上采买!”
这当儿段阎确实在庄子上,村里的时疫清除的差不多了,眼看秋收在即,一年里又进繁忙时令,孔佑华便撤了对榴村的封锁,实在耗不起长时间的往这头投入人力。
段阎虽有了巡检的头衔,但他并不是正经官吏,平时要没得孔佑华的特别安排,也没什麽公事。这厢时疫的事情解决,他也就卸了差。
虽此番不肖忙官府的差遣,可段阎也没得清闲,他得为往后应对战乱天灾做准备了,立马就开始规划庄上田地种植的事。
从前庄子上种的都是些寻常的庄稼,便似稻谷、高粱这般。原本种这些庄稼也没错,都是素日里吃用的,但知晓了此后会接连几年的灾荒,那粮食种植上就要有所调整,米粮不能单种植这些好卖的,还是要多多准备便于长久储存的粮食才好。
另外,最为紧急的还是药材囤积。
这次时疫暴露了太多的问题,而药材的问题是最大的。城里的两个药房一关,别说是普通老百姓,就像是他们这样的大户,手头也没有像样的药材,寻几味药来治病,当真是费了老鼻子劲儿。
段阎想着囤药也不能光靠着去外头采买,一则是手里没有那么庞大的资金,可以任意靠去采买来囤货;二则到时候乱世荒年,他又没有迁移的打算,岩城一带就是大本营,还得考虑长期可持续性。
这么盘算下来,从现在起,分出一些田地来专门种植药材才是最靠谱的,到时候另外出去采买一些药材来作为补充,也就不会那么短缺这些东西了。
种植药材讲究颇多,光有田地还不成,要根据药材的原生环境来选择合适的土地进行种植,如此才能保证收成。
此前他手里的三间田庄,都没有种植过药材,自然手底下的佃户也都没有相对应的种植经验。
于是这些天他让庄子上的人去打听了一番,请了个靠种植药材为生的药农来,同人请教怎么人工种养药材。
不想这厢人倒是来得快,他都还没捣腾出要种什麽药材就来了。
段阎让人先在庄子上歇息吃些点心,转就要去找宋风随,倒是没等他出门,下头的人跑着来说宋风随要见他。
快是就到了门口,果真看着人来了:“怎的这时候过了来?我正说要去找你。”
宋风随问道:“找我是有甚么事麽?”
段阎先将人带进了屋里,又吩咐了让准备些茶水,这才与宋风随一一说了自己计划要种药材的事情。
“这事你盘算的好,所谓是有备无患,像是药材这般紧需的东西,自用土地些种植是最好不过的。”
宋风随听得段阎的计划,很是赞同。
“我请了个有种植药材经验的药农来,人已经到庄子上了,只我这头还不曾定下要种些什麽药材。”
段阎道:“若是为着药材售卖,倒是能直接问药农,看他推荐种植什麽药材。可我种药材却不尽是为着兜售,而是想要囤积储存以备不时之需。”
“你的意思是想种植些日常所需的药材?”
段阎连忙点头,私下里与他说,便稍是更直白一些:“好比是应对战乱,灾年一系。”
宋风随一笑:“你倒是想得远。战乱这样的事情不可妄议,至于灾年海晏河清,好些年都不曾听说过了。偶有地方上发了洪水,蝗虫肆虐,也治理得极快。”
说罢,他还是又道:“但还是那句话,若有能力,囤些药材粮食在手上总归不是坏事。”
“我便是这么想的。”
宋风随便让段阎唤了药农来,三人一同说商谈。
那药农姓叶,约莫三四十的模样,听闻祖上往三代走都跟药材在打交道,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从前倒是也阔过,只这位叶兴叶药农的父辈好赌,家里的铺子宅子等一系产业悉数被败了个干净,后头想不开投河死了。
彼时这叶药农尚且十二三,家中败落,走投无路只能靠着进山去采药来糊口。
倒是勤劳好本事,就这么生是攒出了一二家底来,在乡里重新置办了些田地,后头便种植起药材来了。
“日常常备的药材无非是用于止血、创伤、防感染;胃肠病、退烧、疫病;营养健体;外用和消毒;”
“对应的药材便是三七、白及、艾叶、大黄;黄连、黄芩、柴胡、金银花;葛根、党参、乌梅;雄黄、苍术、硫磺一系。”
宋风随列举出药材,后道:“叶药农就我说的这些药材,哪些是我们这片易于种植的?”
“像是黄连、三七这般药材,寻常都生长在高山土肥之地,若想种植极难;黄芩、柴胡、党参多喜冷凉干干燥的沙土”
三人就着药材说论了好一番,商谈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又带着叶药农在庄子上的每块土地都转了一遍,最后定下榴村这头可以种植艾叶、金银花和葛根这些适应性极强,容易种活的药材。
田水庄那头的地肥,若是不怕投入高,倒是能尝试种黄连,但也还是要去实地上看了才晓得。
而黄芩、党参、柴胡、大黄这些药材,需要的向阳沙质坡地,这两个庄子下所有的田地都不曾有符合的,唯独是小雁儿村才有。
“田水庄的地倒是什麽时候去看都容易,但小雁儿村”
段阎脑子立浮现出了些段老爹吹胡子瞪眼的画面,他微是凝了口气:“且先把田水庄看了以后再说罢。”
叶药农应下声:“一切自依段兄弟的安排行事,只是黄芩、党参、柴胡这些药材,已经过了三四月上的春播,也便只有等着秋收后采集了种子立即播种;倘若要赶今年下半年的一茬播种,时间也不宽松了,还得紧着些才成。”
段阎答应了一声。
三人又说了几句,见着今朝也说了大半晌了,方才让庄子上的人送了叶药农回去。
宋风随说了许多话,又去田地上跑了一圈,也是口干舌燥了,他歪坐在椅子上吃了些茶水润了润喉咙,才问段阎:
“小雁儿村我记得不是你们村子麽,怎的将才说话间似有为难的地方?”
段阎在宋风随另一头喝水,见他问,也没瞒:“我与家里不大和睦,跟老爷子有些矛盾,要想用小雁儿村庄子上的地种药材,老爷子还不得追着人打。”
“种药材也不是甚么坏事,老爷子这样严厉麽?”
宋风随偏过些脑袋问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事不好说。”
若凭着从前父子俩的关系,说不得即便种药材是好事,但因他要干,段老爷子极有可能为了不让他顺心而刻意阻拦。
“刚才和叶药农说了那么一通,小雁儿村的地是最合适种药材的,便是难,也得去试一试才成。要不用自家的那些地,要另有合适的土地来种药,就只能跟旁人买了。如今乡里一亩地也不便宜,不合适花这钱。”
宋风随见他有此决心,又多会算账,倒很是欣慰。
“那得空就回去一趟罢,探探口风。今儿也办了不少正事,要不得你松闲会儿,与我一通去镇上一趟。”
段阎闻言,看向人,倏而才想起是他主动过来的,自光想着种植药材的事情,又和叶药农说得热火朝天,竟是忘了问他过来是不是要什麽要紧事。
“去镇上干嘛?”
宋风随眨了眨眼:“我爹跟二叔想请你去家里做客吃饭,家中没甚么菜食,我预备去城里买点儿。”
“麻烦去城里买什麽菜,庄子上都有,拿些过去就是了。”
说着,他又捕捉到话中的关键:“你家里要请我吃饭?怎忽而你家里平反了?!”
“若是似你说的,那还能沉得住气只字未提,与你和叶药农说谈那么半晌?”
宋风随同他解释道:“是今朝里正过来,总算把扣着的地划给家里了,虽然只有五亩,但好歹有了田地能自行种菜种瓜,往后日子不得那样难了。
我爹和二叔知道是沾了你的光,外在这些日子你又帮家里忙进忙出的,眼下也没得旁的什麽能够酬谢,便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段阎不着痕迹的舒了口气,又道:“你家里人就是太客气了。总是记着我帮的忙,却不算你帮我的许多。”
“那你去是不去?”
宋风随悠悠道:“若不得闲,那我也便不去镇上采买了,时下回了家去。”
“没。今朝的事该忙的都忙了,哪里有不得闲。”
段阎急忙道:“我让人去套马,咱俩骑马去镇上更快些。”
宋风随看着人这般,嘴角扬起了抹不易察觉的笑:“庄子上有几匹马?我也能骑的。”
“马只有一匹,但还有一匹骡子,一会儿给你骑马,我骑骡子就是了。”
段阎一边说,一边和宋风随往马厩走:“晚间想吃什麽?买了菜肉回去,我给你做。”
宋风随好笑道:“哪里有请客人吃饭,反是客人做菜的。”
“我会做小葱拌豆腐,到时候你可以尝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两人至了镇子上,已是下午时分,若是换做从前,瓜菜定都不如何新鲜了。
不过好在是时疫清除,霎得放开,战战兢兢憋闷了好些日子的农户,一兑儿的都到城里来卖菜卖家禽,城中的人也热络前去采买。
镇子上热闹得跟过节似的。
宋风随与段阎前去挑着买了一尾大青鱼,另又买了一方鲜五花肉,两方嫩豆腐,外是零零散散的一些小菜。
段阎抢着要结账,被宋风随给挡了回去,最后还是段阎提议要自带一只肥兔过去才肯妥协,宋风随答应了下来。
两人提着菜肉从市场上出去,宋风随计算着菜肉要怎么烧炖,他从前吃的那些做法都太过讲究了,家里头现在的情况自然是做不成,如此倒是可以学着些市井更烟火气的做法。
如今家里人每日都要下力做活儿,不似从前为官做宰靠着使脑子做事,口味便也不知觉的就从讲究鲜淡风雅,转做了好油腥饱足。
他以前在家中没习过厨灶上的事,唯是他爹和母亲做生辰的时候,为别出心裁和心意,曾与灶人学过两道寿宴菜来,好是讨父母亲欢喜。
只这招也不是年年使,故此手艺自没有什麽起色,比起钻研做菜煨汤,他的兴趣更多的还是在医理脉案上。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家里已经没有了专门的灶人,什麽事都需要自行动手做,他得学会做饭才成。
“我若是习会了你一半治菜的功夫,到时家里也不肖三餐寡淡,毫无滋味了。你且教我两道好是上手,又容易出滋味的菜来。”
段阎听得人要跟他学做菜,本想是何需那么麻烦,但转念一想,他俩到底不是一个屋檐下的人,总也不能日日都有他来,人总是要三餐饮食的。
便道:“厨艺慢慢练就好了,家常菜容易。你要学,简单着先学了炒肉,小菜汤,再拌个菜,素日里也是够用了。”
“大菜一系讲究多,要学不易,也不是每日都会派上用场。”
宋风随微挑长眉:“那要是想吃大菜,又需要大菜的时候怎么办?”
“之所以有厨子、灶人,可不就是为了这些时候预备的麽。”
段阎轻咳了一声:“要找不着合适的厨子,我也能”
他话没说完,眉头反先皱了皱。
宋风随不明所以,偏头看向人:“能如何?”
“别说话,后头好似有人在跟着我们。”
宋风随闻言,心头微紧,下意识的放轻了些动作,他不敢轻易回头去看:“可瞧着了是个甚么人?”
“像是个瘸子,走路并不大利索。”
段阎早先在市场上就似是注意到了有这么个人,只是背对着他,菜市上人又多,也便没留心。
时下两人都出了市场,这人却还不远不近的跟着,虽似是作着同路的模样,但暗里却没少偷看他们两人的动向。
“看着身形神态,似还有些眼熟。”
“会不会是陈虎手底下的人,现在他落了狱,想寻机报复?”
段阎想即便是有这种可能,那也不应当寻个这样的人才是。
但带着宋风随,他也不敢贸下定论,怕是自己的大意疏忽,到时害了他。
段阎没说话,拉着宋风随几个快步,迅速走进了个拐角处。
尾随在后的老汉见一个眨眼的功夫前头的两人就没有了踪影,如此也不做掩藏了,连忙拔腿追了上去。
“唉哟!”
至街道拐角处,老汉急匆匆的,方才探身过去竟就教绊了一脚,本身腿脚就不灵便,遭人这一横腿,骨碌一下就结实扑在了地上。
段阎倏而铁手一探,便将老汉擒住:“谁派你”
话还没说完,看见偏过头的正脸,他霎得愣住了,既是意外又极难张口的道了一声:“爹?”
“你这杀千刀的兔崽子!竟是连你老子也敢打了!”
老汉教段阎摁住,又气又恼,偏还动弹不得,唯只有张口大骂:“倒反天罡,没得天理了!”
别说是段阎怔住了,就是宋风随也吃了一惊,虽先前就听段阎陈情了与他家里人不大和睦的事,可他却也没想到竟会不和睦到自己老子爹都认不得的境地上。
不论父子俩有甚么不对付的地方,但也没有儿子跟老子动手的道理。
宋风随连忙帮着去扶气得一张脸涨得发红的段老爹,只怕父子俩当街掐起来。
段阎要早晓得是段老爹,他哪里会跟人动手,自连忙从擒拿人的动作转换做了搀扶,便说远远地看着那探头探脑的身影有些眼熟,可没瞧清面容,如何会往这头上去想。
“爹怎到镇子上来了?方才还跟在后头,如何也不喊一声。”
段阎叫爹叫得不大自在,虽说是他已经继承了原身的一切,说话方式都能很快的适应,但要轻易喊人爹还是需要点儿心理建设过程。
而且以前他是跟在外公身边长大的,父亲母亲这两个角色在成长的过程一直是缺席的,几乎都没怎么叫过,更让他觉得有些羞于启齿。
段老汉本就恼火着,听得段阎还怪里怪气的喊他,心头更是气。
他喘着粗气站稳身子,甩开了段阎的手:“段巡检如今好大的官威咧,莫不是这镇上的街巷独就你段巡检走得,俺们这些村老汉过个路都还不成了!
非得就是居心不良特意跟着你段巡检?要这般将个老汉头踹倒在地上才显能耐?”
“爹说得哪里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阎也不好张口说刚才没看清是他,误以为是什麽有心人这才将他绊倒的,这要说出来,人还不得炸了。
只转移话题道:“好不易来镇上一趟,爹可是有甚么事?”
“时疫清了,俺乐得来镇上逛逛。”
段老汉阴阳怪气道:“这把老骨头好是没惹上病,要不得一窝子都死乡里了,怕是也人晓得咧!”
段阎干咳了一声,先前时疫闹得凶,每天东一趟西一趟的,这事情还没处理好,另又起了事,合该是回乡里去看看老人家的,奈何也都没得个空闲。
倒也不怪段老爹说这些话,此番不知人是特意上城里来找他的,还是恰好将才碰着他,这才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想看他在做什麽。
瞧是问也问不出个什麽话来,段阎便道:“爹上宅子去坐坐罢,整好歇歇脚。”
段老汉哎呦了一声:“贱步怎好临贵地,俺乡下泥腿子,如何去得巡检家中做客呐。”
""
一直不曾说话的宋风随暗暗瞅了段阎一眼,眨了眨眼睛,瞧这段老爹也着实是个犟脾气。
他默了下,道:“老爹,我瞧您走路好似不大灵便,不知是后天所致,还是自来便如此?不妨到宅子去,我与你瞧瞧?”
段老爹听得这话,不由熄下气焰,转将目光落在了宋风随的身上。
这小哥儿他从来都不曾见过,眉是好眉,眼是好眼,生得跟小神仙似的。
他方才就是疑怎跟自家那不成器的臭小子走在一道儿上,本忧心着那糊涂蛋跟陈虎混在一处,可是又习染上了强抢良家的恶习出来,要这般,该是把腿打断!
偏却瞧着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的,举止间亲近,却又不见有逾矩的行径,倒是教他更怪了。
正赶着上来想是弄个明白,就教那死小子给绊了!
他正了正身:“你是甚么人呐?还懂医?”
宋风随和声道:“承蒙段巡检关照,我时下受他介绍与人看诊赚几个糊口钱。今日段巡检找到我,想是委托我为家中人看一回诊,只还不曾细说。”
他看向段阎:“可是为老爹看诊麽?”
“咳~让你见笑了。”
段阎心道从还不曾跟他说过家里的事,偏他脑子转的最快。
段老爹却是轻哼了一声,显是不信两人的话,但气焰却明显的不似将才,反是颇有些告状似的同宋风随道:
“哥儿瞧俺这老汉腿脚不灵便可怜,善心想为俺看看的心意俺是心领了。不肖是把这桩人情送给些没良心的人,那起子人物未必领情咧~”
“俺这腿从高处摔下断了时,村里头的人都来瞧了一转了,有些做人儿子的反还找不着人,跟些狐朋狗友险些是醉死在外头。”
宋风随眉心微动,段阎见此身上也跟着紧绷了些起来,他知道段老爹说的也是实情,但现在这般说给宋风随听,可不是直揭老底。
他家中和睦融洽,自又格外的爱重父母长辈,只怕是听着段老爹控诉他如此不孝,心里会有此生出些成见。
段阎连忙想要补救一二,宋风随却点了点头,认可下了段老爹的话,先段阎开口问段老爹道:“老爹说的段巡检的朋友可是那个叫陈虎的?”
段老爹眼珠子一动:“你也晓得他?”
“他属实不是甚么好人,从前我也吃过他的暗亏,见识过的毒辣。”
宋风随道:“只不过如今好了,他下了大狱,想是用不得多久便会出判决,届时当得杀头。”
段老爹听此,瞪大了眼:“当真?!”
