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地上,陈三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裴肃爬了起来,点燃手里的火折子,看了眼炕上陈三留下的腰刀,这才下了炕,慢慢走向陈三。
陈三向他伸手,嘴里吐着血,含糊地道:“救,救我……”
裴肃打量着他身上的伤。
腹部中刀,血液溢出。
这样的伤,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活不了。
当然了,若裴肃愿意出手,若裴肃手里有手术刀,有麻服散,有一些简单的消炎药、无菌的绷带,说不定能救。
裴肃靠近几步,但仍在安全距离,问道:“你告诉我,谁派你来杀我的,我就救你。”
陈三看着他,眼中是强烈的求生欲:“不,不认识……”
裴肃眉头一皱:“……不认识?那他穿什么样的衣服,说了什么话?又提过何人要我的命?”
陈三说话越发艰难:“不,不,灰,灰色,长长衫……”
说到后面,快要说不出话来了,于是再次呼救:“救,救我……”
裴肃退后几步,静静地看着这厮。
别说他现在手头什么工具都没有,就算有,就算他能救,可他为何要救这厮?
多行不义必自毙,陈三若不是要杀他,又岂会被人灭口?
裴肃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厮血液一点点流出来。
看着这厮脸色越来越惨白……
直到外头的打斗形势逆转。
方才外头,崔九明明占优势的,只等再来几招,就将黑衣人彻底制服,然后抓获。
可从屋顶上突然飞下来一人,加入打斗。
也是个黑衣人,不是崔子衿的人,也不是孙家人,这黑衣人一下来,便加入到打斗中,和第一个黑衣人杀手,一起对付崔九。
这变化有点突然。
裴肃一愣。
难道,要杀他的幕后之人派来了两个杀手?
他又很快发现。
应该不是。
最先来的第一个杀手,明显也被这一幕弄懵了。
而第二个杀手怒斥道:“愣着作甚?去杀了里头的人。”
第一个杀手反应过来,连忙收手冲偏房里的裴肃而来。
崔九挥剑便挡,可他一时无法挡住两个杀手。
他被第二个杀手缠住,第一个杀手直冲偏房奔来。
可眼看着就要进门了,突然,一大捧白色粉末朝他迎面扑来。
“啊……”
眼睛被撒进了石灰,第一杀手惨叫起来。
“哗啦……”
又有什么东西泼在杀手头上脸上。
“啊……”
杀手叫得越发惨烈。
痛得剑都掉在地上,抬起胳膊,用袖子去擦脸,擦眼睛。
可下一秒,他整个身体燃了起来,从头烧到脚,片刻成了火人。
裴肃举着火折子,站在屋里,看着门口的火人,脸色平静地道:
“傻逼,那是石灰,擦不掉的。”
“后面泼的是火油,熟悉吗?你带来的。用在你身上,也算是没浪费。”
眼见第一个杀手全身着火,第二个杀手,转身就跑。
崔九还要追,裴肃喊道:
“你不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吗?”
鬼知道杀手有多少?
崔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偏房门口在地上打滚的火人。
惨叫声响彻客院。
很快,院里又来了人。
这回,不是杀手,而是崔子衿和孙家人。
看着院子里打滚惨叫的火人,众人目瞪口呆。
崔九深深看了眼裴肃,按了下胸口,冷静了一下,转身冲崔子衿拱手行礼:
“公子,这人来杀裴大公子的,却和陈三发生内讧……”
当着众人的面,他将事情大概说了一下,至于裴肃烧死杀手一事,他含含糊糊没说。
孙家人看向崔子衿,脸色煞白。
崔子衿倒是冷静,看向孙家人,道:“去报官吧!”
等孙家人走了,崔子衿朝偏房走去。
等走到偏房跟前时,火人已没了动静,但身上的火仍在燃烧。
然后,崔子衿看到了屋里,倒在地上陈三带血的身体。
不,是带血的尸体。
也不知是这厮养气功好,还是这一段日子见多了尸体,崔子衿竟然面不改色,只静静地看向裴肃。
裴肃看着他,笑了笑:“这就是我向崔大人借人的原因。”
崔子衿轻叹一口气,转身进了正房。
然后是崔九。
想必,崔九会将所有的事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告知崔子衿。
没一会儿,崔九来喊裴肃:“裴大公子,公子请您去正房那边说话。”
姓崔的让我去就去?裴肃心中很不愿,但也知道,这件事总要个交代。
毕竟,他向崔子衿借了护卫。
毕竟,死了人,还不止一个,而是两个。
于是灭了火折子,拖着镣铐,叮叮当当地跨出房门,绕过火人尸体,穿过院子,跟着崔九进了正房。
正房外间,崔子衿这时,已解下大氅。
裴肃这才看到他身上穿着一件麻衣。
崔良帮他脱下麻衣,露出里头白色锦袍。
裴肃感觉这厮挺喜欢黑白两色的,外头永远是那件黑色的大氅,里头永远是白色的锦袍。
不,不是同一件锦袍。
白日里,还是白色带着刺绣,一看就贵得要死的锦袍。
此时是纯白色锦袍。
也是,孙家办丧事,作为客人,也不好穿得太过花俏。
崔子衿背脊挺拔地端坐在罗汉床上,崔良端来烧得通红的炭盆,又送来茶水。
裴肃也不客气,叮叮当当地在罗汉床的另一边坐下。
等崔良给两人倒好茶,退了出去,崔子衿盯着裴肃,仔细打量着,目光复杂,好一会儿才道:
“你倒是心狠手辣,杀了一个杀手,面不改色。”
裴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道:
“以前的我确实不敢,可如今我没有什么不敢的。任谁被栽赃陷害,在不见天日的大牢里待了几个月,遭受严刑拷打,最后还被判了秋后问斩。性格心态都会发生变化。这叫成长!”
“杀手要杀我,我要跪地求饶吗?还是站在那儿不动,任他杀?”
“经历那么多,还不成长,那就是废物。”
他看着崔子衿,笑了一声:“崔大人其实是想说,我原本就心狠手辣,就是我杀的崔姑娘,是不是?”
“我说过了,我没杀崔姑娘。”
“崔大人信不信,随你!”
说完,继续喝茶,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