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壁残垣间,景元跪在血泊中。
  “毁了……都毁了……是我……都是我……”
  她猛地用额头撞击地面,碎石混着血飞溅,试图用肉体的痛苦压过那灭顶的绝望。
  就在这自我凌虐的间隙。
  “嗒。”
  一个带着些许闲适的脚步声,打破了废墟的死寂,从她侧后方传来。
  景元浑身一僵,自残戛然而止。
  这废墟……还有人?幸存者?
  还是……索命的冤魂?她缓慢地转过头。
  尘土未落的逆光处,立着一道高大的男性身影。
  看清那人样貌的瞬间,景元的瞳孔紧缩。
  那人……为何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尤其是那眉眼轮廓与白发。
  但性别和气质截然不同。
  幻觉?
  是因为魔阴身初犯,心神失守,才看见这等扭曲的自身倒影?
  “……你,是谁?”
  “为何……与我……”
  栖星所化的景元并未直接回答。
  他向前踱了两步,靴底轻轻碾过一块碎瓦。
  目光扫过周围的惨状,最后落回狼狈不堪的女景元身上,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没想到,”
  他开口,声音是清朗的男声。
  “堂堂罗浮将军,今日却像个小女子家家的,不知所措?”
  景元身体一颤。
  “自接任将军之位起,罗浮经历的危机,大小阵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栖星继续道,语气里掺进一丝自嘲。
  “偏偏轮到今日这般局面,就受不住了,认输了,只会在这里自怨自艾,捶胸顿足?”
  “若连这都接受不了,那自接任将军之位起,到今日……岂不是白活了?”
  “你懂什么?!”
  景元猛地抬头,眼中的金红再次狂燃,被戳中痛处的羞怒与绝望一同爆发。
  “你是谁?!凭什么在这里对我说教?!
  你不过是我魔阴身产生的幻觉!一个可笑的影子!”
  栖星对她的暴怒和指控不置可否,反而顺着她的话。
  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我不过是个幻觉?
  那你心中……不是早已有答案了吗?”
  这句话击破了女景元疯狂嘶吼的表象。
  她愣住,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气息沉凝,与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自己。
  答案?什么答案?
  若真是幻觉,为何如此真实?
  为何气息让她感到熟悉又抗拒?
  为何……偏偏在她最绝望,最否定自己的时刻。
  出现一个看似完好甚至带着责备的一个人。
  没等她理清这团乱麻,栖星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看来,言语对你已无用。”
  他淡淡说完,向后退开半步。
  紧接着,无需任何动作,只是眼神一凝。
  “轰隆——!!!”
  天地失色!
  无法形容的浩瀚金光自他身后冲天而起,瞬间驱散一切阴霾与血色!
  一尊顶天立地,由纯粹雷霆与威严铸就的巍峨巨神。
  神霄雷府总司驱雷掣电追魔扫秽天君
  具现而出!
  那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是实实在在,撼动整个幻境根基的伟力!
  神君漠然的金色眼眸俯瞰而下,锁定了跪在废墟中的景元。
  她周身沸腾的狂乱魔阴气息,在这至高无上的神威面前。瞬间消融、退却。
  她试图挣扎,试图调动力量,却猛然发现,体内空空如也。
  那本应如臂使指,与她神魂相连的神君之力。
  此刻任凭她如何焦急催动,都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为何?
  是因为魔阴身侵蚀,连与神君的联系都被斩断了吗?
  失去了这份力量,她还剩下什么?
  一个亲手毁掉一切,连力量都抛弃了的疯子?
  绝望尚未再次将她吞没,眼前的变化却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顶天立地的金色巨神,那属于罗浮将军独一无二的伟力象征。
  在轻易镇压了她的狂乱之后,并未消散,也未曾发动进一步的毁灭。
  ……那个与她有五六分相似,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景元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巍峨的神君与那个男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桥梁连接。
  男人的气息,神君的威光,在此刻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男人并未言语,神君亦无动作。
  但那种同源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如此不容置疑。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能解释眼前一切不可思议景象的念头强行占据了她的认知:
  难道……眼前这个人……这个突然出现,带着责备审视着她的人……
  就是神君的化身?
  是因她魔阴身犯,沉沦绝望,彻底背弃了将军的职责。
  以至于象征着这份力量与契约的神君……
  自行显化,以这种近乎本尊的姿态,前来……审判?亦或是……点醒?
  这个念头让她抚平了最后一丝疯狂的躁动。
  如果这是神君之意,如果这伟力来自她力量的本源……
  那么,所有的抗拒与否认,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被神君金光衬得如同神祇临凡的男人。
  眼中狂乱的金红终于彻底褪去,只剩下被彻底击穿认知后的茫然。
  “你……您是……神君……大人?”
  第171章 懦夫
  神君的金光将废墟映照得一片辉煌,也映亮了景元苍白染血的脸。
  她仰望着那巍峨巨神,又看向神光笼罩中面目模糊却气息同源的男人。
  栖星所化的景元静静看着她。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对于一位认知已被撼动,正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合理浮木的将军而言。
  过于确切的答案,反而不如一个引导性的沉默。
  “神君……大人……”
  她再次喃喃,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一种确认。
  支撑身体的手臂发抖,不知是伤势,还是心绪激荡。
  这时,栖星才开口,声音平稳,却仿佛带着神君回响般的淡淡嗡鸣:
  “我为何在此,你当真不知?”
  他向前一步,靴尖停在景元眼前尺余之地。
  那距离带着压迫,却奇妙地未引发她的反击本能。
  在神君化身的认知下,任何冒犯都成了理所当然的审视。
  “看看这周遭。”
  他抬手指向符玄与彦卿的残骸,指向更远处倒塌的星槎海与模糊的哭嚎人影。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陈述。
  “这是你身为罗浮将军,该呈现的终局?”
  景元随着他的手指望去,身体又是一颤,痛苦之色重新浮现。
  但这一次,疯狂被压制后,那痛苦显得清晰而尖锐。
  “我……失控了……魔阴身……”
  她试图解释,声音却干涩无力。
  “魔阴身不是你推卸责任,自甘沉沦的借口!”
  栖星的声调蓦然拔高一线,与身后神君隐隐的雷鸣相合,振聋发聩。
  “历代仙舟英杰,何人未受其扰?
  唯心智不坚、信念动摇者,方会被其吞噬,沦为只知毁灭的野兽!”
  他俯身,金色的眼眸锁住景元涣散的瞳孔:
  “景元,你扪心自问。
  今日令你崩溃的,当真是这区区失控之力?
  还是你内心深处,早对这守护之责感到疲惫?
  对这算无遗策的期待感到厌倦?
  对这将军之位……心生畏惧?”
  “不……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