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眼这甲子库大概的构造布局，裴肃能想象，有人拿了条子来取东西，先进入外间，在生铁门前由守卫验过条子，然后，才进入库房，将条子交给高桌子后坐着的管事。
管事看过条子，对栅栏后的人说，需要某物。
栅栏内的人找到的某物，从小窗递给高桌子后坐着的人。
再由高桌子后坐着的人递给来取物的人，然后，签字画押……
裴肃放眼看去，栅栏这一边，并无火烧烟熏的痕迹。
火烧烟熏痕迹都在栅栏内。
至于烧得严不严重，因为光线昏暗，看得不大清楚。
裴肃倒是看到栅栏内，有些货架倒了。
栅栏的门也开着，里头的地面如何，看不清。
但栅栏这一边的地面也是湿乎乎脏兮兮的。
王公公比裴肃他们走得更深入一些，离栅栏只有短短的距离。
他介绍道：“甲字库存放的是颜料、布匹、药材……”
他转身看向崔子衿，解释道：
“颜料布匹咱家就不解释了。至于药材，就是硼砂、乌梅、茜草这些。”
崔子衿点了点头，未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裴肃。
裴肃仍在想之前的那个问题。
这些东西并不贵重，为何会有人来盗？
还放火？
还死了人？
还是说，皇帝多疑了？
只是普通的失火，并不是故意纵火，也无人偷盗库房物资？
裴肃看向王公公，问道：“王公公，我能转转，看看吗？”
一直安静的他，突然开口说话，王公公顿时一愣，连忙看向崔子衿，问道：
“这位是？”
崔子衿介绍道：“这位是裴肃。皇上命他与崔某一起查案。”
“裴肃？”王公公盯着裴肃打量着。
王公公虽是内廷的人，但对宫外的事也是知道的。
裴肃，不会就是忠勇侯那位犯事的嫡长子吧？
毕竟，裴这个姓，本就少。
何况，虽然穿得一般，但看气质长相，并不比崔少卿差。
也只有世家才能养出这样的贵公子。
虽说忠勇侯那嫡长子犯事被流放除宗，可他毕竟是太后娘娘的亲戚。
如今，皇上让他协助崔少卿查案……
王公公虽不明白，为何一个被流放的犯人能回京，还能帮崔少卿查案。
但他是个精明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管。
皇上让这裴肃参与查案，必有深意……
王公公收回打量的目光，点头道：
“可以！”
得到允许，裴肃戴上手套，拿着放大镜，在库房里转起了圈。
而崔子衿，竟然接过小内侍手里的灯笼，帮他照明。
觉得不够亮，又让小内侍送来几盏灯。
库房只有一张门，及几扇小窗户，光线来源本就不够。
如今又是晚上，就越发昏暗了。
不过，多了几盏灯，裴肃大体能看清了。
他在栅栏外的空间转了几圈，仔细查看了看，又去了高桌子那边看了看。
又问王公公：“不知能否进里头看看？”
王公公点头道：“自然可以。”
裴肃先进了最左边的那扇门。
因为这边烟熏火燎的气味最重。
等进入后，在离得近，光线也更亮的情况下再看。
裴肃发现，这边果然烧得严重。
尤其是走到头的地方。
这儿，不仅到头的这面墙被完全熏黑，上头屋梁处几根梁木也有烧焦的痕迹。
而这几根梁木下头的货架也被浓烟熏黑。
但并未烧毁。
倒是有些箱子盒子匣子被烧坏了，掉落在地，里头散落出来的东西更是烧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又被水浇过，这儿整个又黑又湿又乱。
王公公一直在后头跟着，道：
“起火的地方就在这儿，损失也主要集中在这儿。”
裴肃转头看向王公公，问道：“不知是否有损失物资的详细清单？”
王公公看了眼崔子衿。
见崔子衿坚定地站在裴肃身边，提着灯笼帮裴肃照明的动作熟练又自然，王公公便道：
“清单……文书那边还在整理，等好了，立马送来。”
裴肃点了点头，像是求证般地问道：
“王公公，我方才看了看，这边收贮的不是布料吧？”
王公公点头：“不是布料。布料在最右边。”
裴肃：“也不是药材吧？”
王公公：“不是。药材在中间。这儿存放的基本是各种颜料。”
裴肃又问：“这些颜料都是用来作甚的？”
王公公：“一些是用来作画的，但大部分用于建筑彩画、壁画这些。宫里修缮建筑，需要大量的颜料。”
裴肃：“都有些什么颜料？”
王公公倒是很有耐性，回答道：
“朱砂、黄丹、紫草这些。当然了，药材那边也有朱砂黄丹，这两样也能入药。”
裴肃嘴角抽了抽。
朱砂、黄丹入药？
这都是毒药啊！
崔子衿如今也知道朱砂是毒药了，之前在云州，高指挥使及其独子就是被小妾用朱砂害了。
但他也知道，朱砂确实能入药，尤其用在炼丹上。
而，当今皇上就服丹。
他担心裴肃会直接说出朱砂有毒，朱砂不好这种话，会惹怒到皇帝。
他正要开口，却见裴肃闭上了嘴，又转身看向那几个被烧的货架。
崔子衿顿时松了口气。
裴肃果然一如既往地地识大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裴肃自然不知道崔子衿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
他之所以未说崔子衿担心的那些话，只是因为，这些事情不关他的事。
他此刻只想专心查案。
裴肃走向那两个被熏得黑乎乎的货架，先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又用放大镜看了会，最后用镊子刮去表面被熏的浓烟，露出下头的木料。
他又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片刻，又问王公公：
“这些货架是什么木料制作的？防火？”
王公公点了点头：“这些承重不重的货架基本都是用杉木制作的。杉木表面经过炭化处理，烧焦部分可起到阻燃和防腐作用，之后再涂抹桐油保护。”
裴肃点了点头：“所以，这火才会对这些货架未造成大的损伤。”
只是熏黑而已。
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啊！
王公公点头道：“应该是这样的。”
说完，又低头看向地上被烧毁散落的箱子盒子，摇头道：
“其实这些箱子盒子也做了防火处理，但做得明显没有货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