“这事怎做的假。”
宋风随道:“瞧着街上日头晒,老爹上宅子里去,我慢慢说与您听。”
段老爹听着陈虎进了牢房,一时甚么都给排到了后头去,连催促着宋风随道:“一边走一边说,好是教俺快快晓得了这大快人心的好事情,一整个的来龙去脉。”
宋风随便挑拣着些能说的说与段老爹听,引着人往宅子走,空隙间,同后头拎着菜肉的段阎使了个眼色,教他跟上。
其实于这般父子矛盾上,他有不少应对的经验。
从前在家里,他爹和二叔时也和祖父有意见相佐的时候,看似三个都是做官明理的人,在大是大非上很有决断,可作为父亲儿子,在亲人跟前,也有着许多外人不知的小脾性。
就好比他爹,性子沉稳,不痛快时便可以一连两三日非必要不说话,教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他二叔性子活络,起了脾性时,就要说道个没完,直教所有人都烦的不成才作罢。
每回和祖父起了争执,便得要两头哄,两头劝。
有些话当事人拉不下脸去说,开不了口去谈,可分明是这些话说来让彼此晓得了,也就没得了那些误会和矛盾。
好比是段爹不喜陈虎,凭陈虎那样爱挑拨的人物,宋风随稍是听些段老爹的口风,就能晓得那人从前没少让父子俩加深成见。
上回人来宅子跟段阎诉苦时,做得那姿态,他可还没曾忘。
而段阎分明已经悔改,将陈虎从自己手底下清除了出去,又还绳之以法。
这事情但凡好生给段老爹说了,认下从前年轻气盛识人不清的错,段老爹当也不会再这般。奈何是男子大多要脸面,遇事惯了要针锋相对的,怎拉的下脸来说这些服软的话。
“那陈虎欺占田庄,做假账来哄骗人,又还让庸医去给王荃的老母治病,害人身子更差,险些丢了性命,以此来拿捏人一同欺瞒段巡检。
这般人物恶事做尽,总有他遭反噬的时候,与那庸医一块儿弄了张治疗时疫的药方出来,背着段巡检私底下去寻了孔大人邀功,谁知药方太过烈性,害死了好些病人,反落了狱。”
回去宅子上,安哥儿奉了茶来,宋风随耐着性子与段老爹说先前的事。
“段巡检知晓了他的面目,将人从孔大人那处提了出来,已是当着手底下所有管事的,将他给除了名。”
段老爹听得陈虎的遭逢,满面红光,若手边要有个铜锣,定是要提起来狠狠敲上一通。
只他听着宋风随说段阎处理这事上好不雷厉风行,不免有些存疑:“那小子从前最信任陈虎不过,我与他老娘如何说都听不进去的,怎忽而清明亮了眼?宋哥儿你可别因着为他做事,才专门给他赋彩。”
他总不大信自己那儿子能下这样狠的决心,被陈虎哄得晕头转向的,这些事怕也不足让他断了。
宋风随见此,微是后仰了些身子,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了一头的段阎:“这事儿~怕我不好与老爹说。老爹要想晓得段巡检究竟为何决心与陈虎撕破,还得他与你说才好。”
总不能让他什麽都说了,到头来父子俩还是一句话不说,见着光吹胡子瞪眼,和事佬究根结底的目的还是让父子俩谈和。
不留下些话头,如何又让人好开口。
段老爹见此,许是真的好奇,又许是因旁的甚么,终究还是斜眼儿看向了段阎:“为着何?”
段阎本也没有要延续原身对自己老爹的态度,本就有心要谈和的,只是还没找着机会,既现在能好生着说些话,如何有梗着脖子不肯谈的道理。
“那混人联合着庸医给我下了慢毒,前阵子跟小宋认得后,才晓得了我已经中毒许久。”
段老爹一瞬变了脸色,唰得站起了身:“下毒!这畜生怎干得出这般阴毒的事来!这些年你何曾亏待了他分毫!”
要说他贪占田庄铺子的利润,尚也只是个贪字,天底下忠心忠诚的人又有几个,多还是管不住手的。更何况自家那糊涂虫也不是个擅管理人的东家,信谁便一顾的宽待,愈发是把那些有贼心的惯得无法无天。
只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陈虎竟已经毒辣到了这地步,俨然便是没有了分毫良心。
段阎趁此道:“这样的事落在身上,便是再偏信他,一瞬也惊醒了过来。偶时想着也是后脊发凉,懊悔从前一根筋什麽都信他依他,反是真心为我的人,半句都听不进去。”
“若是早些把话听进心中,留下一二心眼儿,如何也不得落得如此境地。”
段老爹看着段阎如此说,一派认错认悔的模样,心间发凉,急看向宋风随:“他这毒,可是已经没得救了”
空闲下,吃了口茶的宋风随听这话,险些呛了一喉咙:“老爹别急,毒已经控制下来了,慢慢调理,和从前还是一样的好身子。”
短短一夕间,段老爹优觉天上地下,手脚都有些发软。
他缓了缓,看向段阎:“人生在世,一辈子长久,男儿没经几件坎坷,如何长得起来。经此一事,虽是惊险异常,但想你也长了记性,有所悔悟便不枉这一遭。”
“往后行事用人,多用些心便是了。”
段阎点了点头。
段老爹看着段阎,长而复杂的吐了口气。
这小子从前自大,狂妄,又不听招呼,没少干些不成样的事出来,他时常都自反省着,究竟是哪处不对,人给长成了这模样。
他和他老娘没少悬心,曾去求了老神仙算过一卦,人言这小子和陈虎伙在一处,迟早都得惹出大祸来,轻则丢了自己的性命,重则一家子都要教他牵连拖累。
届时他不还骂那老神仙胡言,为着骗人使钱财消灾,故意说这些唬人的话来。
如今听了人这段时间的遭逢,转头一想,当真是后背生汗。
昔日种种,他要说一点儿不寒心这小子实是假话,为人父母,却也是人,谁又乐得倾心养着个逆子。
但今下,看着人不仅听他的劝,与官府近了关系,弄得了巡检的职务,又还和陈虎断了,肃清了手底下的人,还肯认错知悔改,心里怎有不欣慰的。
要真恨得他死,也便不得听人说他混上了巡检,时疫这么长的时间半句话没得,让陈虎来庄子上耍了一通威风,对他推攘后,还能特地上城里来打听消息,看看他如何了。
“你现在出息,只也别一时得意就忘了形,让人揪着了把柄。愈往上走,行事还要愈周全才好。”
段老爹道:“你娘常念叨,要是得空了,也去瞧瞧她。”
“好。”
段阎连忙答应:“前些日子在榴村办差走不开,时下忙罢了,我就说这两日上要回去。”
大抵以前剑拔弩张惯了,好生说起话来,还多有些不惯,几句话说完,两人尽都不晓得再说什麽,屋里的气氛便略有些尴尬。
段阎目光扫向段老爹的腿:“小宋医术很好,要不得趁现在教他给看看,这般腿脚上的伤,早看早医的好。”
段老爹顺势也看了眼自己的腿,面上一闪而过的悲哀,旋即又做着浑不在意的模样摆了摆手:“城里的大夫都看过了,便就是这么个命数。一把老骨头了,还瞎折腾什麽。”
“看一眼又不碍事。”
段阎见这老爷子的脾气跟他外公有些像,越是在意的,反要装作不在意,也就吃醉了的时候,才肯吐露两句真话出来。
他与宋风随使了个眼色,两人立便一同到了段老爹跟前,要与他看腿脚上的伤。
“哎呀,哎呀!段阎你这臭小子,赶紧放俺下来!俺自走得了!”
段阎将人半搀半夹的拉去了药房那头,宋风随紧随其后。
“怎么样,小宋?”
“俺这老骨头,岁数大了,能恢复成这模样瘸着走动,大夫都说是不错了。日里头也不如痛,俺也没有什麽旁的要求了。”
段老爹捋着裤管,见宋风随摸骨捏筋看得认真,心中怀着一二期望,但又不敢抱着抬高的期望,故此张口说着些教人心头没得压力的话。
宋风随看了约莫有小半刻钟,方才收回手。
“老爹,你这腿伤后,骨头是接上了的,但下肢负重线却歪了。外在这骨虽接上了,可筋却不正,走路也就还是瘸。”
段老爹听此,连道:“可先前请的大夫都说我这是年纪大了,骨头只能恢复成这样。”
“他们依着惯有的旧法子自是如此断定。段老爹初始摔伤时,定然出血大,前去的医师怕出事,尽是保险的去医,后续康复也不到位,这才如此。常言道:伤筋动骨白日躺,实则久躺腿上有劲儿的肉都给静置萎缩了,后续能走动以后,腿也不复从前。”
段老爹心里惴惴的,问:“那依你的意思,俺这腿还有的医?”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若是老爹能耐心依着我的康复法子,即便不能完全恢复似从前灵便,但腿脚行动着,旁人也难看出瘸相。”
段老爹一时喜出望外,又不知如何表达,抬头望向段阎,难掩激动道:“小宋说还能治!”
段阎见此,同也回应了段老爹一个浅淡温和又喜悦的笑容。
罢了,他垂眸看向与段老爹细心介绍着治疗方法的人,心好似跳动着一种从前从都不曾有过的节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说是去宋家吃饭,这顿饭到底也还是没能吃上。
给段老爹治了腿后,日头便见偏西,老爷子不肯在宅子里住,出门的时候没给家里交待说不回,赶着太阳落山前回了乡里。
段阎送着宋风随到家时,天已擦了黑,夏月里头白昼本就长,天黑得晚,这时辰上了,自不好再做菜招待人。段阎同宋家人好一通告歉,宋五深倒是没怪,反还问了一嘴段老爹的身体。
宋风随是副容易累的身躯,段阎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回屋躺倒在了二叔新给他打的塌子上。
旁的倒没甚么损失,只下回买菜肉招待人的钱需得是另攒了。他睡着前,独余这个念头留在脑袋里。
此后的几日里,段阎便去了小雁儿村,一则是看望段老爹和段老娘,二来想同段老爹商量种药材的事。
宋风随要给段老爹治瘸腿,段阎每回过去,自也接了他一道儿。
段老爹的腿使药医还是其次,要紧是训练。
宋风随让段老爹在村里的溪中行走,用水的阻力让萎缩的肌肉重新产生知觉。初始让水深齐着腰身,慢慢过渡到膝盖,脚踝
外在他设计了一个动态固定的夹板来稳定瘸腿,勾了图纸出来,段阎便使了工具用了半天功夫给做了出来。
段老爹重新上了夹板,又常在河溪里蹚水,村里的农户见了,都问他是怎回事,他拍着自己的腿逢人就说:
“段阎那小子给俺寻了个厉害的大夫,专门治俺这瘸腿的。”
“看看这夹板,人鼓捣了半日亲手给做的”
村户瞧着逢迎了两句,不如何信段阎能干这些,村子上下谁不晓得父子俩不对付。
谁想近来还真总在段家田庄上见着段阎的身影。
人逢喜事精神爽,段老爹一改先前丢了里正职务后日里灰黑着的一张脸,满面红光的打村里走过时,都哼起了调儿来。
尤其是路过钱家时,哼得更为大声。
那钱家趁着他伤病的时候凭着钱老三在监镇官跟前有些脸,便将他的里正职务给夺了,暗地里头还没少笑话段家,说儿媳抢不过,乡长的职务还不是照样没能耐守着。
段老爹气得不成,连话都不乐得和钱家人说。
“哟,老段,这样好的兴致。媒人上门与你家说亲了不成?”
恰是今朝钱老汉在家中,打屋里就听着了外头青石板路上的哼曲儿声,支了窗子探了个头出来,看见一瘸一拐的段老爹,便侃了一句。
段老爹停下步子,觑眼儿看向钱老汉,知晓这人又在拿季合嫁进他们家的事来说嘴。
“这人才愈好,自是不愁媒人来说亲。不过俺家那臭小子一时半会儿的当没得时间来议论这些事,忙咧,瞧不是才得监镇大人的赏识,帮着办些公差嘛。”
钱老汉暗哼哼道:“监镇大人的差可不好办,大郎做事急躁,可得好生收着些脾气,要不得捅下篓子,可没人兜得住了。”
“你也别怪俺说话不好听,实是俺这做乡长的,又是他叔,为他悬心呐。”
“他才去衙司做事,自不如你们家老三办事谨慎,还得劳着老三带带他才是。”
说着,段老爹又拍了下脑袋:“哎呀,瞧俺怎忘了,老三是税拦头,这要拦头带巡检,可不是高低乱了套了么~”
钱老汉的脸刷得也有些撑不住了。
“俺不与你多说了,那小子今朝回来了家里,非说要给俺治两道小菜下酒。他弄得来什麽菜啊,俺回去瞧瞧去。”
说罢,段老爹便又哼着曲儿去了。
钱老汉砰得一声把窗关得炸响。
“爹,段叔说得可是真的?段阎做上巡检了?”
屋里头探出道年轻的身影来,腰间拴着块布襟正在烧饭的季合听得外头的说话声,凑至前来问了一嘴。
“有你甚么事儿,烧饭奶孩子去。”
钱老汉本来就因段阎得了巡检的职务心里不痛快,时疫的时候他们家老三没少出力,苦活儿累活儿都干了,甚么好没捞着,反倒是教段阎那臭小子给占了大便宜,他能不气麽。
这厢又见着季合来问东问西,更为恼火:“嫁进了谁家门,自就当老实着,甭打听问些跟你不相干的男子。”
季合立便红了眼,期期艾艾道:“同是一乡里的人,我就是问一嘴。爹说得俺是甚么人一样。”
罢了,人扭身去了屋中。
钱老爹重重地哼了一声。
且不知晚间钱老三回家来,季合便好是一通哭,将钱老爹一通告状。
再说这头,段老爹回去田庄上,段阎当真在后灶上做饭。
“使菜刀时,按着菜肉的手,得把手指微微后曲些,刀口才不容易切着手指”
段阎示范了一回,将宋风随长伸着的修长手指给轻捋了回去。
宋风随手指按着新鲜的猪里脊肉,直觉着软趴趴的,初触着心里有些不大舒服,但专了劲儿去学怎么切肉丝,也便忘了这触感。
“肉丝要想炒出鲜嫩,考验刀工只是一则,事前用鸡子白来腌一腌,出锅时便不得柴。”
宋风随闻言敲碎了一只鸡蛋,本想是把鸡子白流进切好的肉丝盆里,结果哗啦一下,蛋黄也跟着溜了进去。
他睁大了眼望着摊开在肉丝上的鸡子液,不由抬头看向段阎,眨了眨眼。
“蛋壳脆,孔敲得大了,很容易就都滑了进去,控制不好力度前,可以先用碗接着,要是失手,也还能重新撇一撇。”
宋风随轻嗯了一声:“那腌肉作何只要鸡子清,不要鸡子黄呢?”
“鸡子清能锁住肉汁,鸡子黄却恰恰相反。若是腌肉放了鸡子黄,可不就适得其反了麽。”
宋风随闻言长眉一扬,赶紧把滑进去的鸡子黄,趁着散前连忙给倒了出来。
段老爹在门口头觑着两人,缩回了要进去的脑袋,瞅着自家老婆子从后头过来,连过去拉了人去了别处。
“你这是作甚,俺去给帮着烧火咧!”
