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重审旧案那日,天色阴沉。
  父亲被带上堂时,几乎站不稳。
  我坐在屏风后,指尖死死攥着帕子。
  长公主坐在旁听席上,面色冷淡。
  沈惊寒也在。
  他站在武将一列,脸色很沉。
  堂上先验笔迹。
  三名书吏比对父亲旧字后,一致认定军粮签押有伪造痕迹。
  紧接着,素问带回了那名押粮小吏。
  小吏跪在堂下,浑身发抖。
  “当年那三批军粮,并非姜太傅签收。”
  “是容家旁支商行的人拿着伪造手令来接粮,小人当时发现不对,想往上报。”
  “可第二日家中便被人送来染血的短刀。”
  “他们说,小人若敢多嘴,全家不留活口。”
  御史冷声问:“他们是谁?”
  小吏磕头。
  “容家三房,容启。”
  满堂哗然。
  容家族叔当即瘫坐在地。
  容栀站在人群后,脸色惨白。
  御史又翻出暗账。
  账册中清楚记着,三批军粮被转卖给边境商队。
  其中一部分银钱流入容家旁支,另一部分用来打点军中关节。
  而父亲所谓通敌书信,也被查出纸墨年份不对。
  那纸,是案发后一年才在京中流行起来的贡纸。
  父亲案发前,根本不可能写下那封信。
  一桩桩,一件件,终于把扣在姜家头上的脏水洗开。
  容栀突然跪倒在沈惊寒面前。
  “惊寒哥哥,你帮帮我,我只有兄长了,他不是故意害姜太傅的!”
  沈惊寒声音发哑,看向堂上瘦得不成人形的父亲
  “我的妻子,她也只有父亲。”
  我的心口没有半分松动。
  若这句话早三个月说出口,父亲不会在天牢里熬成这样。
  堂审后,父亲因病体难支,暂准离狱归家,候御史台复审。
  我扶着父亲出来时,沈惊寒拦在阶下。
  他低头行礼。
  “岳父。”
  父亲淡淡看他一眼。
  “沈将军慎言。”
  “和离书已经销档,老夫当不起这一声岳父。”
  沈惊寒脸色微白。
  “是我失察。”
  父亲笑了一声。
  “沈将军不是失察。”
  “你会察,只是从前不肯往姜家身上察。”
  沈惊寒僵在原地。
  我扶父亲上马车。
  他伸手来帮,被我避开。
  “父亲身子弱,受不得沈将军的手。”
  容栀从堂内追出来,哭得梨花带雨。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恨我,所以故意牵出容家?”
  沈惊寒终于转身。
  “容栀,够了。”
  容栀怔住。
  “惊寒哥哥,你从前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从前是我眼盲。”
  容栀浑身一颤。
  沈惊寒看着她。
  “你明知姜案牵连容家,却日日在我面前哭,说姜月杳不识大体。”
  “你怕的不是兄长没命。”
  “你怕的是姜案重审,容家藏不住罪。”
  容栀摇头,眼泪落得更凶。
  “我只是怕,我只是太害怕了。”
  沈惊寒闭了闭眼。
  “你的怕,不该拿别人父亲的命来填。”
  我放下车帘,不再看他们。
  马车驶离御史台时,父亲靠在软垫上,气息很弱。
  “月杳。”
  “爹,我在。”
  “别回头。”
  我握住他的手。
  “不会了。”
  他这才放心地闭上眼。
  那日之后,容家倒得很快。
  容家旁支抄没,容栀兄长夺职下狱。
  而沈惊寒也因以军功干预军法、替容家求赦失察,被陛下停职半年,杖责三十。
  消息传到梨雪院时,我正给父亲熬药。
  青鸢小声道。
  “姑娘,沈将军被打了三十军棍。”
  我手中蒲扇没有停。
  “哦。”
  青鸢看了我一眼。
  “您不问问?”
  我低头看着药炉里翻滚的苦汤。
  “父亲在天牢里熬了三个月。”
  “三十军棍,不算多。”