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福伯顿了顿,看向这栋别墅:“我担心他回来没有人照顾,也担心这栋别墅……没有人打理,先生您最喜欢干净整齐,如果这里乱了,您会不高兴的。”
&esp;&esp;所以他就留了下来。
&esp;&esp;一留就是十年。
&esp;&esp;沈卿辞沉默了很久。
&esp;&esp;“何必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人都死了。”
&esp;&esp;福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esp;&esp;他想说的太多,但看着沈卿辞那双平静的眼睛。
&esp;&esp;福伯突然意识到,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十年前那个二十七岁的沈卿辞,他的这十年,一片空白。
&esp;&esp;对沈卿辞来说,陆凛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孩子,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esp;&esp;而陆凛……已经独自走过了阴阳相隔的十年。
&esp;&esp;这中间的时差,太残酷了。
&esp;&esp;沈卿辞站起身,拄着拐杖,径直上楼。
&esp;&esp;推开二楼卧室的门。
&esp;&esp;里面一尘不染。
&esp;&esp;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esp;&esp;深灰色的床单铺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esp;&esp;书桌上文件整齐码放,钢笔放在右手边45度角的位置。
&esp;&esp;连床头那本看了一半的书,都还摊开在那一页,书页里夹着一枚银质书签。
&esp;&esp;陆凛把这里打理得很好。
&esp;&esp;好得……让人心头发酸。
&esp;&esp;沈卿辞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esp;&esp;然后他走进去,关上门。
&esp;&esp;沈卿辞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离世,到底给陆凛带来了什么?
&esp;&esp;他记得那个孩子。
&esp;&esp;八岁,浑身是伤,眼神警惕得像头小狼。
&esp;&esp;十六岁的时候已经长得很高了,但还是会黏着他问“哥哥今天几点回家”,会因为他忘了生日而红着眼睛生气。
&esp;&esp;但他从没想过,那个孩子会因为他死而疯。
&esp;&esp;会进精神病院,会有自毁倾向,会十年走不出来。
&esp;&esp;陆凛这孩子……是不是对他过于依赖了?
&esp;&esp;十年。
&esp;&esp;整整十年,还没能从失去他的阴影里走出来吗?
&esp;&esp;证明
&esp;&esp;沈卿辞没有动屋子里的任何东西,他只看了一眼,就拄着拐杖,转身走出卧室。
&esp;&esp;楼下,福伯还站在客厅里,见他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esp;&esp;沈卿辞没停留,径直走向玄关。
&esp;&esp;他拎起行李箱,推开门。
&esp;&esp;院子里阳光正好,银杏叶子在风里打着旋落下。
&esp;&esp;沈卿辞拄着拐杖,拎着行李箱,沿着石板路往外走。
&esp;&esp;他的钱在海外账户里,公司已经注册好,计划已经启动。
&esp;&esp;半途而废不是他的风格。
&esp;&esp;所以他必须离开。
&esp;&esp;“先生。”
&esp;&esp;两个保镖从两侧走出,拦在了门前。
&esp;&esp;沈卿辞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们。
&esp;&esp;眼神很冷。
&esp;&esp;“陆总吩咐过,”其中一个保镖硬着头皮说,“您……不能离开。”
&esp;&esp;沈卿辞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后的福伯。
&esp;&esp;老人站在别墅门口,双手不安地交握着,脸上满是焦急和无奈。
&esp;&esp;他在这里十年,能管好这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能训斥偷懒的仆人,能打理花园里的每一株花草。
&esp;&esp;但对陆凛带来的人,对那些只听陆凛命令的保镖……
&esp;&esp;他没有任何话语权。
&esp;&esp;沈卿辞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拦在面前的两个人。
&esp;&esp;“让开。”他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esp;&esp;两个保镖对视一眼,都没动。
&esp;&esp;僵持。
&esp;&esp;秋风卷起落叶,在院子里打着转。
&esp;&esp;沈卿辞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esp;&esp;就在这时,二楼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
&esp;&esp;沈卿辞抬头。
&esp;&esp;陆凛站在卧室的窗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愤怒到了极点。
&esp;&esp;他没说话。
&esp;&esp;只是看着沈卿辞,看着那个拎着行李箱、准备离开的背影。
&esp;&esp;沈卿辞也看着他。
&esp;&esp;四目相对。
&esp;&esp;时间像是静止了。
&esp;&esp;然后,沈卿辞转回头,对保镖重复了一遍:
&esp;&esp;“让开。”
&esp;&esp;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冷,更坚定。
&esp;&esp;像是十年前那个说一不二的沈总。
&esp;&esp;像是那个……陆凛永远无法违抗的人。
&esp;&esp;对峙还在继续。
&esp;&esp;院门外传来急刹车的尖锐声响。
&esp;&esp;林薇从车里冲下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焦急。
&esp;&esp;她刚想冲进院子,就被守在外面的两个保镖拦住了。
&esp;&esp;“抱歉。”保镖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陆总吩咐过,现在谁也不能进去。”
&esp;&esp;林薇踮起脚,隔着铁艺大门看向院内。
&esp;&esp;陆凛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楼。
&esp;&esp;他站在沈卿辞身后三米的地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esp;&esp;“你究竟是谁?”