“烧甚么火,灶膛里火旺得很。”
段老爹做着宋风随切菜,段阎去扶手的动作,意味深长地扬了扬下巴。
“不长些眼力劲儿,你没瞅着人两个年轻人多好,去显甚么眼。”
段老娘连追着段老爹问:“你的意思是俺们家大郎和那小大夫”
她话没说完,面上便先露出笑容来:“俺瞧着那小哥儿就多好。只就是还不晓得是哪家的孩子~”
段老爹道:“暗着些俺问问看。”
午间,用过了饭,段阎见段老爹心情不错,便开口同他说了想用田庄上的地来种药材的事。
“咋得忽然想种药材了?那生意可不好干咧,从前俺们家都没得那经验,要拾掇不好赚不着钱不说,还得亏本儿。”
段阎耐着性子同段老爹解释:“倒不是专为着挣钱,我想是既有现成的地,就种些常需的药材出来,到时候自囤用,好方便使。”
段老爹捧着饭碗,没立应答段阎的话。
这一家子才几口人,哪里用得着专门用土地来种药材自囤着用的,虽说要是再遇着时疫这样的事,药材倒是一下就能抬高身价,但谁会日里盼着生病受灾的。
“要用什麽药就去买嘛,外头买不来得比咱自个儿种快麽。咱田庄上的地都是俺悉心盯着下头的佃户料理出来的,产庄稼好得很。”
段阎知晓段老爹不是刻意阻拦他,也是实事求是,若不是他提前知晓后头会有战乱灾荒,他未必也有那多远见。
故此,他耐心劝道:“买是容易,可买不也一样花钱么。咱家地里最不缺的就是粮食,既有地皮,也试着种些别的来看嘛,况且也只是分一些地出来先试着种。
我已经请了叶药农帮着做事,他懂得如何种药材,这也不是门外汉想一出是一出瞎忙活。”
段老爹默了默,他暗下瞅了眼儿挨着老婆子坐着,正文雅吃饭的宋风随。
心道是这小子,囤药材怕是假,为着讨人欢心才是真。
他还不晓得这憨货的性子~
段老爹心里虽不大赞成,但想着跟段阎的关系好不易缓和下来,也不想因着这些事又闹起来。
外在人想干的也是正事,种药材也好,为着讨夫郎也罢,哪样拎出来又不算正经事?这么想着,倒也好接受些。
“也罢,你想干就干,左右这庄子也是你的。只俺还是丑话说在前头,既下定了心干什麽,那就好生的干,多计划多安排,甭是一股脑热的就冲了进去,半头上过了性儿就又撒手不做了。”
段阎见段老爹松了口,连道:“爹放心,这回种药材,我自用心去办。”
段老爹这才痛快夹了一筷子肉送进嘴里,还真别说这小子的手艺就是不错,也就只有为着姑娘小哥儿的才肯下功夫,竟是灶上事都去学了,性子沉稳平和了许多不说,也晓得为人考虑了。
从前哪有这些个好,他心里自觉得是有宋风随不少的功劳。
过了午,外头太阳大得很。
宋风随又给段老爹看了看腿,这些日子坚持着用他的疗法,肉眼可见的段老爹走路要比从前稳健了不少,跛腿也没得那样严重了。
段老爹和段老娘都欢喜得不成,直说是要好生的酬谢宋风随一场。
“老爹真要谢我,下回要有身子不痛快的熟识,若是请的大夫都治不住,可为我引荐一番。我这般去为人解去些病痛,也好转几个出诊的糊口钱。”
“旁得可便不肖深谢了。”
段老爹和段老娘连说好:“小宋你这样好的医术,若没得些人情,只怕请不动你出诊的。你要肯医,可有得是人要麻烦你。”
宋风随笑了笑:“那可便说好了,老爹和娘子要与我引荐。届时,我自必然前去。”
三人说了会儿话,段阎戴着个草帽从外头回来,身上携着一股热气:“太阳烈得很,要不你先去客屋里歇睡会儿,等太阳阴些,日头没那样高了,我再送你回去。”
宋风随点点头。
段老娘连忙道:“大郎,你去井里捞些果子起来,俺一早湃得有寒瓜、葡萄、桃子,取些来教小宋大夫吃嘛,送人回去的时候装两篮儿给小宋大夫的家里人带回去尝尝。”
段阎答应了一声。
宋风随进去了客屋里,他把窗户支了起来,恰是一阵过堂风穿过,在沸腾的蝉鸣声中,屋里也得了须臾的清凉。
他临窗坐着,袖子捋得有些高,抬眼儿看见端着一只新桃花碟往这头过来的人,心中似是将才拂过的那阵穿堂风一样惬意。
“切的这颗寒瓜脆甜,籽也少,你尝尝。”
段阎把去皮儿摆得齐齐正正的果子放在了宋风随跟前:“桃子光脆,不见甜,葡萄稍有点酸。”
宋风随使小叉子送了一块寒瓜进口,果是甜,井水湃过又是恰到好处的凉爽。
他一连吃了三块,瞅眼儿看向对身前的段阎,似是去捞瓜的时候使了井水抹了脸,鬓边的碎发湿了几缕。
小叉勺上的第四块儿红润寒瓜,送至了另一张嘴前。
段阎看着嘴边的寒瓜,愣了愣,他转看向了宋风随,见着人一双发亮的眸子,鬼使神差的,他微是探身,咬下了寒瓜。
“甜麽?”
段阎嘴上的动作顿了下:“嗯。”
宋风随垂下的眸间有笑,此后两人也没说话,便静静的在窗前吹着穿堂的风,一同将一碗碟果子吃了大半。
许是午间米饭吃了不少,风清身子松散,宋风随起了些瞌睡,段阎便起身出了屋,转去寻段老爹细说药材地的规划。
他走向穿堂风来的地方,不知是错觉还是什麽,他总觉着自己的鼻尖尚还余着,只有宋风随身上才有的淡淡冷香。
段阎意识到有些不太对,于是极力的去压制着满脑子里,那人的声音、气息他急匆匆的蹿去了段老爹的屋里。
“爹,种药材的地,需要”
段老爹原本正瘫在凉板椅上歇息,见着段阎一个人过来屋里,一股脑儿的盘坐了起来:“大郎,你过来的正是时候。你老娘想问,小宋大夫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咧?”
段阎有些疑道:“谁家的孩子也不妨碍给爹看病吧。”
“这是自然,大夫只要医术好,旁的俺们都管不着。但若不单只是大夫,总要多过问几句才行。”
段老爹道:“俺跟你娘都看着小宋大夫不仅医术好,又还知书达理的,一瞧便不似寻常人户出身的孩子。”
段阎虽不明段老爹过问这些做什麽,但想着少不得要与宋风随长期来往的,早些让家里知晓了他的身份,也省下些麻烦。
“他他是京里下放到这一带的,从前举家是官户。”
“甚么官户呐?”
段老爹反倒是有些见惯不怪的,他们这一带又穷又偏僻,于京都江南那些富地就是作疾苦发配地的存在,往前也有过不少犯罪官户流放过来。
他看着宋风随相貌极好,谈吐又不同,住在榴村那头,又与自家小子走到了一处,估摸着便极有可能下放来的。
“前阵子一连下放了些官户过来,俺也听得了一嘴,只养着腿又与你钱叔家里头对着,都没曾细打听过。”
“他祖父内阁大臣,父亲二叔也位居六部。这不是触怒了皇帝,举家遭判处了流放麽。”
段老爹瞪大了眼:“恁大的官儿!”
从前虽也见过那些下放过来的官员,可顶破天最大的也不过是一方知府,这回放下来的可了不得!倒也不怪人子弟出色,出身这样的高门,养出来的孩子如何能差。
他心里咚咚直跳着,偏远山地里的老百姓,一辈子许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监镇官了,其实旁的再大的官员下来,反还吓不着人。
不过段老爹以前因家里还不错,也是跟着老童生读过几年书,受过些教化的,自晓得了岩镇外的那片天还有着怎样的广阔。
段老爹倏而便格外警惕起来,他拉着段阎的手道:“爹同你说,你与人宋哥儿来往,可甭怀着轻视人的心,觉着人家现在落魄了,就想如何便如何,违拗人家的意愿。”
“爹一辈子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且与你说,这些上头放下来的大官儿,看似倒下了,实则不然,只要人没死,便有极大可能再起来。
人一家子是落难来了这处,可外头并非是就没得了人,你晓得哪日就教疏通了关系带出去了,又说不得圣心转圜,大赦了!”
“早些年不是有个甚么知府下放了来,在晓月村上,那蒲大牛自以为是乡长就捏着人整,还强占了人闺女。后头那官员得赦出了去,你现在可还听着晓月村上有没得姓蒲的人?”
段阎眉心微动,他自是不可能对宋风随做什麽不尊重的事情,但是见段老爹这么苦心的和他说这些,心里还是有些生暖。
“爹放心,我不会做那些下作的事。更何况小宋还帮了我那么多,要不是他给我治时疫的方子,又给我治毒,我哪有今天,断没得说对人恩将仇报的。”
段老爹见段阎这样清明,心里便长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有些发愁,你说这小子,以前眼光不如何,要看上那朝三暮四的季合,没少干些吃力不讨好的糊涂事,这厢眼光是好了,可又太好了。
“小宋这孩子爹看了,自也是没得说的好。聪慧又开明,只是他家里从前门第也太高了些,说句不该说的话,要是宋家一辈子都在俺们岩镇了,你娶上他了固然是好。”
段老爹悠悠叹道:“可若是他们家又回去了,两头门第差这样大,可咋整?到时候人不愿认这头受的难,见了你,那不是更生怨怼麽。”
段阎霎然瞪大了眼,后脊一僵:“什麽什麽娶不娶的,爹!你可别胡乱说这些话!”
“俺哪里乱说了。”
段老爹看着段阎一派教人戳破了甚么秘密,脸上挂不住的模样,道:“你跟爹还害什么臊,从前一天到晚不是都跟家里嚷嚷着要娶合哥儿的麽,这朝到人小宋身上,你又不好意说了?”
“我没!”
段阎急忙道:“想都没往那些事上想过!”
“你没想过你对人家小宋那样殷勤?俺又不是瞎子。”
段老爹道:“又是接又是送的,还教人做菜,没意思你干这些作甚?莫不是你给人说啦,哎哟,等往后宋家门楣重振,你要去给人做护卫,时下先学着如何伺候人?”
段阎脑子嗡嗡的,在段老爹“妙语连珠”下,他心里也乱得似擂鼓一般:
“他家里落难,年纪又不大,我俩机缘巧合的认识,初始我只是有些怜惜他家里的遭遇。后头相处下来,觉他品性好恰是他没有兄弟姐妹,我也一样”
立在门外的宋风随忽而止住了敲门的动作,脚下也如同灌了铅。
“你的意思是把他当家里的兄弟姐妹看待了?”
段老爹偏着脑袋问:“真就没那心思?”
“”
段阎稍是往自己对宋风随有男女之情上想,脑子便是一激灵,浑身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罪恶感。
可要让他说没有,他竟又觉得好像很难张口。
“哎呀,考状元都没得你磨蹭!一句话的事情,以前咋没见你在这事儿上婆婆妈妈的。”
受段老爹激,段阎急道了句:“没有。”
段老爹怔了怔。
屋里陷入了片刻的寂静,好一会儿后段阎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爹以后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来了,要是教人小宋听了去,当如何想!”
小宋哥儿本来就对他
连段老爹都误会了,那在宋风随的眼里,又该是怎么样的景象?
段阎心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被人扯乱了的麻线。
“你既说不是那意思,那也省得了我为你们以后的事情担心。”
段老爹有些恨铁不成钢似的摆了摆手:“认作弟弟就认作弟弟罢,左右人家也不似是能把你瞧进心里去的,早些想开了,倒也省得二回伤心。”
说罢了,恍才想起:“你将才进来是想说什麽来着?”
段阎浑是觉得心神乱了,吐了口浊气:“种药材的事。”
“那便说药材的事嘛,咋扯起这些来了。”
“”
宋风随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迎面的穿堂风,忽而吹得他有些冷。
他抬手扶住了自己受伤的那只胳膊,神思飘散的回了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所以,不过是个误会。
人家只是把他当弟弟看待,手底下的人误会了,他也误会了
自作多情了一回,宋风随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会有些无地自容罢了,然而他似乎远远低估了这件事对他的影响。
此时好似有一块湿热的帕子捂住了他的口鼻,想呼呼不出,想吸又吸不进。
而心里,则像是被人狠狠的攥了一把,随后又揉搓、碾压,弃之如敝履。
倘若只是因为个误会,自作多情了一回,又何至于此真切的难受。
宋风随望着外头明晃晃的日色,时至今时,他才可悲的明晰对段阎的感情,早就已经超出了对寻常男子的范畴。
当局者迷,家里人其实早便先于他看出来了,偏只他还执拗的以为并非如此
宋风随觉得头有些疼,更不知道应当如何再去面对段阎。
过了些时辰,段阎从段老爹那头出去,说谈了好一晌种植药材土地选用,品种选用等一系事,看似说得专注认真,实则他心早就被段老爹先前的一通话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走到了宋风随的屋外,人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迟迟也没抬起手敲门。
正值他踟蹰间,庄子上做事的仆妇拿着扫帚从这头过。
“东家在这处作何?”
段阎恍被打断神,干咳了一声:“没事,我看看小宋大夫午睡起来了不曾。”
“小宋大夫已经回去了。”
仆妇讶异的看了段阎一眼:“东家不晓得?”
“回去了!他怎走的?几时的事?!”
段阎惊了一茬,急是问道。
仆妇也说不清,只说人走了恐怕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她将才在外头扫地,见着人与门房说了几句话,随后就骑着马走了。
仆妇絮絮叨叨的话还没有说完,段阎连便去寻了门房。
“小宋大夫说想起家里有点事,东家和老爷在谈正事,他就不打扰与东家告辞了。马儿他骑了回去,到时会牵去榴庄上。”
段阎眉头紧皱,他自是不晓得宋风随听到了他和段老爹的谈话,只知道人不告而别还是头一次。
怕是宋家出了什麽事,又担心他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段阎草草跟段爹说了一声,另扯了匹马便赶紧追了去。
“张嘴说的时候,嘎嘎嘎的跟鸭子比嘴硬,瞧着人一走,追得比谁都急。”
段老爹背着手,见顶着大太阳连草帽都没带就赶马上了村道,溅起了一层泥尘的身影,摇了摇头。
下晌些时候,浅打了会儿盹儿的宋五深与宋雪木收拾了锄头和镰刀,正是准备下地去。
打是上回里正来划了地,便没再另派活儿给他们家干,宋家人趁着松闲些,就想着早些去把地给收拾出来,到时也好应季播种些瓜菜。
且还没出门,就见着小道儿上有道身影至了家来。
宋五深瞧着额间面上尽是汗,两颊也被太阳晒红了的哥儿,连上前去接过了他肩上挂着的医药箱子。
“怎这时候回来了?如何没见段阎?”
“他有要紧事谈,我便先回来了。”
宋风随状似没事一般道:“热死了,我先回屋里洗个脸休息会儿。”
宋五深径直回了屋的人,不由与宋雪木对视了一眼。
两人自都看出了不对劲,往日里打从家里接出去的,哪回不是好生的给送回到家里,便有时一个人出去的,回来也是两个人,今朝两个人一同走的,却是一个人回,倒是稀了奇了。
明瞅着人不对,宋五深也没急着就去追问,而是让宋风随先歇息着,要是好了,无需他过问,自晓得说。
“那便把你医药箱放在屋里了。好生消消暑,脸都晒红了。”
“嗯。”
宋五深和宋雪木朝紧闭着的房门看了两眼,罢了,扛了锄头去了地里。
在地间忙活了大概不到半个时辰,就见着段阎踏着马奔了来。
人还没到跟前就急先问宋风随回了家不曾。
“至家有一会儿了。”
宋雪木杵着锄头答了段阎的话。
“你俩今朝怎的了,一前一后的回?”
段阎如是和两人解释了一通,宋五深和宋雪木听了,默着没说话。
最后还是宋五深道:“去家里吃口茶罢。”
段阎点了点头,这才往宋家去。
两人就那么望着段阎过去,在院子里栓了马,进去了堂屋,没得片刻,人又出来了,接着牵了马,又回了地头上。
“怎也不多坐会儿?风随没给你泡茶?”
段阎看了宋二叔一眼,紧抿了下唇:“伯母说他脸晒伤了,在屋里敷药歇息,小哥儿爱好,怕是近来不方便见人。”
宋雪木微是抬了抬眉,见段阎脸色不大好,道:“回来的时候脸是有些红,这天气容易晒伤。你甭看他天生丽质,实则也是很在乎容貌的。”
段阎心里头歉疚:“我应该先送了他回来再谈事的。”
“诶,谁人都有正紧要事,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肖总要人接送的。便是从前惯了进出都有人跟着,如今到了这里,也当学着习惯一个人来去。”
说了一会儿,段阎本当是再等等,看宋风随会不会出来,教他看一眼人再走也好。
但宋五深发话说他没事,让他先回去忙,段阎也不好再多说,只得先去了庄子上,预是明儿一早再过来。
然则明日复明日,段阎一连去宋家找了宋风随三回,也还是没见着人。
再是钝,这厢段阎也晓得宋风随当是生了他的气,要不然如何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都不肯见他。
段阎把那日去家里庄子上的事情反反复复地想了七八回,实在是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让他生气了。
记着分别前,两人还好好的在一处吃瓜来着,总不至是因着他吃了最后一颗酸葡萄~
可若不是为此,又还能有哪处不对。
段阎心里不得个安置,嘴边长了一串热疮,疼得不成,一时间浑然都忘了先前段老爹的话,给他激起的一些复杂情绪,时下只一心的悬着宋风随不理会他了这事。
这日夜里,繁星当空,宋五深端着一碗豆儿水敲了宋风随的屋门。
“晚间饭也不如何吃,晓是不合你的胃口,可却也不能尽就不用了,当心饿坏了身子。”
宋风随接下豆儿水,当着宋五深的面吃了一口:“只是天气热,我口味便差些。”
“当真就只是因着天气热?”
宋五深在一旁的小凳儿上坐下:“你跟段阎吵架了?”
宋风随眸子微动,下意识想狡辩,但又知哪里瞒得过他爹。
于是低头闷闷道:“我能与他吵什麽架,人家眼里我就是个小孩儿,便似自家兄弟一般。最是包容大度不过的性子,如何会与我争吵。”
宋五深微有些意外:“他真这样说?”
宋风随看向他爹:“爹觉着我是那般随意冤枉人的性子?”
“爹自晓得你不会。”
宋五深笑道:“不过是诧异竟有段阎这样的男子。”
宋风随觉着受了笑话,眸子望向了别处:“爹倒有兴儿特地来笑我一场。”
“爹哪里是想笑话你。只爹旁观者清,瞧着他心里许不似是嘴上说的那般。段阎是个正直守礼的人,这样的男子于感情上难免木讷些,或许他连自己都没有明白自己的心。”
宋风随闻言转又看向了他爹:“真的?”
