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人穿过城外的流寇驻地,看到那些饥寒交迫骨瘦如柴的流寇,裴肃只能狠下心装瞎子。
看多了,他良心过不去,精神也持续经受煎熬。
于他身心健康不利。
也不知是这次流寇围城的原因,还是以前的战争造成的,兰州城墙破烂不堪。
连城门都破了几个大洞。
穿过城门,进入兰州城。
只见破烂的房子,萧瑟破烂的街道,衣衫褴褛瘦骨伶仃神情麻木的行人……
前世,他只在网上见过中东某些国家,战后破烂的城市。
如今是亲眼所见。
这和废墟没什么区别了啊!
到达城市中央位置,房子才渐渐有了好样子。
直到到达甘省巡抚衙门,终于看到没那么破的房子了。
真崔十道:“公子和裴少监正在里头和关巡抚,和甘省、兰州诸位大人商议事情。”
然后,裴少监的人出来了,来迎顾世子的。
而裴肃,则跟着真崔十继续往前走。
被排挤在外,裴肃并不在意。
他品级太低,来兰州也并不是因为西北和谈,而是其它的事。
他确实没有资格进巡抚衙门,和这边的大员商议和谈一事。
没走多远,他们来到兰州方面给崔子衿裴少监这些高级钦差安排的住所,察院。
裴肃再次看到又一座还算完整的宅子,比巡抚衙门、州衙还要气派,还要新,还要大。
当然了,这只是和甘省巡抚衙门、兰州州衙比,若是和京城的宅子比,就没法比了。
但和一路走来的各种驿站比,还是要好上太多。
裴肃分了间上房。
虽仍然是炕,但房间大、干净,还点了熏香。
房间内竟然还有净房,可以方便,也可以沐浴。
这对裴肃来说,太重要了。
这一路上,他完全没法在意个人卫生了。
急了就在官道旁方便。
身上脏了,也只得忍着。
至于洗漱这些……除非在驿站过夜,否则是不要想的。
洗澡就更不用想了。
一路上,整整十几日,他只沐浴过两回。
此时身上一股浓浓的酸臭味。
但此刻,相比一身脏臭,他此时更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饥肠辘辘。
大堂内已经准备好了吃食。
羊肉锅子,配饼子。
在这个到处都是饥饿的流民的地方,能吃上羊肉锅子,已是顶级饮食了。
裴肃拉着崔十崔十五裴一他们坐下,大快朵颐。
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再也吃不下才作罢。
回到客房,净房内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崔十拿着帕子,正等着他。
裴肃沐浴,崔十要帮忙。
“不用,十哥,我自己来。”
裴肃拒绝了。
又不是愚生他们,他哪里舍得让崔十做这些伺候人的事?
虽然一路上崔十没少照顾他。
但当时崔十的身份不是他的护卫吗?
怎么着也要装给崔子衿看看不是?
如今,崔子衿不在,就没必要装了。
裴肃嫌弃地脱了臭烘烘的衣衫,躺进水里,舒服地哼了几声。
终于又泡上澡了,真爽!
崔十拿了条凳子坐在旁边,给他搓澡,搓着搓着,实在没忍住,心疼地道:“这一路苦了你了。看你,瘦得皮包骨了。”
裴肃捏了捏胳膊:“还好了,确实瘦了点,但我感觉肌肉比以前多了些。”
崔十不懂什么是肌肉,只是心疼地道:“让你一个贵公子受这等苦,真是为难你了。”
裴肃侧头看他,笑道:“十哥,你难道忘了,以前北上我还是犯人时,那日子可比如今还要苦……”
他突然想起来:“不,那时,我还不认识十哥你呢!认识你的时候,已经遇到崔子衿了,那时日子就没那么难过了……”
一听他提起崔子衿,崔十情绪就有些低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对崔子衿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憎恨了。”
说起这事,裴肃也沉默下来,许久才道:“确实没那么恨了。他如今为国为民,我恨不起来。和国家和百姓比,我那些私仇不足为道。而且,即便要恨,我更恨崔家人。”
崔十再次沉默着。
他就知道,裴肃对崔子衿不一样了。
两人都沉默着,水都快凉了,裴肃才叹了口气,道:“真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我要搬去温暖的南方生活。”
他再次侧头看向崔十,问道:“十哥,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崔十愣了愣。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对红灯会越来越失望,他的那些理想要想实现,难于上青天。
他想陪着裴肃。
可裴肃要去南方。
可红灯会的信众都集中在北方,还未发展到南方那边……
他看向裴肃,闷闷不乐地道:“还不知道呢!到时再看吧!”
见他情绪突然变得低落起来,裴肃不解,问道:“十哥,你是在忧心红灯会?”
崔十也未否认,点了点头。
裴肃凑近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十哥,红灯会……你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有接触。我怀疑他们和假福王勾结,意图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比之前在京城闹事的后果更严重,你还是离远点好。”
裴肃说话时,热气喷在崔十耳边,喷得他耳朵红红的,烫烫的,若是以前,他肯定意乱情迷,可此时,他的心是凉的。
他一直怀疑,红灯会意图谋反。
可并无实际证据。
之前朝廷围剿红灯会,只是因为红灯会大肆敛财,只是因为在京城闹事,屠杀百姓。
即便被扣上逆党的罪名,其实并不是因为造反。
可如今连裴肃都这么说,只怕是真的。
一旦事发,朝廷对红灯会的清剿只会越发残酷彻底。
杀无赦,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他自己就算了,可还有许多无辜的兄弟姐妹啊!
那些可都是善良无辜的人,当初加入红灯会,也是为了互帮互助,为了帮助更多受苦受难的人。
后来红灯会变了样,他们接受不了,都离开了红灯会。
可即便离开了,却因为朝廷将红灯会打成逆党,而要被牵连。
若朝廷再次对红灯会进行清剿,那些因为隐藏得好,未被波及的兄弟姐妹,这回,不一定能躲过……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全身的血顿时变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