&esp;&esp;陆凛开口了。
&esp;&esp;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esp;&esp;但那种语气,林薇太熟悉了。
&esp;&esp;那是陆凛十六岁那年,在医院太平间外守了三天三夜后,第一次开口说话时的语气。
&esp;&esp;试探,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敢抱希望却还是忍不住期待的脆弱。
&esp;&esp;沈卿辞没有回头,只冷漠的吐出两个字。
&esp;&esp;“沈青。”
&esp;&esp;陆凛眼底那点希冀的光,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esp;&esp;“我不信!”
&esp;&esp;咆哮声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
&esp;&esp;陆凛向前冲了两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骗我!你一定是!你走路的姿势,你拿拐杖的样子,你看人的眼神……你凭什么说你不是他?!”
&esp;&esp;沈卿辞终于转过身。
&esp;&esp;他仰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头的男人。
&esp;&esp;二十六岁的陆凛,陆氏集团的掌权者,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愤怒里裹挟着绝望,质问里藏着哀求。
&esp;&esp;“我说我是沈卿辞,”沈卿辞开口,语气里带了些不解,“陆总信吗?”
&esp;&esp;陆凛愣住了。
&esp;&esp;他张着嘴,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半晌没发出声音。
&esp;&esp;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手不自觉的攥紧,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esp;&esp;“他死了……我亲眼看见的……我……”
&esp;&esp;沈卿辞深深看了一眼陆凛,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esp;&esp;就在他抬脚的瞬间,陆凛突然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
&esp;&esp;小心翼翼的,轻轻的,用指尖捏住大衣下摆的一角,像是怕捏疼了,又像是怕被甩开。
&esp;&esp;“你说你是他。”
&esp;&esp;陆凛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祈求:
&esp;&esp;“那你怎么证明?证明给我看。”
&esp;&esp;沈卿辞停住了。
&esp;&esp;他低头看向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手。
&esp;&esp;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还留着砸墙时擦破的伤口,血迹凝固,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esp;&esp;沈卿辞皱眉,他抬起头,看向陆凛。
&esp;&esp;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通红的眼眶,颤抖的睫毛,还有那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眼神……
&esp;&esp;一瞬间,沈卿辞仿佛看见了十六岁的陆凛。
&esp;&esp;那个会在做错事时拽他衣角认错的孩子,那个会在生病时拉着他不肯松手的孩子,那个会在雷雨天抱着枕头站在他门口,红着眼睛说“哥哥我害怕”的孩子。
&esp;&esp;十年了。
&esp;&esp;这个眼神,一点都没变。
&esp;&esp;沈卿辞清冷的表情,几不可察地松动了几分。
&esp;&esp;他明明决定好了,抛弃沈卿辞的身份,重新开始。
&esp;&esp;沈卿辞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又像是……妥协了。
&esp;&esp;他站在原地,没有挣开那只手,只是轻声开口:
&esp;&esp;“你八岁来的第一天,不肯洗澡,躲在衣柜里。”
&esp;&esp;他慢慢说,每个字都清晰,“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咬了我一口,在我右手虎口留下牙印,疤现在还在。”
&esp;&esp;陆凛的呼吸停了。
&esp;&esp;“你十岁那年冬天,发高烧,非要我陪着才肯睡,我守了你一夜,天亮时你醒了,第一句话是哥哥别走。”
&esp;&esp;“你十二岁打架,因为同学说你是小瘸子养的狗,他们家破产后,我告诉你,对待任何人都不要心慈手软。”
&esp;&esp;“你十六岁生日,我送你那…”
&esp;&esp;“够了。”陆凛打断他,声音嘶哑。
&esp;&esp;沈卿辞停下。
&esp;&esp;陆凛看着他,眼睛通红,眼神锐利:“这些事,有心人都能查到。”
&esp;&esp;沈卿辞看着他,看着这个不断质疑,又不断期待的孩子。
&esp;&esp;他很想问陆凛,他怎么了。
&esp;&esp;但他没有。
&esp;&esp;沈卿辞忽然抬起右手,用拐杖轻轻敲了敲陆凛的小腿:“那这个呢?”
&esp;&esp;陆凛浑身一震。
&esp;&esp;这个动作,只有沈卿辞会做。
&esp;&esp;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代表“站好,听训”的小动作。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