宋五深看着自家这个从前处事不惊的掌上明珠,如今竟也是患得患失不见了往日的从容自信,不免感慨,感情磨人。
“傻孩子,爹说的是真还是假,这些又有什麽要紧。你既对他有心,何苦困于室中,感伤憔悴,而不试着去争取呢?若是他嘴硬,如此便撬开了他的嘴,若是他真似说的那般,也能有机会让他改变原本的想法。”
“天下凡事,哪样是坐着就能等来的,不争不抢,人淡如菊,不过是那事与物,并非是自己一定想要得的。”
宋五深点到即止:“你自己好好想想罢,究竟是因为从前身边才子无数,无一不为你所倾倒,乍有一人不同,心中略是不甘;还是真的难以对他忘舍。”
夜色寂寂,宋风随躺在榻上无眠,脑子里还在想着他爹的话。
富贵坍塌,一路流放的磋磨,虽是活着走到了这片土地上,可他的心,早已经在诸多的磨难里荒芜得寸草难生。
他本以为这辈子也便这样了,偏偏段阎的出现,给他带来了一夕春晖,让他这片贫瘠了的土地,又重新生长出了些幼苗,促使他又再一次开始期待起明日的到来。
如此这般,又怎会是浅薄的一句不甘来代替他对段阎的感情。
宋风随倏而心间透明了一般。
他爹说得对,既是有心,作何不去争一回。天底下的好东西,莫不是就都要自动送上门来,任他挑选,任他要与不要不曾。
即使结果不尽人意,便如段阎昔日和他说的,思之、念之,也得求个问心无愧。
如此想透来,出走了几日的好睡眠,可算是重新找回了路。
翌日,一早。
大雾朦朦,连庄子里头的院儿都陷在一片灰白的雾气里。段阎压着眉头,沉默穿好衣裳起了身,他气压有些低,近来连吕庄头在他跟前说话也都小心了起来。
段阎预是今儿再去宋家看看,人洗漱完出了屋,正预是去简单吃点儿早食,至院中,恍是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微偏了头,只怕是自己看错了,试探着穿过浓雾走了过去。
“你今朝才起?”
直至是听着人清亮的声音,他方才确信,真是宋风随过来了。
一时间,段阎反倒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答他的话:“昨晚睡得稍是晚了些,今朝便你怎过来了?这样早,吃了早食了麽?”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反是看着眼底下有一层乌青的人,嘴角边一片发红的热疮。
他直直看着人,目光落在他的唇上:“你的嘴是怎的了?”
段阎下意识地摸了下嘴:“没事,这两天有些热,当是上了火。”
“当真只是因为天热麽。”
宋风随抿了抿唇,徐徐道了一句。但似乎也并不为等他的回答而特意提的问,反是接着又道:“既都上了火,怎不说寻我拿些药。”
段阎看着宋风随的目光,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缴械投降了一般道:“你这些日子都不肯见人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麽?”
“不是已经与你说了晒伤了脸不宜见人的麽,你便就想见我出丑的模样?”
段阎也不糊涂,接着便问:“那怎在庄子上的时候自己就回来了,还晒伤了脸。”
宋风随道:“我那天身体有些不舒服,又不想打断了你办事,这才先回来的。”
段阎霎败下了阵,转心思又都悬在了宋风随的身体上,急问:“哪里不舒服?”
宋风随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段阎。
如此,段阎眉头动了一下,歇了继续追问,知了自己不当问这个:
“我没想刺探你的隐私,只是有些担心你。那天回来脸都晒伤了,可曾中了暑气?时下我看着你的脸倒是应当都恢复了,和以前一样。”
宋风随也实言:“嗯,是中了一点暑气,好是夜里觉得不对就吃了些药,没曾发作。不过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
段阎听得心疼:“你身体本就不大好,以后要是忽然有什麽不痛快的,尽管同我说,即便是有事要办,总也急不过人要紧。”
说罢,又有些商量的语气道:“再是不要似先前那么不告而别了,若是出点什麽事,我怎么怎么跟你家里人交待。”
宋风随看着段阎沉眉苦言的模样,眼眸微转,这人分明如此紧张他,对他真就只是他嘴里说出的那般情谊?
左右他是有些不信了,便是同胞兄弟间,恐也才稍能赶上些他这般。
宋风随想,既是嘴硬,他便看看人能嘴硬到什麽时候。
“我知道了。你待我诸多好,似是兄长一般。那日没与你亲口说就走,后想来确是不对,但你最是宽容不过,念着我年纪轻,小孩儿一般,就别与我见气了。”
段阎愣住,兄长一般………何意味?
所以他是辨清了对他的感觉,只是像兄长一样?
段阎觉得自己应该长松一口气的,他便说了,宋风随聪慧,用不着他多说什么,自己也能想清楚。
但事实却是,他好像并没有想象里那般如释重负的感觉。
宋风随看着人不曾应答,神游在外,眸间闪过一分狡黠。
不需要他的回答,遂也没再言,而是伸手轻捏住了人的袖子,拉着他往庄子上的药房去。
段阎痴愣楞的回了些神,垂眸看了一眼攥着他衣袖的修长指节,倏忽间,像是被根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他步子好似有些不着地,迷失在了将散未散的晨雾里,就那般跟着人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宋风随取了几味下火的药材来磨碎,掺入些水治成了膏状,他挖进碟盏中,要与段阎上药。
有些出神的段阎见着人指腹上沾了药膏,欲是要碰着他的嘴角时,方才回了神,他连忙道:“我来就是了,我来!”
宋风随站定身子,看着手忙脚乱的人,道:“怎么旁人有病痛大夫都摸得碰得,偏是你身子金贵,大夫都不教碰。”
“我不与你上这药也罢了,由你自己长些热疮把嘴也给烧烂。哪有你这样怪性子的人,医嘱都听不进去。”
说着,他便要取了手巾来擦手。
段阎见此,投了降:“那劳你了。”
宋风随轻是哼了一声,却是不与他抹药了:“左右你能耐,不肖劳我也能涂这药膏。”
段阎连忙拦住人,央道:“这头没得镜子,我瞧不准,配的药专是外用的,不知能不能内服?若是我不甚送进嘴里了,可要紧?”
宋风随觑了人一眼:“那自便老实坐好,再多话自个儿教旁人来伺候。”
段阎依言闭上了嘴,正襟危坐,目光落在地板上,由着宋风随来跟他上药。
他嘴边的热疮有些痒,前头一不留神挠了下,便是火辣辣的痛,虽也不多碍事,但总也不大舒坦。
冰冰凉凉的药膏覆上嘴角的一瞬,段阎后背倏然变得僵直,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好似怕呼出的气息打在了宋风随的指尖。
他知道两人现在隔得很近,只要稍稍抬起目光,势必便能将人那张无瑕的面孔尽收眼底。
段阎有点不敢抬头,目光在找着地方躲藏。
偏却是这时候:“抬起些下巴,你这般颔着个脑袋,我都得将腰弯做把弓了。”
段阎干咳了一声,故作镇定的扬起了脑袋:“这样可行了?”
话间,眸光还是毫无预兆的撞在了人的面颊上。
一高一低,不过一掌间的距离。
段阎从没否认过宋风随的美貌,即便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可当近距离的看着时,心里还是不免能咯噔一下。
他鼻子小巧挺翘,在那张玉琢一样的面中十分恰到好处,如今近了,他方才发现,宋风随鼻梁骨的左边竟有一颗很小,颜色也很淡的痣。
倒是给那张昳丽无瑕的脸,点缀了几分俏皮和活人感。
“我脸上有什麽脏东西?”
段阎听得声音,匆忙收回目光:“没有。”
宋风随倒也没有追着人调侃,重新沾了药。
段阎在余光中,窥见人轻轻的在与他点涂药膏,眉眼认真,并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愫,就像是对待万千个病人中的一个一样。
他对此本该轻松下来的
隐隐间,他觉得宋风随好似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但他又不确定。
从前两人总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但如今,他好像有些打破了这个距离。
也许这便就是他想清楚了,把他当做了兄长看待,故此,也就不肖再似从前一样小心翼翼的相处。
段阎从心如擂鼓的紧张中,不知觉的就转换到了一种惆怅的心绪里。
总之,几日闹腾下来,两人也算是又和了好。
宋风随在庄子上跟段阎一块儿又吃了点早食后,转一并去小雁儿村给段老爹看腿,这几日里段阎已经带了叶药农去看地,种药材的田地都已经划出来了,此番安排了佃户依着种药材的要求来松土起垄。
叶药农那处的药苗不够,估摸着还得安排人去外头买种集苗。
段阎正在琢磨是他亲自出去,还是派手底下的人去办。
两人至了庄子上,段老娘看见几日都没过来了的宋风随终于在今朝又跟着段阎一同来了,欢喜的连拉他进屋去吃果子。
“俺正说今朝等大郎过来庄子,就让人去请你来。可是巧了,都不肖多忙活一趟,恰是你也来了家里。”
宋风随见段老娘比头先几回来都还要热络,不由问:“可是老爹的腿有甚么不痛快?”
“好得很,他日日都依着你说的法子在练,村里的人瞧见了都说见他瘸腿比往前好了许多,神咧!这不,私下里就有人托着人情来问,想请你给他们看看顽疾。”
宋风随眸光一亮,他自是乐得与人看病的。
家里头现在没有进账,独就守着五亩薄地吃用,偏那几亩地又还没产粮食,眼下虽还有些米粮不至饿着肚子,但多也是段阎寻着由头送过来的。
打是里正给了他们土地,不教他们去做旁的累活儿了,家里虽得了不少自个儿的时间,可那头也再不得白白与他们一斗糙米。
家里现今就是浑然坐吃山空的状态,唯是偶尔有村户寻人代写信件,会带了纸笔上门,让他爹或者二叔书信一封,有的肯给两个铜子,有的便拿一颗青菜,两个鸡子这般。
但这也不是日日都能有的事,三五日间能有一个来都好。
虽段阎时时接济,但两人说白了也非亲非故的,总不能似蛀虫一般专靠着人的帮扶,自半点法子不想。
要自能有些进账,不仅吃喝上能得些松缓,另也还能攒点钱来地里的种子秧苗,家里的烛火棉被。
他赶忙道:“自是乐得效劳。”
段老娘道:“那俺喊佃户去给人说一声,教上了咱庄子来,你就在庄上与人看一看,省得了去人家中,受场劳累。”
“往后要寻你瞧诊的,小雁儿村这一带,都教来庄子里给你看,要不得这样个年轻的哥儿,给那些泥腿子惦记上。”
段老娘又道:“只要你肯给人医,离咱哪处庄子近的,就让人上哪处的庄子去治。这样呢,教人晓得了你是庄子上的大夫,那些个人就不敢瞎打主意,凡事都要掂量几分惹不惹得起。”
宋风随听得段老娘如此贴心的安排,很是感激,立便上道的说:“当是劳您费心,还记挂着我的事。我这般承了田庄的势,往后每诊上一个病人,便抽出三成的收入来与庄子,总不能白”
没等宋风随说完话,段老娘便连摆手:“哪里能要你的抽成,你与老头子医了瘸腿,那是天大的情咧!甭看那老货终日里说不在意自个儿的腿瘸了,实则心里头伤心得紧,打是你给看了后,这才又精神起来的。”
“便是不说这个,教你在庄子上看诊,你虽似是借了田庄的庇佑,可俺们还不是因你得了人情。”
段老娘一席话,倒是教宋风随都不好再说什麽了,险是误了人的好意。到底是经营得起来产业的人物,总有着些高于常人的智慧。
“既娘子如此周全,我若久推拒,倒是损了娘子的好意。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段老娘见宋风随答应,欢喜笑起来,又使手巾隔着手捏了一颗杨梅教宋风随吃。
段阎瞧着宋风随过来有得是人照顾着,也便放下些心,他与人交待道:“我去地里看看,你在庄子里好生待着,若是看完病人想回去了,我还没回,便和看门的人说一声,教来地里喊我。”
宋风随老实点了点头:“我晓得,你这话从榴庄一路过来这头,说了不下五回了。我已是答应,绝计不会乱跑,你自忙你的去便是。”
段阎摸了下鼻子,大抵也没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反复说了那么多回了,当真不晓得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等等。”
宋风随看着人悻悻的要出去做事,又唤了人一声,走上前往人手心里塞了东西,转便小跑着走了。
段阎握着心里那颗圆圆的李子,心下微动,不由抬头瞧了一眼往屋里去的背影,嘴角轻扬,遂将李子揣进怀里,去取了草帽出门。
宋风随跟着段老娘去屋里等病人,教她引着,竟发现庄子这头另辟了间屋来做诊室,庄子上把存着的药材都挪来了屋里。
段老娘跟他说是这几日里收拾出来的,段老汉说既然以后庄子上要种药材了,弄间药房来也恰当,左右庄子上有的是屋。
而且宋风随肯来在庄子上看诊,与人开药整好就能从庄子上拿,一来呢省得病人再跑一回城里,二来自也是想着自家的药材能有个销路。
这些段老娘都是实言与宋风随谈的,颇为诚心,就是不想等以后段老爹的腿好了,他便不如何来庄子上了。
这几日里俩人掰着才手指琢磨出来的安排,自家那憨小子虽嘴上不认,但他俩压根儿就不信。
讨夫郎也不是傻小子一个人的事,做爹娘老子的,总也要给孩子几分助力不是。
果不其然,宋风随对此极为受用,欲是回去也要同他爹娘说说。
宋风随一脑袋扎进了药房,便甚么事都难再分他的心,收拾规整药材,忙得不亦乐乎。
半个多时辰后,一个中年夫郎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前来~
段阎这厢在外头也没见闲,上药田那头监了工,转又跟段老爹上了油菜田去,六月上的油菜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佃户们正紧着在收割。
“今年的油菜长得不差,籽多又还饱满,咱不急着卖给镇上的商户,等晚些时月,有外头的商队进来收粮食,咱再卖。他们收的价格比俺们镇子上的高咧,俺今年托人去打听了,他们一准儿来。”
段阎道:“庄子上可差钱银开支?”
“不差啊。”
段老爹道:“如何这样问?”
“既是不差,今年收的庄稼都别往外头卖了,自留着罢。”
“干留着作甚?收了许多的粮食起来,不卖了囤在手里头吃不完,一年累一年的,不得都霉坏了。”
段老爹道:“再者虽不紧钱银,但俺跟你娘还想着多存点儿给你娶亲用呢。如今你有了公差,到时候可不好生大办来热闹一场。”
段阎听此,心头有些动容,难为段老爹和老娘这样为他盘计。
“我这事儿也不知猴年马月上了,不急这三两年的光景。”
他近来也想了,要一味的让田庄上囤粮食,恐怕大伙儿都会觉得怪,还会疑他的决断,到时少不得又惹出一通麻烦来。
还需得要有个合理的幌子,如此才能堵人的嘴。
“我想着自家田庄有三处,年产粮食不少,索性是自开出间粮食铺子来干。”
段老爹扬起眼:“小小个镇子,米粮铺就上十家。俺们现在开米粮铺,能从他们那些老油子手上抢到生意?”
段阎自不考虑生意好坏,本就是个幌子,生意不好反而更好。到时候想囤多少米粮,又外采多少米粮进来,也都有个正当的理由。
“爹怕什麽,凡事都得要个开头。当下就是最好的时候,若一直瞻前顾后,能干得成什麽事。”
这几句话,倒是还有些说动了一向行事保守谨慎的段老爹。
想着现在自己儿子正得势,许多生意就要趁着这时候办才好,到时候万一下来了,也还有产业傍身嘛。
“那成吧,也就依你。不过俺只给你盯庄子上的事,铺子门面儿的,你在城里神通大些,自去忙活。”
“行!那头我来。”
爷俩儿巡了油菜地,又去看了看快熟的麦子。
他们这片儿其实不如何爱栽种麦子,只家里田地多,试着种了两亩,物以稀为贵,有时价格卖得还不错。
爷俩儿乡间地头的走动着,倒是多融洽,殊不知远处的一双眼睛瞧着,哼气都快响过了跑累的马。
时疫的事情忙过了,段阎这么个巡检都没得什麽差事,钱家老三儿一个拦头,更是没得公差。俩编外人员,此时都看着一样松闲。
既没有公事干,那自都忙着自家手头上的生意产业,钱老三儿也一样在乡里自家庄子上理事。
他老子是里正,要忙秋收的事了,周展不过来家里庄子的杂事,就喊钱老三回来。
外也是想自己家小子给他撑撑场面。
“瞧是这段老头子,当真还不服老,他那瘸腿治着治着还真就要给他治好了去,近来又听说他们家要种什麽药材,干劲儿可足。
俺瞧那精神气头,要真好全了,怕还得来跟你爹俺争这村子上的话事权。”
钱老爹阴阳怪气的与自己儿子说了不少。
“爹怕什麽,有我在能顺他们老段家的意?段大不过是才得了巡检的职务,算多了不得的本事,要长久的做得稳,那才叫本事。
上回得了巡检职务那个,现在还在牢里咧,听得这两日上已经判了杀头,那姓陈的原还是段大手底下的人,他倒是撇得干净丢得快。”
钱老三儿道:“我可打听出了,这段大近来跟上头流放下来的罪臣一家子走得可近。他恁不晓得检点,我自要治治他!”
钱老爹听得这话,心里便舒坦了不少。
背着手扭头钻进了自家庄稼地里,且才懒得看那父慈子孝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段阎原还怕宋风随久等,办完了地里的事就急着回去,不想到庄子上的时候,宋风随还在忙。
宋风随先给前来看诊的夫郎摸脉施针后,人腹中阴痛的毛病立就得了些松缓,本觉是宋风随年纪轻,没多抱什麽治得住的希望,默着浑当是卖个情面给段家了,谁曾想人哥儿医术当真了得,几下就断了他的根结,。
这夫郎转便央了人,想是把自己有风湿病的老姐姐唤来求宋风随看看。
一带二,二带三的,竟是在吃午食前来了四个人看诊。
送走最后一个老娘子,可算是没得说立还要带人来看诊的了,不过却也问宋风随都什麽时候会在庄子上。
他不定时间,一时间还真给不了答复。
“若有不痛快便来庄子上说一声,到时传达给小宋大夫,人若得闲,自就来了。”
还是段阎同老娘子给了个准信儿。
“嗳,嗳。今朝多谢小宋大夫了。”
瞧是人走,他偏了脑袋问段阎:“后头没人等着了吧?”
“没了。我进来的时候都没再另见着还有人。”
宋风随闻言,方才伸展着懒腰从凳子上起来,这一头扎进诊室来就没得喘口气,身子都坐得僵了。
转去桌儿前端了先前送进来的茶水,热天儿里,入口都见了凉。
段阎见着人有些受了累,反却多还乐在其中的模样,不由道:“我瞧着若是再来几个病人,你也一并看得下。”
“那不成,再是要看,我也得把饭吃了才成。”
宋风随看向段阎:“毕竟可是有人耳提面命的嘱咐了我得按时吃饭的,我需得好生遵守。”
段阎眸间见笑,恰是外头段老娘来喊吃饭,两人便一并步子轻快的去了饭厅那头。
过了午间,段阎便要去一趟城里。
他原先犹疑着自己要不要出去外头采苗买药种,但时下又要忙粮铺的事情,恐怕是周展不开,而且这一出去,不是三两天就能回的,到时候镇衙司那头找不到他人也不成。
最后还是决定安排可靠的人出去采买,他留在城里忙其余的事。
宋风随听得他要去城里,道:“我也随你一块儿罢了,好是给家里采买些吃用。”
今朝三四个病人可不是白瞧的,他诊费都赚了一百多个钱。
“外在前几日里我听你说王荃要把他母亲接到城里,方便自个儿每日照顾麽。上回去瞧他娘,身子已经好了许多,都能下床了,这般整好再去看一回。”
段阎应了一声,晓得宋风随的心意。
从前便是因为漠于对下头的人的关心,闹出了许多嫌隙来,如今自是能多周全便周全着点。
“行。”
两人便骑了马一块儿去了镇子上。
路上,宋风随问段阎想安排哪些人出去采买药种。
“叶药农定是要去的,要不得手底下的人都不知该怎么采买。我原是想派了王荃出去,他也算是个能说的,但这出去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他老娘身子尚未康复,怕是他舍不下心走开,如此还是留他在城里办事,让狗三儿去跑一趟。”
段阎道:“外在是让铁二一并带头,出门在外,总要个能动武的。另一些人手就从三个庄子上各抽几个壮力出来。”
宋风随盘算着狗三儿机灵,铁二拳头硬,作为带队协助叶药农,倒是能放心些。
打是陈虎落了网,一并跟着清算的还有彪悍两人,后又在庄子上慢慢清了些陈虎的人出去后,段阎的人手其实是有些紧的,尤其是要办的事还多。
若不是实在没几个好用的,也不得把狗三儿都给派了出去,毕竟这小子看管这宅子大小事,又还灵通诸多。
宋风随道:“倘使有心再栽培几个人出来,那倒是不如趁着这机会,去把林老二找来,是安排去外头采买,还是跟着你做事,都用得。”
段阎琢磨了一下:“你说得有道理。那便去叫人来问了,看有没有跟着我做事的心思。”
谈话间,倒是多快的进了城。
回去宅子里歇了会儿,段阎便教林老娘去同他儿子说一声,让人晚些时候来宅子里一趟,罢了,差遣了狗三儿也到铁铺上去谈事。
两人自去忙自个儿的,宋风随便带着安哥儿出门去买家里要用的东西,采买罢了,顺道儿去了王荃家里头。
过去时,在门外些就听着了屋头笑呵呵的谈话声音,来开门的是个小丫头,当是王荃买来专门服侍他老娘的。
王老娘听得宋风随来,多是热情,连请他进屋去坐,唤了丫头翠翠去弄些茶水来吃。
“有些日子不曾得空过来给老娘子看脉了,恰是今朝有闲,便没提前说自就来了。”
“乐得小宋大夫前来。早就喊了大荃去请小宋大夫来家里做客,只那孩子说你近来忙,俺便也不好打搅你。”
这会儿王荃应是去铁铺那边做事了,没在家中,与王老娘子在家中说话作伴的,是另一个年轻些的娘子,看着宋风随,也多是和善的打招呼。
王老娘介绍说是她的表姊妹,如今人在城里和丈夫支着间布行,行点儿小买卖,王老娘教王荃接来了城里,人便常有过来看望,说唠会儿闲。
宋风随客气了两句,便与王老娘子看脉。
王荃把人接到了城里,倒是伺候得用心,王老娘气色可见的好了许多,比之头回摸着快是熬得油尽灯枯了的脉,如今当是回了好些春。
“娘子的身子见好,先前的药也可减些用量了,但不能乍得就停下,素日里转多重进补。”
王老娘听得这样的话心中也欢喜,连应了两声。
宋风随便又嘱咐了两句,既见没什麽事,也便不打算久留。
正是起了身要告辞,王老娘的表姊妹支吾着想说什麽,但又似不大好开口。
宋风随问:“娘子可是有甚么事?”
王老娘的表姊妹姓徐,她转看了王老娘一眼,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原是这般,先前俺病重的时候,俺这妹子也下乡里来瞧过俺两回,后头起了时疫,不便走动,再一回见着还是俺跟大荃来了城里以后。
俺妹子乍见着俺,直呼俺病转好,有了神采!这便同俺打听是哪位大夫好神通,想是也请了与她看看。”
王老娘晓得宋风随是王荃东家请来的大夫,又听了儿子几回说是贵人,要客气招待,她心里自仔细着。
想本就是借了儿子东家的情面,虽是表姊妹几回明里暗里的同她打听大夫,她也不好答应给她介绍宋风随。
巧是今儿宋风随过来,人都在,再不给妹子问一声,怕伤了和气。
“徐娘子是有甚么不适?我时下也不赶时间,倒是能与娘子瞧瞧看。”
宋风随只当是什麽难开口的事情,原只是想请了他看诊。确也事前不曾与王娘子说过他能跟别人也瞧病,怕是回回见着他都是与段阎一块儿来的,守着分寸不好麻烦他。
王老娘和徐娘子见宋风随这么好说话,顿都喜出望外,连是谢宋风随。
“我本便是大夫,既有病人信我,想使我看诊,我自乐得效劳。”
徐娘子抿着嘴,心中再是欢喜不过。
小心坐至宋风随跟前,同他说了自己的难处。
原是这徐娘子和丈夫成婚好些年了,两人一直都没得孩子,任凭是徐娘子如何调理,也还是无用,大夫也厚着面皮去看了许多,更甚是借着去外头采货的时候,还看过县里的大夫。
“眼见是年纪也愈发长了,再要不成,家中日子且都要没法过了。”
“我那口子倒是良善人,这些年我俩迟迟不得孩子,婆婆早就恼了火,偏他还耐心的与我寻医,从不曾对我有过怨怼。他越是这般,我心里头越是愧疚。”
“近日里头,我听得说婆婆私下里相中了个穷人家的小哥儿,想是寻着时间接了来,好是给家里传香火。我这心中,真跟油烹了似的。”
徐娘子说至伤心处,拾了帕儿揩起了泪珠子来。
王老娘子看得不是滋味,连是宽慰人。
宋风随知女子哥儿向来是不易,若难生产,母家亦靠不住,那日子当真是煎熬。
“徐娘子莫要伤心,且我与你瞧瞧是究竟身子有异,还是甚么旁的缘由。”
徐娘子连止住自己的伤怀,伸了胳膊与宋风随探脉。
望闻问切,一厢流程罢,宋风随又使针来复验了一回。
多方验证,都是同一个结论。
“娘子的身子本就健朗,这些年看了不少大夫又还调理着,我这般瞧来极是好生养的身子,不当会有娘子的烦忧才是。”
徐娘子疑了一瞬,若不是亲眼见了宋风随把王老娘一把枯草似的身子都治理调养起来了,她只不信宋风随的话。
闻听如此好的诊断,她反却欢喜不了,光是好身子,却不晓得症结在哪处,她又怎高兴得起来呢。
宋风随见此,略是犹疑了一下,还是道:“徐娘子借一步说话。”
徐娘子瞧宋风随还有话说,连忙与之一同,避开了其余人,单是说谈。
“小宋大夫你有甚么话尽管说,我受得住。这些年看了许多大夫,多听的都是身子无恙的话,便是想听听旁的。”
“徐娘子先前看了许多大夫,单且是你瞧了,还是夫妻俩一同都瞧了?”
徐娘子被宋风随的话问的有些懵:“这生养事都是女子哥儿的,如何会看男子?那不是歪了道儿了麽。”
宋风随闻言,心道果真是自己想的方向。
“娘子此言差矣,孩子并非是单女子哥儿一人就能孕育上的,这迟迟受孕不得,有时也并非就是女子哥儿之过,问题也大有可能出现在男子身上。”
他从前见外祖的脉案里,关于不孕症上,男子出问题的,可不比女子哥儿少。
只便是江南富庶之地上,民风开明,尚多的是人不晓得生不出孩子不全是女子哥儿的原因,又更何况岩镇一带。
“我曾见过许多脉案,便是如我与娘子说的这般。若徐娘子和丈夫诚心想要孩子,不妨好好商谈一番,让他也看看。
躺使一味的因男子颜面而不肯去看大夫,到时本还能医的,也因耽误错过了,岂不是可惜。”
徐娘子属实是头回听着这般大胆的观点,但确实是醍醐灌顶,可要让丈夫去看这样的隐疾,怕是难说动了人,再者哪好意思去看大夫啊~
“娘子宽心,大夫甚么没见过,寻个可靠些嘴严实的,私底下就给你郎君瞧了,都是男子,不得笑话。”
宋风随倒是不忌讳给男子还是女子看诊,但是看这般隐疾,还是不大方便给男子看,故此他提出会帮忙,想来人也不好意思找他。
徐娘子长吸了口气:“我回去试试说与他听来看,不管事情成与不成,今朝都多谢宋大夫了。瞧着我看了那样多大夫,几时有人与我这般提过醒儿。”
她心中感激,付了宋风随诊钱,外在还想送他两匹布做谢。宋风随自不肯多要她的,徐娘子却还喊了王老娘一并劝。
宋风随推脱不得,也便只好应了下来。
便是都要告辞走,就受徐娘子热络的引着去了他们家的布店里。
至了店铺上,宋风随见着两层小楼的布匹店,方才晓得先前王老娘和徐娘子说得是客气话,在岩镇上,这店的大小装潢,怕是布匹店里数一数二的了。
宋雪木说得也不是假话,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宋风随也多爱好,京中江南的皮子绸缎庄,哪处没去逛买过。
如今落在了这偏僻的小地上来,日子开始向好,再踏进布匹店,一样还是爱瞧爱看的。
即便店里的成衣样式,布匹料子花样,在他眼中都再普通不过了。
徐娘子招呼了伙计给宋风随茶吃,自个儿突突突的上了二楼去取布。
宋风随坐不住,就转悠着瞧看,店里的生意还挺是不错,一会儿的功夫便就有人进出来选看,或是裁做衣裳。
“秋月里宴事多,这晌若不在裁几件新衣出来,到时候秋高气爽的,穿甚么出游。”
“整个镇子都逛了下来,也没见着一样和人心意的。”
“咱这小地方,不都是这模样。要得回光彩不同,也就去县里能买回时新。”
宋风随听得进来的几个年轻娘子小夫郎,正在埋怨着手绢不好看,衣服样式也腻味。
“小宋大夫久等了。”
徐娘子抱着两匹布小跑着来,她到人跟前,轻掀开了一角布与宋风随瞧:“这是前阵子家里那口子在县里拿的好货,当是府城那边的时新样式,得的也不多,便没拿在铺子上卖,都自留了来送贵人使。”
“小宋大夫花容月貌,眼光又好,这布匹想是在您眼里也算不得什麽好,只我一番心意,小宋大夫便当把这布看个新鲜。”
宋风随见徐娘子这样客气周道,心中也舒愉,抬手就要教安哥儿收下,正是要谢,话还没出口,忽而上前来个夫郎:“徐掌柜,有这样好的料子,如何没早与我说,竟是这般偷偷儿的卖与了旁人!”
那夫郎抚摸着布料,两眼生光,显是喜欢的不行。
徐娘子略有些尴尬:“这是事先说定了与人的料子,再有好的,定头先就与孟夫郎宅子上送去。”
“俺可不依,偏就这两匹布入了俺的眼。”
那姓孟的夫郎鼻孔出气:“过些日子衙司的邹大人家的娘子做生辰,宴了俺,俺正是挑不出件儿中意的衣裳穿着出门,特地来你这处想挑样出彩的,这瞧中了,你不给,可伤俺这老客的心。”
徐娘子实是倒霉,没想今儿会教这尊大佛给堵着,一时间还真是犯难。
“夫郎既是喜欢这料子,又有要紧宴会,我这般也便成人之美一回。”
宋风随平和道:“徐娘子,将这布与夫郎罢。”
徐娘子看着宋风随,想是说点什麽,见着人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便将话吐了回去,两人心照不宣。
她好言将孟夫郎哄说了一通,人觑了宋风随一眼,才取了布得意离去。
徐娘子瞧出,这孟夫郎想要布是一则,怕是见人宋大夫相貌出众,起了心争抢弄权,要不得那布就露出来一角,他却也眼尖儿的瞧见了。
“实是不好意思,宋大夫难得同我过来,瞧我这事还办得这般。”
“生意事,难免如此。我能周全一回也省下一桩事,左右我近来没有要紧的宴会需要做衣裳,不妨事。”
徐娘子道:“那我另与宋大夫取两匹布,虽不及先前的稀罕,却也是最好销不过的。”
“娘子诚心相送,不妨与我些棉花,我冬时反倒更有用场。”
说罢,他又问徐娘子:“不知娘子店里可外收手帕这些绣品?”
“收的,手底下没专养两个绣娘,这般能节省些开支,但人手少了也有不便,生意好时,总有做不过来的时候。如此便也外请人帮着裁制衣裳,收些做的好的绣品放在店里卖。”
宋风随道:“不知是娘子这处提供了针线料子与擅针线的人做,还是人自做了送来?”
“两样都有。但若是店里与人提供材料的话,需得是信得过的绣娘,多是开始自送了绣品来,时日长了,大家都熟识了,这才转店里提供。”
宋风随默了默,他现在手头上的钱不多,若要买布买各色针线,那花销个干净也未必能办多少出来。
他心一横,舍下脸面道:“我识得一娘子她绣工了得,恰是现下入了困境,日子艰难,想是能接一二活计来贴补。
不知娘子可肯卖我一个人情,通融一回许店里提供料子与这位娘子做绣品?”
徐娘子犹疑了一下,她有些看不透宋风随,觉人气质谈吐,当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可听其要求,又好似寻常人家。
此下也不是深究人家境如何的时候,她略是为难道:“宋大夫友善,几回帮我,我倒是乐与宋大夫个人情。
只是店里大小事并非我一人做主,夫君那处我且还好说,但婆婆隔三差五的就得过来事无巨细的盘账,她若知晓了,便是我不惧她生气,就怕她教绣娘难堪。”
宋风随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倒是不怪徐娘子拒绝,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这般,我私里与哥儿一些散布针线,你与了那位娘子,先做样绣品出来,到时拿在我这处一观,若是好,就破例从店里出材料给娘子做绣品如何?到时婆婆问起来,我自也有话说。”
“这是自然。”
宋风随一喜:“总得要让娘子先过了目。”
两厢就此说定下来,宋风随带着棉花走时,里头还夹了一包布料针线。
回去宅子里,天色都不早了,段阎已经从铁铺上回来,恰林老二听得他老娘说东家寻他有事说,他早早的就过来候着了。
段阎见人来了,就与他说了想让他来跟着自己做事。
林老二自是一百个答应,能跟着个好东家干,可不比在外头东奔西走的做些散力气活儿来的稳当麽。他早就想跟段阎了,奈何不好开口,本还想着等他老娘在段家做得久了,再张这口,倒是不想,好事反先来。
他要能与段阎做事,往后站起来脚跟儿,老娘和妹妹也就不肖在乔家累死累活,出钱出力的还受气了。
段阎道:“既你有这心,那便过来与我看家护院,近来狗三儿要出去采买,我要办新的商铺,你整好跟我跑腿。”
林老二连答应。
说了会儿话,讲了些规矩,段阎便让人先回去。
他谈完事出来,见太阳偏了西,迟迟却还没见着宋风随回,便说要出去寻人,倒还没到大门,就先听着熟悉的声音跟安哥儿说笑着回来了。
段阎看着两人都大包小包的拿了好些东西,疑问道:“买了些甚,怎这样多?”
说着,还调侃了宋风随一句:“瞧小宋大夫兜里揣不住钱,这才挣下的铜子,还没捂热,又进旁人的腰包了。”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且与你说,我不曾花销几个钱出去,你瞧着那大包袱,里头都是压得紧实的棉花。今儿去王老娘那处,恰是碰着她表姊妹在,我与她看了诊,人客气,非要送我东西才作罢。”
段阎帮着接下包袱里的棉花,当是有两三斤了:“棉价可不便宜,这样舍得。你是与人治好了多大的顽疾?”
回去屋中,宋风随才悠悠儿道:“倒也未必是多大的顽疾,只是可能要伤着些大男子的脸面自尊~转念想来,可不也是天大的顽疾麽~”
段阎倒了杯水:“莫不是这娘子的丈夫不能人道。”
宋风随美眸微睁,倏而看向段阎,上下将人扫视了一回,心道这人怎猜得这样准。
“病人隐私,无可奉告。”
段阎轻笑了一声,将杯子送到人手里:“今朝不早了,要我送你回去?还是带了话回,今晚就歇在宅子上?”
没等宋风随回答,他便又道:“手里的事都安排出去了,先前回来的时候见市场上有羊肉卖,我买了一方,晚上我来烧,京都那头,应该食用羊肉比较多。”
宋风随眨了眨眼,倒是多能勾人。
“虽我是个馋嘴,只今朝是没口福了。我给家里采买了些吃用,外在还与娘寻了点儿活来做,好消息可不能留过夜,我这就等回去与娘说。”
倒也是合情合理一定得回去的理由,不过段阎听得人拒了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怅。
他轻咳了一声:“那我带了羊肉去庄子上做罢,近来吕庄头也没少忙,犒劳犒劳他~”
宋风随眸间含着笑。
“嗯~这是好东家应该做的。要我也一块儿帮忙吗?小宋师傅现在可已经会切肉了~”
“有宋师傅帮忙,那自是再好不过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宋风随至家里时,天已经擦黑了,人不单是大包小包的带了东西回来,外还端了一小口锅炉。
段阎见天黑,没在宋家久留,把人安稳送到以后,便告辞回去了庄子上。
宋五深见着天才亮就出门去了庄子上的哥儿,这时辰了才回来,还是两人一道,自是问都不肖问,便晓得了这厢是又和好了。
“去镇子上逛了一日街?”
宋雪木拎看了看带回来的东西,疑道:“那小段未免也太木头了些,哪有带小哥儿逛街市买棉花,灯油,皂角、火折子的。”
“还有这口小炖锅是怎回事?”宋雪木说着探手去看,刚巧摸着锅便哎哟了一声,连收回了手:“还是热的!”
宋风随见状,使了手巾覆住盖顶揭开,一阵扑鼻的香气立马便蹿了出来。
锅中炖得耙软的羊排肉能直接脱骨,肉软弹嫩滑的不成。
“香不香?”
“出了京就再没闻过羊肉的味儿了,这肉还烹得好,我瞧着不比京里秀锦楼的羊肉做的差。”
宋雪木道:“哪处买得,岩镇上也还有做得这样好肉的食肆?”
宋五深和穆灵慧也凑上来瞧热闹:“倒与从前家里的费娘子手艺有些相似。”
宋风随听得他二叔如此吹捧,爹和母亲也夸说,仰着下巴,好不得意道:“不才,肉是小宋师傅切的,料也是小宋师傅炒的~”
宋五深负着手轻笑:“那可是段师傅教的?”
宋风随眸子里划过一抹心照不宣的狡黠,矮身端起锅放去四方小桌上,招呼着家里人都上桌:
“快快都趁热尝尝,可不光闻着香,味道上段师傅都说我是可以出师了的手艺。”
原冷清清都没如何说话的一家子,因着宋风随回来,转便热闹了起来。
“不腥不臊,肉嫩不柴,是好吃。”
“小段教的徒弟手艺都这样好,那做师傅的可不更了得。甚么时候可得扣了人,非得教他露两手才好。”
一屋子人来了榴村后,倒是难得欢喜一堂,本是想把宋祖父也扶来堂屋坐会儿吃些东西,老人家却不肯下床,最后还是在床边用的饭食。嘴里偶念叨一句,时局要乱的话出来。
家里人见此,气氛又回落了两分。
吃罢了饭,宋风随把今朝采买的东西一一都给归整了出来:“今儿虽是早出晚归,但一连看了五六个病人,挣得了些散铜子。这些家用都是我自买的。”
说罢,他又取出了针线包,放在了穆灵慧的手上:“娘总念叨着爹和二叔在你病好以后,便不教你下地去做活儿,心里觉着过意不去,想给家里也多做点儿。”
“只爹和二叔也是为娘着想,娘的身子不见健朗,要是下地做活儿中了暑气,再是病了,如何是好。
今朝去镇子上,机缘巧合识得了个布行的娘子,她店中肯收绣娘的绣品,我便求了个人情,取了些针线回来,娘先同店里做个样品,若是店娘子见了满意,往后就都能做绣品卖了。”
穆灵慧闻言一喜:“果真麽?”
“嗯。那娘子说瞧得起,就开个口子,由店里提供材料,娘只管做绣品送回去就好。”
先前才至村上,尚且安顿下来,终日便是喘不过气儿的活儿压过来,家里的男丁都出去做力气活儿,女眷便是清洗,拔草等细致些的活计。
总之一家子没得个松闲的时候,那会儿就是有些心想靠着做绣品来换钱补贴点家用,且不说没有时间,甚至都拿不出半片布和几根线来做样品。
宋风随握着穆灵慧的手:“虽是委屈了娘做这些伤神的活儿,但现下能暂且能寻着的事也就只这些了,便先熬一熬,等往后家里好些了,咱们再另寻法子。”
穆灵慧反握着宋风随的手:“娘何来委屈,能有法子为家里贴补一二,心里便再是高兴不过的了。反是你,年纪不大,却就为着家里如此奔波。”
宋五深和宋雪木在一旁坐着,心中亦是略有些伤情,觉对不住宋风随。
“娘不觉委屈,我亦不觉得奔波。如今日子虽不比从前,可我觉着有意义,也很有奔头。一家子的心也从未似现今一般近过。”
宋风随扬着嘴角:“上天给了宋家一场考验,但也另给了些更难得的东西。即便现在外头迟迟未曾给家里一丝消息或者帮扶,咱们一家子自也立起来,不教日日苦等着而发愁。”
听宋风随一席话,一屋子人心中都生出了些温情来,见着年纪最小的如此乐观,不免也更受了些鼓舞。
“岁岁说的是,而今屋小紧凑,可却是能时时都见着了,若换作从前在京,哪里有这些好处。”
“日日劳作虽苦,可夜间洗漱罢了倒头就能入睡,一碟好菜,一筐鸡子,也都能唤起心间的满足喜悦来,人也简单了许多。”
几人都笑了起来,一家子倒是都慢慢的振作了起来,唯便是希望祖父能早些想开。
宋风随一夜好眠,睡得舒香,殊不知段阎,对着一盏油灯,却迟迟难入眠。
他挺在床间,窗户不曾关,挑头便能见着外头悬挂着的一轮圆月,心里尚还想着个人。
几番不得安置,索性是坐起了身,打屋里取出了两本庄子上收的农书给翻看了起来。
钻研着干旱年间适种什麽庄稼,雪季又如何好过冬写写记记,干了墨,叠了一沓纸,月儿都偏了西,实是觉得疲乏了,这才重新倒回了床上。
如此,过了些日子,采买药种的队伍出发往县城方向前去,庄子上药田的料理,叶药农让他的儿子叶秀之来代替指点佃户。
宋风随中途又去了一回小雁儿村看诊,见着了叶秀之一面,两人就着药材上还多谈得来。
又去了两日,穆灵慧做好了绣品,宋风随携了成品,先去了庄子上,本想找段阎,不巧人回了城里。
他倒是晓得段阎这些天在忙着弄粮铺的事,多都在镇子上忙,不过夜间会跑马回来村里庄子上住。
吕庄头说是宋风随想去镇子上的话,能与他一起,恰好今朝要运送些米粮进粮铺里做存货。
宋风随便欣然一同。
这会儿,段阎正在新选定的铺子里指挥着人收拾,
新弄的粮铺倒是多大,离铁铺不过两步远的功夫,相互照应都很容易,但位置也便都不怎么好,已经和铁铺一样靠镇子边上了。
选定铺子的时候,不少人都劝他粮铺生意不似铁铺,城里就独他们一间,开在哪处都不要紧。粮铺不是那般垄断的生意,位置好,在热闹处上,才有得好生意做。
这铁铺附近虽然宽大的铺面儿多,租金铺价也不高,但怎比得镇中的位置好。
可段阎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凭人几番都劝不动,铺子到底还是定在了这处。
他没重装潢,只请了木工把铺子里破损的地方该修的该整的,屋顶修缮了一番便完了事。
故此也没得几日就给收拾了出来,而下从庄子上运些粮食到铺面陈列出来,粮铺就能开张行生意。
正是忙碌着,一阵马蹄儿声嗒嗒地奔着这边响动,正在大门口监工的段阎不由往街上望了一眼,本以为是庄子上的人手脚快把粮食运过来了,抬眼竟却见着骑在马背上的钱老三儿。
段阎没理会人,转过背预是继续忙自己的,谁想这钱老三儿却偏还叫住了他说话。
“前些日子就听说大阎子要新支间铺子来做粮食生意,我在城里热闹地儿上左瞧了右瞧,也都没见有哪处在施工重整要开新铺子的,还以为是人瞎传。
巧是今儿走这偏地上,不想却还撞见了。”
钱老三笑嘻嘻道:“我说大阎子,你要找不着好铺子同哥哥我说一声,镇子上好位置的铺儿还不任你挑。
快是甭瞎折腾了,旺街上我还有三间吃着赁金的铺子,你要干买卖,哥哥我收回来赁与你,你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儿上卖粮食,堆霉了看着能卖出去两斗不?”
话落,跟着钱老三的几个人便发出了大笑声。
“钱兄弟倒是好不松闲,这大老远的都有功夫过来看回热闹。”
段阎见着人没憋好屁,也不惯他:“天气这样热,不回去摊子上使了劲儿的吆喝,肉臭了事小,熏着了人事大。”
王荃也便很是配合的捏着了鼻子:“便说是哪处来的一股臭肉气,原是钱屠子来了!”
钱老三儿冷哼了一声:“紧着些热闹罢,手脚上不干净,自当心着罢~”
说完,钱老三儿没再多言,吆喝着手底下的几个人走了。
“神经怪,当真是嫉妒大哥嫉妒得不成了,这还特地来怪气一番。”
王荃朝着人走的方向大啐了口唾沫。
段阎晓得少不了人会来看他的笑话,觉他在城边上开粮食铺子,根本不是会经营生意的料子,办粮食生意,八成便是想使手上的权利来敛财。
他倒不在意人如何想,任凭人笑去。
没得一会儿,铺子上的人将才止住对钱老三儿的骂咧声,忽而又来了两个公差。
说是监镇官喊段阎去衙司一趟。
段阎见孙佑华忽而来传,有些意外:“孙大人可说甚么事?”
公人只道:“段巡检去了便知,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段阎皱了皱眉,也没听说近来有什麽事,他琢磨着难不成陈虎的事情有变?
“大哥。”
林老二和王荃见公差的态度不明晰,倏而有些担忧。
“不要紧,偶有传唤也是寻常,我去瞧瞧。”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嘱咐了铺子里的人一声,同公人去了衙司。
至衙司,段阎教引去了一间书房,孙佑华此时正在案前翻看公文。
听见动静人至了屋中,却也没谈话。
段阎瞧人此番态度,隐隐猜出了这回让他来不是什麽好事。他自知时下不是自己能开口的时候,便默声恭敬站在一侧。
约莫是去了一刻钟的时间,孔佑华方才合上了手里的公文册子,他挑眼儿望向底下老实候着的段阎,道了一声:“段阎,近来可忙得很呐。”
段阎眉头一动,须臾间过了一遍近日的事,他记着衙司没给他安排什麽事,先前时疫的事情也是办得好好的收了尾,自也没有利用过职务之便给自己谋取什麽,如何没头没脑的如此一问。
他诚而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孙佑华轻哼了一声:“你近来可是与榴村上的宋家,来往得殷勤?”
段阎霎得就清晰了,看这般是有人特地来孙佑华这处告了他的状了,要不得他能有这清闲晓得一个编外小吏与谁人走得近?
他和宋家来往本便没有刻意掩藏,既有人告,他便也认:“小的是与宋家有些往来。”
“那你可晓得这宋家是甚么人?”
“上头流放下来的。”
孙佑华听此,砰得拍了一声桌子:“好大的胆子你!既是晓得那宋家是犯官,你还敢如此与人亲密!”
段阎也不怵,道:“大人,可出了律法明文规定了地方上的百姓不能与流放下来的旧官户来往?小的不知有此新令啊~”
孙佑华怔了一下,旋即骂道:“你倒是会狡辩!
这样的事哪是需要上头明令规定的,凡是良户也都该晓得与这般人户保持距离,你却好,顶着本官授予你的巡检职务,尽干些招摇过市的事!”
“本官瞧你是巡检的职务也不想要了,索性是卸了任,日日去与罪臣之户来往罢了。”
“小的惶恐。”
段阎急忙拱手:“大人,小的心中这事也有不妥之处,可实在也是不得不为。”
孙佑华气咬着牙道:“你且说说,你还有甚么不得不为之处!”
“宋家一路流放至村子上,一家子老弱病残,本就虚弱,偏是村里正还多番欺压,使得人更不堪重负。这些事原本也不是草民当管的,偏一回在田庄上,宋家哥儿上庄里来求药材治病,苦苦哀求,小的才与这宋家结识。”
段阎道:“事到如今,小的也再不敢隐瞒。先前时疫的药方,便是宋家人提供的,宋家本想是直接献给大人,奈何因罪臣之身受村里正压看的紧,又不敢招摇显眼,故此才暗中求来了小的这处,转与大人献了方子。”
“事后,宋家也从不曾邀过一回功,反倒是老实在村子上做事。小的因宋家,阴差阳错得了莫大的功劳,又怎还能眼睁睁看着宋家屋子漏雨,受下山的野兽攻击,也还坐视不理。”
孙佑华听此,眉头一紧:“你说那方子是宋家拿出来的?”
“小的怎敢胡言。”
段阎道:“那时村子封锁,不可人员进出,唯只有传些信儿,小的接到了庄子上带出来的话,想着时疫的事情再不能闹大了,这才冒险将人带了出来。”
孙佑华陷入思想之中,片刻后,喃喃道了句:“你倒是个重情晓感恩的人,本官确没看错你。”
段阎见孙佑华的态度有所转变,接着又道:“大人,小的有些拙见,不知当说不说。”
孙佑华瞥了段阎一眼:“你既今朝如此坦诚,有什麽话自便说就是了。”
“小的先前不知窗外事,只晓得宋家是流放来的。今有了来往,方才晓得宋家从前竟是赫赫有名的京中显贵人户,现如今宋家虽然败落流放来了咱们这样的地方,可宋家在外头也并非是全然没有了亲友。
老宋大人又曾是大学士,手底下可教出了不少的学生,今时朝中地方上有多少官员曾受过老宋大人的恩,怕是难以估算。”
段阎徐徐道:“这宋家要是受难,也没个人看顾,到时候撑不住皆数故在了这头”
孙佑华心里一紧,自不必段阎说完,他也明白其中的利害。
“你思虑的是也有些道理,不过宋家会落败在黔州这片苦地上,怕是你不晓得原是因他们得罪了另一方权贵的下场。本官若是偏帮了这宋家,届时又能得几分好。”
“大人所思周全,但草民却也听过一句话。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大人今在此位上,不论是帮宋家,又或是压宋家,也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段阎道:“压了宋家,于外头的权贵而言,便是锦上添花,可本就已花团锦簇了的权贵,能记下几分情;而略是帮宋家,那便是雪中送炭,这分情,何其厚重。”
孙佑华直直看向段阎,倒是没想到这小子还能有如此见地,他属也是把话听进了心坎儿里。
与宋家敌对的权贵已在争斗下胜出,他即便现在狠劲儿的打压衰弱的宋家,也不见得能入权贵的眼;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一个吏员伸手帮帮宋家,却是大为不同的恩情
届时若有权贵过问,他可装聋作哑说不知,都是编外草民自发背着他做的;若是宋家旧部询问,却也能提一嘴自己雪中送炭之功。
孙佑华心下登时舒畅起来,他在岩镇上任职年限将满,不久便要调往他处,是也为自己铺铺路的时候了。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孙佑华面间露笑:“段阎,你坐着说话。”
得听这话,段阎心中不动声色的舒了口气。
“本官耳朵里虽是吹进了许多关于你不好听的话,但本官却也不是个糊涂人,只听人言而不见实事。今儿唤了你来,本也不是问责,只怕你年轻走歪路,故此提点一二。”
孙佑华悠悠道:“现下知你既想得长远,遇事又独有见地,有情有义,本官便放心了。”
段阎听着这些面子话,心下觉好笑,自面上还是回以同样好听的话来。
“你自好好做事,上头都晓得,不会短了你的好。”
孙佑华给人画了一摞子饼,传了茶来教段阎吃,说罢了要紧事,又闲说了几句,还夸说了几句他爹从前做乡长事办事利索等话
宋风随骑着马儿跟着送粮的队伍到了铺子上,人一个翻身利落的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林二郎瞧见宋风随,连招呼他进去,底下一杆人也都客客气气的喊着宋公子。
宋风随瞧动作倒是快,粮铺这边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左右瞧了两眼,却没见着熟悉的身影,不免问:“你们东家呢?”
林二郎看了王荃一眼,王荃支吾道:“大哥去了。”
宋风随本想着他不在,自就先去布行那头寻徐娘子,转却见着两人不大对劲的模样,眉心不免动了动。
“出门做什麽去了!?”
王荃一激灵,大哥走的时候气氛不大好,让甭四处说教人担心。甭让谁担心,有些眼力劲儿的都晓得是谁,偏好巧不巧,这祖宗竟真来了。
这说了人担心,大哥回来了得恼火,这依着大哥的不说,可这祖宗的眼睛又毒。
时常他都觉得是狗三儿能耐,给二位主子都哄得好。
“去了甚么见不得人的地儿了不成,遮遮掩掩的不教我晓得?”
“宋公子哪里的话,咱大哥你还不知麽,最清正不过,如何会去什麽见不得人的地方。”
宋风随道:“甭打岔!”
王荃立闭了胡乱说的嘴。
“大哥去”
“去了趟衙司。”
几人闻声回头,见着段阎回了来。
宋风随眉头紧了紧:“出什麽事了麽?”
“不是什麽要紧事。”
这话是说给手底下的人听的,罢了,段阎抬抬手,示意他们各自忙去。
转引了宋风随去了里头的屋中说话。
事情既已经平下,段阎便都说给了宋风随听,此前人就有担心,怕他与宋家来往过密会有不好,这厢事情来了,教他知晓了也去一桩忧心事。
“我估摸着是钱老三告的状,也就他那样闲,又能见着孙佑华,与我也早有不对付的。今儿他前脚才铺子这头怪气了一通走,后脚衙司就来了人让我过去说话。”
宋风随听完段阎去衙司的事情,心里紧悬了一番,倒是没想到段阎巧言给化解了,要不得孙佑华若是诚心要发难,不仅宋家遭殃,段阎也得跟着遭殃,他最不想看到的便是这境地。
“这钱老三得意的毫不掩饰,生怕你不晓得是他背后在耍花样似的,不过是他这人没有太多脑筋;孙佑华也不为告状的人掩藏,明里暗里的指向是钱老三告的状,他的目的简单,其实就是想要你和钱老三儿互相争斗,互为掣肘。”
“你俩都是岩镇地方上的地头蛇,要是两厢好起来,他怕难对付。此前钱老三儿在时疫的时候带头涨价,让城里乱象,孙佑华定然知道,但忙于时疫,又要钱老三儿做事,故此装瞎没发作,实则记在心头呢。
后提拔了你,恰是给钱老三儿一个教训。”
“今朝怕是也想借着钱老三儿告状的事情敲打敲打你,只是他自也没想到反被你一通话给说没了。”
段阎一笑:“到底还是你,一眼就能参透,不愧是世家大户里出来的。”
宋风随却没有因为段阎的夸奖而高兴,他看着人,道:“其实你说的很对,宋家外头是还有人的,我们一家子能活着到黔州来,事前若无打点,即便我会医,千里流放路,也难保活命。”
“按道理来说,我们到了这里,外头的人也会想办法有所接济,先前以为是时疫断了消息,可现在时疫清除也大半个月了,竟是没有丝毫外头的动静。”
“今儿你与孙佑华谈话,也算是替我们试探了监镇,他如此态度,想是并没受过外头的人安排。爹和二叔都有些担心,怕皇上对宋家的清缴还不曾结束,为此外头的人不敢动作。”
段阎皱起眉,沉吟了须臾,他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并非是皇帝还在惩办宋家旧部,而是朝中乱了”
宋风随身子倏然一紧,他看向段阎,眸子中闪过一分惊恐。
皇帝宠爱出身低微的莲妃,任凭外戚干政扰乱超纲,不惜发落了一世清明谏言的祖父,彼时便有人放言朝堂将乱,祖父和爹皆默而不言,或许
宋风随心里乱糟糟的,尤其是听着段阎说出这样的话,不安感便格外的强烈,他也不知道是为什麽。
“别怕,别怕。”
段阎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让宋风随这样不安,估摸是宋家人此前也有了些这方面的担忧,故此才会闻言色变。
“不论如何,即便最坏的情况似猜测一般发生了,我也一定会护你平安。”
宋风随看着段阎笃定的眼睛,稍稍平和了些下来。
他轻垂下眸子,抿了抿唇:“届时若真发生战乱,多也是各顾各的家人亲眷,你却还要腾出手来护我,是本事比别人大些,还是为何?”
段阎默了默,亦有点不自然道:“你看我似兄长,我护着你,不也跟顾着自家亲眷一样麽。”
垂着眸子的宋风随听着这话,倏抬起眼睛,看着段阎睁着双深邃的大眼,他眉宇汩汩跳动了两下。
当真是把琴弹给了牛听!对瞎子抛什麽媚眼!
宋风随唰的站起身:“我去布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午后天气炎热,镇子上出门闲溜达逛铺子的人也不多,宋风随到布行里时,店中还没什麽生意。
徐娘子正在柜台前盘账,听得脚步声,一抬眼儿,便瞅见宋风随来了,与他一道的不是先前她见过的那个小哥儿,而是个体格高大挺拔的男子,正执着把大伞,耐心同宋风随撑着。
她远瞧着人的时候当以为是宋风随的小厮,待是人走近了来,看着面向有些眼熟,乍才想起这不是镇子上铁铺的掌柜段阎麽,便是她大侄子王荃的东家。
徐娘子赶忙从柜台前绕了出去,连忙招呼了伙计给两个客人泡茶,自欢喜笑着迎了上去。
“有些日子没见着小宋大夫了,早便是想宋大夫寻说话,却又不得法儿。瞧整日伸长了脖儿在铺子前张望,今朝总算是盼来了人。”
宋风随笑道:“娘子勿要忧心,我这般不得跑人跑货。”
徐娘子轻是嗔怪了一声:“瞧小宋大夫说得哪里的话,几根丝线一些边角布,就是送了你又何妨,只还怕你嫌的。”
她张了张口,有私话想与宋风随说,但看见一头的段阎,又不好开口。
宋风随见此,便自提出要随徐娘子去看看好料,让段阎在外头吃茶等他。
进了内间,徐娘子便按捺不住的握住了宋风随的手:“宋大夫当真是妙断,我与家里那口子成婚这样多年,迟迟没得孩子,果真是症结在他身上!”
那日徐娘子得了新的思路后,回去家中,夜间关好了门窗便与丈夫委婉说了这事。
她丈夫乍听得话,本多是温和的人,竟也一下生了怒,气说她在外头胡乱看些大夫,甚么话都能听进去。她苦口婆心的一通劝,又哭又伤怀的言再是不另想法子,到时婆婆定要以没有子嗣为由休了她,都与丈夫相看好下家了。
徐娘子的丈夫与她感情深,两人是一条街上一块儿长大的,哪是分得开。
几番挣扎踟蹰,徐娘子的丈夫最后还是咬牙决定去瞧一瞧大夫。
“私下里寻了个咱镇子上嘴严熟识的大夫瞧了,人婉言便说了我那口子身子是有些不对,可他心里还不愿认,怕是咱小地方上,大夫医术有限,断得不定是对的,我俩便又特地往县里去了一趟。”
“这厢事情便铁板钉了钉,好是去的及时,人大夫说现在我们夫妻俩年岁算不得高,医治后,好生调理一番,还是能有孩子的。若要再晚些发觉,身子已经医不得了,年岁又拖大,想是要孩子就难了。”
回来开了许多药,婆婆见了心头不欢喜,这积年累月的补品药材来调理,也还是没见着孩子,她婆婆觉是再怎么调理都没得用了,愈发不给徐娘子好脸色。
原本徐娘子也没打算拿着丈夫的隐疾嚷嚷,谁想熬了药,又教婆婆撞见了是丈夫在吃,她当即便发作了起来,只还以为徐娘子无法无天了,要丈夫吃她的汤药。
一通闹下来,事情瞒不住,一家子都给晓得了。
徐老娘想不通,日也哭夜也哭,哭了两三日后,才算接受了些结果,后寻了徐娘子去说话,同儿媳妇赔了好一厢礼,为是安抚人,立誓再不得说要旁的什麽人进门来了,又还取了一匣子自个儿的私房好物,拿与了徐娘子做补偿,店头账房的钥匙也给了她一把。
现在的日子,徐娘子不知有多顺心。
宋风随听着徐娘子的家事,晓是她实在感激,这才将这些都说来与他听了,他倒也为徐娘子欢喜一场。
“便说不论甚么阴私顽症,万不可讳疾忌医,早些去瞧看了,也好早些治疗。”
“嗳,嗳。”
徐娘子揣着手都止不住的高兴。
待是等人平复了些,宋风随才说了此行来的目的。
他将包整好的绣品取了出来:“绣张帕子,实是花费了不少时间,瞧这一前一后都好几日了。
只绣这帕子极费功夫,那娘子又讲究,每回动手都得净手。天气热,拿着针要不得一会儿手就要生汗,怕是汗染在绣品上,又得洗手,周而复始,便时间长了。”
徐娘子道:“这娘子有如此耐心,又爱洁净,多是不易。”
说着,她就开了包袱,念着宋风随与她看诊的情,她想着只要这绣品瞧得过去,便收着依言给人提供材料就是了。
教绣些帕子这样的小巧物,就是绣工稍差点,到时便将卖出的价格售得低些,总也有贫寒人家的姑娘哥儿肯买,自也不得接下多大的麻烦。
然则不显眼的灰麻布包袱散开,露出里头的帕子时,徐娘子一下便教帕角位置上掌心大小的夏荷图案给吸去了目光。
针功细密,含着晨露的荷花含苞待放,似是真的一般,恍若间能教人身临其境似的。
便是她和丈夫去府城上进货,也得进那般名声极亮的大布庄里,方才能见着这样品相的货。
徐娘子显然没想到会如此好,小心执着帕儿,同宋风随道:“咱这地界儿上怎还有这般好针功的娘子,从前如何一点儿消息都不曾得!”
宋风随轻笑了一声,未置可否,反是道:“徐娘子都还不曾瞧着这绣品的妙处呢。”
说罢,他示意徐娘子将帕子翻开看看另一面。
“呀!”
徐娘子疑惑间照着宋风随的话做,瞧见背面时,径直给惊呼出了声来:“这!这莫不是就是双面绣!”
方才赏看的一面儿是绣的荷花,寻常来说针线活儿好的绣娘,图案背面也会处理的齐整,不会瞧着针乱,可这帕子前是荷花图案,后是秋菊图案,两面皆绣得一般奇好,哪有甚么正面背面一说。
她丈夫常有外出采货,曾去过最远的一回,在府城的一处庄子上赏见过一回双面绣,至家来与她描述何其栩栩如生,精妙绝伦,时过多年,也还时不时提及。
徐娘子早也想开回眼界,奈何一直都不曾有此机遇,谁又想,今朝不仅开了眼界,绣品竟还给她拿在了手间。
她如何看如何喜欢,眼中的赞叹已经全然抑制不住:“实是太妙了,太妙了!”
宋风随面上携着从容平和的笑,她娘生于繁荣富庶,遍地美衣娇绸的江南,即便是在那一带上,针功都是能排上号的人物,绣品如何会次。
只他心下忽生感悟,这人,甚么富贵荣华都可能逝去,但手艺活儿却是实打实的,不会因荣华退散也跟着就没了。
故此人活世间,不论富贵还是穷寒,当修己身,还得勤勉多习一二手艺本事在手。
如此富贵落败,也还有维持生计的本事,不至两目茫然;而穷寒转富,要想守住财富,亦还得是有手艺本事才能走得更长远。
“这绣品若是放在我这铺子上,不知得引得多少富户贵户来争抢!不成,实是好物,我得把这条留着自用。”
徐娘子小心摸着手帕,女子小哥儿对这些物件儿那是天然的喜爱,这正是最可爱之处。
“我得给娘子酬劳,对对对!这双面绣何其稀有珍贵,不能是人家送来的样品,就白白占着!”
宋风随瞧见人欢喜的摸不着了北似的,他拉住了徐娘子:“那娘子说了,要谢徐掌柜给的机会,要不得她在困境潦倒下,当真要没出路了。这条帕子徐娘子若看得上,便送你为见面礼,往后两厢诚信好合作。”
“这、这怎好白占人便宜。晓宋大夫当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当知双面绣价格昂贵,即便是这一方帕子,外头不得要以十起头的银子数!”
徐娘子道:“如宋大夫言,这位娘子今潦倒,想是缺用银子,要不得当不会卖这好手艺的绣品,我更是不应当白受人的好。”
“掌柜娘子厚道,这位娘子亦有些风骨,既有言交待,您便勿要再推辞了。”
宋风随道:“下回再送绣品来,娘子另有些要求,还得看掌柜答不答应呢。”
“宋大夫尽管说。”
“这双面绣难绣,赶工万是赶不来的,故此届时送来的量会很少。且娘子不可对外透露双面绣是咱们当地的绣娘的杰作,最好是说从外头得的路子。”
徐娘子认真听着,听罢了连连点头答应:“宋大夫说的这些要求,不见是利好那娘子,反倒是利好我这铺子了。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我吆喝出去了,只怕到时候不止咱镇子上行布匹生意的要抢人,就是县里也都未可知。且物以稀为贵,量产少,这是谁都晓得的。”
宋风随点头道:“巧是那娘子也不想招摇显眼,这般算是两头成全了。”
徐娘子听宋风随说来,自识趣儿的不去打听那娘子的事,便同他说要紧的,收这绣品的价。
一张帕儿,铺子里出最好的布匹丝线,花样任凭娘子自行绣,成品后,一方帕子另给娘子八贯钱作为酬劳。
怕是宋风随不应,徐娘子连补充道:“我这从前做的是小本生意,还不曾卖过双面绣这样的贵物,暂且以这价格来收下货,到时若卖得价好,再行提价。宋大夫以为如何?”
宋风随多少也有些数,这价给的不高,但也算不得低了,小地方东西虽好,但不定时有人肯花销这贵价,人开门做生意,谨慎些也不为过。
“好。”
段阎见着进去了里间的人,好半晌都没瞧见出来,茶都喝干两盏了,要是手腕间有个表,只怕都看了十几回了。
他怕打搅了宋风随跟人谈事,也不好催促,人还气着他呢。只左右不见人出来,又怕出了事,终是干坐不住起了身来,招呼了伙计想喊人进去问一嘴,不想两人恰又笑着出了来。
段阎见此,又做着耐心的坐回去继续喝茶了。
徐娘子给宋风随收拾好了材料悉数包好,嘱咐人若是差什麽,都能来要,到时候这头教伙计送过去也都行。
弄罢了,段阎前去把包袱接到了自己手里。
徐娘子暗里将两人瞧了一回,携了抹笑,欢快的送了两人出门。
“等急了?”
出去了铺子,宋风随问了段阎一句。
瞧是人总算肯与他说话了,段阎连道:“没有,只见着久没出来,怕是出了事。”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尽便想着我出事。”
“我哪里想你出事。”
实在是潜意识里担忧,书里的总总,让他不得不提心吊胆的谨慎着。
“怎么样,跟徐娘子谈得好麽?”
“不错。等过些日子娘卖了绣品,当就能得一笔大些的进账了,到时候教你到家里头去吃回饭,也算是把先前的那顿饭给补上。”
段阎听得有此安排,眉宇微舒,答应得多是爽快:“行!”
过了些日子,段阎的粮食铺子也是敲锣打鼓的开张。铺里的兄弟弄了条龙来舞了一场,虽是舞得不成甚么体统,险些撞烂几个陶罐,好是也热闹了一翻,城里听着动静的晓是镇子边挨着铁铺的位置新开了间粮食铺子。
段阎把三处田庄上囤积的粮食转先都运了来铺子里,田庄上的仓空出来,到时秋收后整好存晒干的新粮。
他没刻意调高或是调低粮食的售卖价格,与城中旁的铺面儿上的价格无异,开业也没做酬宾,弄那些花样什,故此生意肉眼可见的不景气。
城里同行都在暗地里头看笑话,段阎没理会,钱老三儿倒是比他还关切他们家的生意,隔三差五的就要过来办回公,不是盘税账就是做检查。
他心里头迟迟没见着孔佑华收拾段阎,不痛快得很,便就想借着税务来扰段阎的生意。
奈何是粮铺日里也本就没什麽生意,钱老三儿这税拦头来也差不出什麽账不说,那生意根本就没得甚么下降的空间,跑了几回,都懒得来费功夫了。
宋风随原本还想替段阎想想法子,但见着人日里多在庄子上跑,多数时间都在寻着些老庄稼人说话,心思根本就不在粮铺生意上,约莫也估出了些人志不在此,这店开来怕是个幌子。
他没细着追问,自也忙着在几个庄子上轮流着给人看诊。
独却是段老爹去了城里两回,见着生意那模样,好是一通唉声叹气,心里有些愁。
如此,又去了六七日,宋风随拿了两张双面绣手帕去了徐娘子那处,一兑儿得了十六两银子。
他乐滋滋的在城里采买了菜肉,预是唤段阎上家里去吃饭。
至铺子那头找人,发觉不仅段阎没在铺子上,连林老二、铁二这等好手都没在铺子里,独是王荃焦急的一头望着铺子,一头在等什麽消息似的。
“怎的了?人都去了哪处?”
王荃道:“铁大狗三儿他们回来了,偏是不巧,今朝在关口上办差的是钱老三,这孙子怕是晓得了咱手底下的采药队伍今日回城,特地去发难。”
“那头有人偷摸带了信儿回,大哥带着人过去接应了。”
宋风随连问:“去了多长时间了?”
“倒是还没一会儿。”
镇关那边不远,宋风随听此便急要过去看看,走了几步,他似又想起什麽:“他都带了哪些人?可曾带了衙司那头的?”
“就带了些咱手头的人。”
宋风随眉头皱了皱,转同王荃道:“你依我说的话,去办点儿事”
此时镇关那头,这会儿聚了好些人。
狗三儿带着采药队伍回,他脑袋机灵,人至关前,先使了人去打探,看是今朝录关税做盘查的都是些甚么人物,好是去探了探,要不得哪晓得钱老三儿在。
货都是好不易运回来的,怕是生出事来,狗三儿先让人赶脚回去通知段阎,让铺子那头的人来接应,自才从后头慢着过去。
倒教狗三儿摸了个准,钱老三果真没憋好屁,同是进城的商队,其余的都依着章程做了登记,缴了关税即可放行,偏是到他们这支,被扣了下来。
“钱老三,你什麽意思,旁人的都不查,独独是拦俺们的队伍!”
铁大当即就起了火,指着钱老三骂:“俺们买的都是些正经药材,要耽误了种植,你赔得起麽!”
钱老三儿穿着公服,腰间挂着令牌,手里还做模做样的捧着个册子。
“近来总有手脚不干净的商户夹带些私货进城,盘查加严,你既说你们是运的药材,那更得仔细着清查!万一运些甚么毒物进城,干些害人的勾当,谁又担得起这责任!”
说罢了,手一抬:“都还愣着做什麽,仔仔细细的给我查!要有遗漏,到时候可是咱办差不利!”
说话间,混在正经公差里钱老三的人便冲过去,开了货箱,将里头的种子刨开来翻找。
段家这头的人连忙护着,可又不敢与官差起冲突,要不得到时候事情闹得更大,他们没错反倒是都有了错。
偏这钱老三还嫌不够痛快,竟是一把将一箱子老药桩给倒在了地上,人乱间,下脚狠踩,断了好几根桩子。
“俺们花贵价买的老药桩!”
这厢不单是铁二气不过,连一向沉得住气的狗三儿也气得不成了,叶药农更是心疼的捧起踩断了的老药桩。
眼瞅着就要打起来,一阵马蹄子响,段阎带着人赶了过来。
“都做什麽呢!”
林老二跳下去便呵斥着上了前。
钱老三儿回头,瞧见气势汹汹过来的一帮子人,眉头紧皱了下,倒是没想段阎消息这样快,才多大会儿功夫,这就过来了。
他慢腾腾收回了踩着老桩子的脚,轻哼了一声,道:“这不是大阎麽,清闲得很,还有功夫过来这头逛呐。你来的正好,这支商队似乎是你的人,我依例征收关税,查看货物,他们拒不配合,不知是个什麽理呐。”
“若是不曾配合,这开着的货箱,撒在地上的货物,不知拦头要怎么说。”
段阎冷言道:“依例办公差旁人自没得话说,但假公济私就有的谈了!好好的查验货,作何要毁坏人的东西!”
“都是些粗手汉子,又不是小娘们儿手细腰软的,失力折断了几根枝丫而已,再寻常不得的事。”
说着,钱老三儿又还当众薅了一把小心置放着的老药桩,随即便是一声脆响:“看,我都没使力气,说到底还是这货不”
话且还没说完,砰得一下,钱老三儿便挨了一脚,险些一个扑了个狗吃屎。
显也是没想到段阎真敢跟他动手,他一把摔下手里的册子,直直就跟段阎扑了过去:“他娘的!敢是跟老子使拳脚,瞧有几年没跟你小子过招了,是混忘了以前挨老子打的滋味了!”
段阎抬手借住钱老三儿的拳头,两人一触即发扭打在了一起。
两头的人见着这阵仗,撸起袖子也要痛快干上一场,却是听得段阎冷呵了一声谁都不准动。
狗三儿醒着神,连就唤着林老二把铁大铁二两兄弟给拉住。
段阎本先对钱老三和原身过去的恩怨没如何放在心头,就是钱老三背后告状,又几次找茬,没闹出事来他也没功夫理会他。
时下见着人反把他的退让当做了软弱,还变本加厉起来,实也是忍不得了。
他扯着人,专挑着能打痛,事后又还不显伤的位置打。
这杀猪佬,却也是有几分狠劲儿在身上的,只光是晓得逞凶,出招没得甚么章法,段阎不仅几下就避开了去,反而更能制住人。
钱老三一通狠辣老拳,发觉竟弄不了段阎,这人多高大的体格,却灵活的跟泥鳅似的,好是难招架,自个儿反还好是吃了几下厉害的。
当着许多人的面,他还叫唤不得。
钱老三心里有些发怵,打小一言不合就掐着脖子干的两个人,最是清楚不过对方的手段了,时今他发觉段阎倒是容易制他的手段,而他却摸不透人,觉着跟前的人好不陌生。
撑着面皮子不敢教停,又弄不过段阎,这会儿可真是遭了老罪!
“甚么狂徒,光天化日下还敢在关口前打架斗殴!都住手!”
一道声音气喊着过来,众人瞧去,竟然是税务大人带着些公人赶了来,而其间还有些段阎所能差遣动的巡检兵。
税务官至前来,看清扭在一处的两个人:“哎呀呀,你俩,那俩成什麽体统!还不都停下手!”
段阎冷哼了一声,方才松了手,钱老三大喘着粗气,头晕眼花的,一时间竟是谢了税务大人能过来,要不得这顿打还不晓得要阴恻恻挨多久。
“秦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恭敬唤了声。
这姓秦的税务官气得七窍生烟,先前有人来说关口这边有人在闹事,他还不信,带了人来,这头还真热闹。
钱老三儿恶人先告状:“秦大人,段阎拒不配合小的查检货物,还殴打官差!”
段阎拍了拍袖子:“大人瞧地上,若没配合,货物怎会撒一地,还给折了。钱拦头说我殴打官差,如何又不是官差在殴打小人!”
“分明就是你先动的手!”
“你没动手,我如何又会动手。”
“好了!”
秦税务耳朵嗡嗡的响:“一个拦头,一个巡检,俩当着这么多人打架,像个甚么话!”
他气斗着手狠狠指向钱老三:“就是个流氓!”
转头又咬着牙关骂段阎:“地痞!”
两人当着一众人,受了税务官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是定要把事情告诉孔佑华,教他看看这些小吏都在干些什麽混账事。
气在带头的人没以身作则,还公然斗殴,好在是也就两个领头人打了一架,没掺和着公人一堆动手,性质说恶劣恶劣,说不恶劣也不恶劣。
秦税务显然也不想事情闹大,无差别的将两人骂了一通后,喊各自滚回去,近来都甭到衙司去领差了。
缩在后头的宋风随忍不得憋了一嘴笑,看着段阎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时,倏才又正经了起来:“怎么样,伤着哪处了?要不要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回去宅子上,宋风随立给段阎好生的检查了一番身体。
他早听说了那钱老三是个杀猪匠,日里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人物,杀起牲口来凶,要打红了眼,又分什么牲口还是人。
见着回来时段阎走动不便,脸上又破了些皮,怕是那一晌功夫吃了钱老三不少暗亏。
宋风随把了脉,脉象倒是正常,只略有些微高于常人,那也是因为先前中毒留下的症结,这不是三两月就能完全养好的,素日里没有反伤身子便已是极好了。
如此看来没得内伤。
于是他转问外伤:“你可有感觉哪处疼?”
段阎睁眼不眨,笼统道了一句:“许是拳脚多处碰着,隐隐都有些不大痛快,一时间倒是分辨不出究竟哪里痛了。”
宋风随眉头发紧,看着微弓着些腰身坐在椅子上的人,他上下瞄了一眼。外伤易查,但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何又好判断,总也不能让他脱光了来看。
如此,他也只有自己上手检查一下容易受伤的位置。
宋风随细长的手触在段阎的胳膊上:“你哪里疼就吱一声。”
说罢,依次轻轻按压上滑,一路从手臂至肩背后腰,伤没见摸着,手下结实硬朗的触感却是格外明显,温热敦实的感觉不由让他有一瞬的走神,这时,段阎原本就绷得紧紧的身体,忽是僵直了一下,他晃是回神,连忙扬起眸子问:“是这儿?”
段阎看着仰着脑袋认真看他的人,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覆在他腰腹间的手,老脸一红的同时,又觉得羞愧。
这左摸摸,右捏捏,绕至身后又来了一回,他浑身都给摸得发起了痒来。
实是再受不住如此,他只好长吐口浊气,老实交待道:“我没事。”
“还嘴硬没事。”
宋风随在人厚实匀称的腹部肌肉是又按了两下:“没事碰着你这处就出声了!”
段阎凝着口气:“我真没事。”
怕人再摸几下发生些不太好说的事情,他一下蹿站起身来,同宋风随打了半套拳,展示了好着的手脚。
“那你先前一瘸一拐的?!”
段阎摸了摸鼻尖道:“先前在外头不做做样子,只还以为我太能逞凶斗狠了,让钱老三吃了大亏,与秦大人印象不好。”
宋风随嘴微是一瘪:“倒是沉的住气,回来了都还能装这么久,要不要我再与你写张病例出来,张贴出去?”
要不得怎么说羞愧,段阎也不知道自己做什嚒要故意诓宋风随。
“………下回定先同你说。”
宋风随轻哼了一声:“要说你滑头,去接应人却不知搬衙司的人一同,那钱老三利用职务之便故意生事,你作何不知也用手头有的权利去压他?要说你老实,偏又晓得装弱。”
段阎道:“先前总觉妄用衙司的权利不好,容易落人口实,但是现听你说来颇有道理,环境如此,不前去适应只守着自己那套,确实容易吃亏。
今天幸好有你后头带人去介入,要不得还真难收场。”
宋风随想着那钱老三也当能消停些日子了,今儿他瞧人虽没叫唤,但是一张脸都憋得快发紫了,想是也没捞着多少好。
还是与段阎破了皮儿的地方擦了点药,像模像样的包扎了一下,他方才放了人出去看此次带回来的药种。
狗三儿等人这回出去,一直出了县城,往北边走,快是要到了府城,这才在一处大药庄上找着了要的药材。
这药庄上分药种、老药桩和新药苗卖,其中价最实惠的便是新药苗,虽庄子上的药苗子瞧着都多壮实,奈何他们跋山涉水出去一趟就得上十日的功夫,再是壮的嫩苗子,在这天气下如何都不可能受得住运回来。
故此能选用的只有药种和老药桩。
药种携带倒是容易又方便,但就是需要带回去以后依靠有经验的人撒种,育苗,种植会更为繁琐;而老药桩就要省事得多,栽种以后就能发起来,但价格也是最贵的。
最后讨价还价,便把药种和老药桩各带了足量的回来,但此次光是买这些东西还是花销了上百两的银子,外在进镇上的关税还去了二十两!
一行人为了尽早的把老药桩运回来,夜里撒水湿润泥土,白日敞风遮凉好不精细的伺候,人一路上都不敢歇息,便是怕久耽搁老药桩受不了天气也死了。
这般好不易回到镇子上,却在关口受钱老三儿阻拦,折损了好几珠老药桩,大伙儿怎能有不气的。
好在是提前捎了信儿有段阎来接应,要不得老药桩折损了,就算是最后闹得那钱老三儿赔钱,却也是赔不了他们的损失的。
清看了药种和药桩以后,段阎便让安排了赶紧把东西运去庄子上,田庄那头的药田已经松好,就等着药苗子回来了。
此行除却这些药材,经行府县时,另还捎买了些吃用一并封进箱子里拉了回来。
段阎开箱看了看,东西不少,有团茶、糟烧酒、腊猪油、海盐、糖品等;
另又有凉席、竹骨雨伞、笔墨茶器一系用具。
段阎倒是没有苛责人乱使钱,岩镇地方偏小,没得甚么像样的东西,能出去一回,趁此捎带些用物回来,只要不是用于行商经营,关税也还好,不似药材这些东西那样高。
他简单看了几眼,正想是让抬去库房里放着时,忽而见一只箱子里装着些好料子,各般颜色的都有,独是一匹素白的料子入了他的眼。
段阎拾起料子,只觉触手比看着还要柔软。
“这布料那布商说是南方的好货,富贵人家专买去与婴孩儿做襁褓小衣穿的,最是柔软不过。”
狗三儿见段阎看了几箱子的东西,唯独对这匹料子感兴趣,嘿嘿笑道:“咱这地方没得这般好料子,大哥收着,早早儿给小少爷备上。”
段阎瞅了狗三儿一眼,没搭他的腔,自把料子给拿走了。
他好似记着宋风随的身子是最娇矜不过的,寻常穿不得粗布,若是贴着身体穿了,只要动作稍大些,便要磨蹭得皮肤发红。
他那皮肤薄又敏感,光是露出的手就能看出一二来,手背手腕上的血管几乎清晰可见。这夏月天热常出汗,汗水过身,本就发红脆弱的皮肤,更是受刺激。
虽是身娇肉贵,可来了地方上,却也不见他叫一回苦,挣下了钱,头先想着的都是给家里添置东西。
这样久了,日里主要穿的还是先前在宅子病着时,他让李娘子去布店里给他置办的两身衣裳。
夏月热,可这哥儿素日里穿戴的却很严实,一丝不苟的,他也瞧不着人有没有再长红疹子,这事他也不好开口去问。
段阎有些跟做贼似的,见宋风随还在药房那头,轻手轻脚的进去把料子放在了屋里的桌子上,赶紧便要溜。
谁想刚溜出门,却恰是跟过来的宋风随撞上。
“药材的事情安排好了?”
段阎尴尬的立住,轻是应了一声。
宋风随看着人又愣里愣气的,不由问:“怎了,过来寻我有事麽?”
“没事。”
说罢,段阎还撑着一张多是正经的面孔,指了指仓库那头:“我去点点带回来的东西都入仓了不曾。”
宋风随却没有让开的意思,目光从人身上刮了一遍。
随后垫了垫脚,偏过脑袋从段阎身侧往屋里头瞅了一眼:“桌上的是什麽?”
段阎噎了下,好似给人抓包了一般,后背绷得发紧。
宋风随看向人,眨了眨眼睛:“不是你刚才拿过来的?”
“就,就他们从外头捎回来的一些吃用,恰有一匹料子,我也不用,便拿来看你用不用得上。”
宋风随听此,他捏着段阎的衣袖,拉了人一并进屋去。
早就瞧见了这人过来,不知在屋里头鬼鬼祟祟的做什麽,不过送匹料子,瞧还又给他弄得多不好意
宋风随拾起素白的布匹,触手的柔软让他眸子微睁,一下子明悟了人作何不好意思的缘由:“做寝衣的料子啊~”
段阎干咳了一声:“是吗?”
“我对这些东西不怎么了解,不知道是该用来做什麽的这、这个不能做衣服外穿?”
宋风随听此,眸间嘴角都起了笑。
他意味深长道:“你想看我做了衣服外穿?”
段阎瞳孔一怔,急忙道:“没,没有的事!这料子要不合适,我拿回去塞仓库里。”
“衣裳穿在外的,好坏倒是都无妨,贴身的需得是好的穿着才贴心舒坦,整好我缺一件柔软好穿的寝衣。”
宋风随才不与人锁回仓库的机会,捧起料子细细摸了一遍,毫不掩饰对料子的喜欢。
段阎见状,微是舒了口气。
宋风随喜悦之余,眸子一转,显是没预备放过这傻里傻气的人。
他悠悠道:“说来惭愧,我的针线功夫甚是粗糙,实是不想糟蹋了这样的好料子。”
说完,他看向段阎:“段师傅可能好事做到底,将布匹送去布行里,与伙计交待,同我裁剪一身衣裳出来?”
段阎一瞬间觉得自己耳朵在发烧:“我去?”
宋风随睁着一双美眸直直看向人,语气有些弱的问:“不行吗?”
“行吧,你不想去也便罢了,那我让狗”
“我去也行!”
宋风随垂下眸子,略是失望的话还没说完,段阎连忙便将料子又捧了过来:“左右一会儿也没什麽事,正好是要出去一趟来着。”
说罢,人心里突突直跳着,一闷头就快步往外头溜去了。
宋风随险是笑出声,忽而想起什麽眸子动了下,连追了两步出去:“这样急作甚,你晓得我的身量尺寸麽?”
段阎霎得止住了步子,他转过头去看了站在屋门里的宋风随一眼。
“大抵上有数。”
宋风随微怔,待着人走了,脸方才后知后觉的有点发红。
他什麽时候晓得他身量的?
作者有话说:
宝汁们,今天实在太累太忙了~我争取明天多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